最后那盏灯
林晓是在地铁上刷到那条新闻的。
“千亿民企全员停薪”——配图是总部大楼那张她看了四年的巨型LED屏,此刻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底下评论炸了锅,有人说上个月还在招人,有人说年会刚抽了十台保时捷。
她关掉手机,靠在车门上,忽然想起上周五下班时的场景。
那天她走得很晚,整层楼只剩研发部还有几盏灯。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新来的实习生聊天,一个说“咱们账上不是有两千亿吗,怕什么”,另一个笑“两千亿是市值,又不是现金”。当时林晓还觉得这小孩挺清醒,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整栋楼里唯一清醒的人。
公司是五年前火起来的。新能源风口,老板上过时代周刊封面,员工早餐免费、下午茶有哈根达斯、健身房配了三个私教。林晓入职那年HR说:“咱们不是公司,是大家庭。”后来她才知道,有些家庭借钱过日子,借到一定程度,就假装没借过。
出地铁站的时候下起了雨。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手机震动,是部门群。有人发了张截图——老板的朋友圈删光了,最后一条是上个月的“感谢各位家人一路相伴”。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发了三个字:怎么办。
林晓没回。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把伞,店员认得她:“你们公司……没事吧?”
“不知道。”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经过总部大楼时她停了一下。四年前入职那天,她在这栋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说“妈我进大厂了”。那会儿玻璃幕墙亮得像钻石,旋转门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年轻人,去改变世界吧。海报右下角是老板的照片,梳着油头,笑得像电视里的成功学讲师。
现在旋转门贴了封条,保安亭空着,前台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接。林晓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侧门口,西装被雨淋透了,手上捏着一沓纸——是工牌?还是遣散通知?她没走近,远远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财务总监。上个月他在年会上说“今年利润翻倍,大家等着数钱”。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次例会。老板说资金周转有点紧,这个季度的奖金缓发。底下鸦雀无声,最后是副总带头鼓掌,说“理解公司,共渡难关”。那时候有人小声问过林晓:“你说老板那辆湾流,卖了能发几个月工资?”她当时当玩笑听的。
现在她站在雨里,手机又响了。是人力发来的正式通知:全员停薪,时间另行通知。末尾加了一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付出”。
林晓把手机塞回口袋,伞柄攥得发白。她想起去年年会,老板在台上说“咱们是两千亿帝国,铁打的江山”,底下所有人站起来鼓掌,香槟喷了一地。清洁阿姨第二天早上拖地的时候小声嘀咕:“这得多少钱啊。”
她忽然笑了一下——为那个阿姨,为实习生,为那个在雨里发愣的财务总监,为所有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的人。然后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雨小了。对面写字楼的LED屏在播新闻,主持人说“该企业创始人已被限制高消费”。林晓盯着那条字幕,忽然想起工位抽屉里还有一盆多肉,养了三年,长得挺好。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想了想,绿灯亮了。
算了。她跨过斑马线,把那把新买的伞收起来。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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