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丨60年做好两件事 专访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贲德

2026年7月8日，人民大会堂。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揭晓，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研究院贲德院士获奖。从新中国第一部大型相控阵雷达，到第一部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六十多年的工作历程中，他始终没有离开过雷达。

贲德：我参加工作之初，那时候和世界上先进水平比，差距至少三十年。现在应该是没差别了，个别的比它还要好，说我们的雷达是世界水平也不为过。

回望中国雷达的发展历程，贲德所做贡献可以简练地概括为：60年，两件事，两个十年，两次从零开始。

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意味着洲际导弹成为可能，防御导弹的雷达技术得到快速发展。也是在1957年，贲德进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无线电工程系雷达专业学习。1963年，他被分配到了“14所”，也就是现在的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

彼时，相控阵雷达成为最先进的反导预警装置，只有美国和苏联拥有相关的技术。张光义、贲德等人开启了这项技术的攻关。

研究从零开始，没有教科书，没有资料，要从搞清楚“相控阵”是什么意思开始。

世界上第一批相控阵雷达在20世纪60年代初投入使用，与传统机械扫描雷达相比，它能够以电子方式快速扫描天空，并实现超远距离探测。在14所，对相控阵雷达的预研工作持续了五年时间。

1969年年底，仅用了两周时间，贲德就给出了前期论证方案。后来，14所投入数百人参与中国第一部相控阵雷达“7010”的研制。

一个蕴含先进技术的复杂装备，从设计方案到工程实现，中间要经历的，是无数个元器件的从零到一和整个工程的从无到有。

贲德：雷达发射机一米八高，一二百公斤重，做完了以后是不是满足要求，得先拿来试用。试用以后不行，提出问题再改进。就这么反复迭代，最后才做出满足要求的东西。移相器里面要用开关管，开关管就是用半导体二极管，这个管子叫PIN二极管，是个新东西，研制花了不止一年。

“7010”阵地选在了河北宣化的深山里。从1971年开始，在南京和宣化的大山之间，张光义、贲德、刘兴华等人，每次在山里要停留半年时间，直至“7010”通过验收。

贲德：阵地海拔一千五百米，冬天零下二十几摄氏度，寒风刺骨；夏天闷热，一开门云彩钻到屋子里来了。生活条件比较艰苦，没有床，用砖头摞起来，铺块板子就是床。

“7010”是一座巨无霸。它由8000多个天线单元组成，天线面积相当于两个篮球场，背后连接着成百上千台机柜，所有控制导线加起来长达1000多公里。“7010”的成功部署，使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拥有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的国家。1979年，贲德和团队完成了始于1969年的任务。

20世纪70年代，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是为战机研发的最先进的“千里眼”，探测距离超过100公里，可同时跟踪多个目标。而中国战机配备的脉冲雷达，只能执行基本的测距功能，无法测量目标的速度，严重限制了战斗机的作战能力。1980年，中国决定自主研制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贲德成为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

再快，也要一步一步经历方案论证、工程设计、组织生产、安装调试的全过程。1986年，一百多项课题收尾验收，意味着机载雷达进入下一个阶段：整机设计。

尖端复杂的工程实现充满了对现有设备和工艺的挑战，说到这些，最让贲德记忆犹新的就是机载雷达的天线。

先进的数控设备之外，还要解决专用材料和专用工艺的问题。每一个关卡，都决定着整个工程能不能继续。

贲德：开始用土办法解决，炉子买不到，自己买耐火砖砌炉子。要用镍来做电极，镍买不到，买来镍锭自己拉管做电极。刚开始焊出来的凸凹不平，我心想这可怎么做天线，反复试验，不断地焊，最后摸索出来它的条件，温度，要多长时间，盐、氯化钾、氯化钠的比例，长期摸索以后才解决的。

两年的飞行，贲德遇到过两次飞行故障，一次是单侧发动机停火，一次是起落架放不下来，幸运的是有惊无险。

十年磨一剑，1989年底，中国第一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机载PD火控雷达成功问世，这是从0到1的突破，是一个没有经验、没有设备、没有产业基础的国家，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终于建立起自己的雷达研制体系的开始。是贲德和数百位工程师以及数不清的工人，十年如一日，凭借顽强的毅力，向着目标接近的过程。

贲德：搞机载雷达，十年时间，我一点不夸张，我没有休息过星期天，没有休息过节假日，大年初一都在工作，压力太大，国家急需这是最主要的，领导的器重，我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还有同志们的期盼，我们团队有三四百个工程师跟我一起干，假如因为我工作做得不到位，最后没成功，这几百个人不是白辛苦了吗？我要做不成功都没法交代。

实现从0到1的突破后，中国机载雷达实现了从追赶到超越、从落后到领先的飞跃。新的领域仍需开拓者，2000年后，贲德指导团队开展天基雷达理论研究，出版了《天基监视雷达新技术》一书。

退休多年，贲德依然保留着每天9点准时到办公室的习惯，看最前沿的雷达发展资讯，思考问题，指导年轻人。和过去相比，他的生活多了一件事——做饭。

从研究雷达，到研究一道烧牛尾，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总是先思考再动手。当被问及为何能取得成就时，他的回答是能吃苦。少年求学时，生于东北乡村的他，每天要走四十里路，因为担心穿坏母亲手做的布鞋，他会把鞋拎在手上，赤脚赶路，一路走到了省城的高中和著名的大学。

记者：有小的时候吃苦的那些经历打底，长大这些事儿叫苦吗？

贲德：我想我这一生应该说一直比较艰苦。最初我就想，将来我要工作了，收入能够好一点，让我爸爸妈妈生活得好一些，这是朴素的想法，后来因为国家培养了我，我应该为国家做点事，为国家做贡献。过得比较艰苦，但是我感到比较充实，没有混日子，没有白白浪费年华。

制片人丨刘斌 记者丨董倩 策划丨黄瑛 编导丨郭佳 摄像丨王扬 王忠仁 高忠 （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