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业祭拜清源真君的仪轨要素：老赵闲聊中国古代蹴鞠文化系列7

蹴鞠业祭拜清源真君

的仪轨要素

老赵闲聊蹴鞠艺术图像系列6

作者 老赵

最近世界杯烽烟再起,既然世界足联已经确认中国蹴鞠项目乃现代足球之祖,我们也不妨借此机会介绍中国古代蹴鞠的种种艺术图像要素.之前我们曾经聊过蹴鞠业的祖师爷清源真君:

从《蹴鞠谱》看蹴鞠业如何祭拜祖师爷清源真君：老赵闲聊中国古代蹴鞠文化系列2

今天我们继续聊聊蹴鞠的祖师爷清源真君.

特别说明：文前封面图像是采用宋明时期二郎神图像与无锡纸马风格进行AI融合之后由豆包产生的效果图。无锡纸马原图为关圣 . 为无锡纸马陶氏木版年画第四代传承人陶晓梦作品 .

关圣帝君

无锡纸马陶氏木版年画第四代传承人陶晓梦作品

辽代蹴鞠提毬铜人 老赵藏品

一, 蹴鞠祖师爷长啥样

上次我们说过,宋代市民社会,服务业发达,自然孕育催生了行业的自组织过程,行业神的出现,是一个十分显著生动的标志,宋代各种行业多有自己的行会组织,而蹴鞠业尊奉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是大家俗称的二郎神，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也提到蹴鞠业的行业神信仰：“蹴鞠家祀清源妙道真君，初入鞠场，子弟必祭之。云即古二郎神，又云即徐知证、知诰。”宋代圆社（齐云社）蹴鞠前礼仪讲究“先敬神、后拜师、再开臁”‌。‌

南宋周文璞（约公元1216年前后在世）在“瞿塘神君歌”中就描述过二郎神善蹴鞠的风流洋貌云:"黄衫纱帽佳少年...有时挟弹暮云表，有时蹴踘春风前。"可以说是为蹴鞠祖师摹写了生动的形象.

宋代二郎神花钱 心心藏品

榜题“二郎”花钱 泉水阁藏品

二郎花钱 胡坚藏品

在明代传抄,约诞生于南宋,流传元代的《蹴鞠谱》中对于蹴鞠行业的规则,技术要求,行业规矩记载详尽.堪称宋明蹴鞠百科全书.其中也多次记载了行业内祭祀瞻拜行业祖师爷清源妙道真君的情态,

在宋明艺术图像中,二郎神主要在主流话语中充当了国家祭祀中的地方保护神与战神,民间乡土社会的社神,以及文人士大夫艺术生活中的驱邪的搜山大神的角色,在现存的二郎神主题花钱中,也主要体现英武之姿,祈雨功能以及驱邪角色.

而在明代流行的佛家主导的寺庙水陆壁画中,二郎神被作为道教神灵应召前来,在艺术布局中,往往和关羽对应,在题记中显示,一个是"清源真君",一个为"崇宁真君",都是驱邪大神,都是道教真君,都是著名大神,所以平级对应.

明代毗卢寺中清原真君

而作为蹴鞠行业特征乃至蹴鞠业祖师爷的艺术图像呈现其实十分少见.目前所能搜集的见于两个资料,

其一,为明代风格的水陆画,

其中的着三山帽的二郎神,手持鞠球.充分显示了清源妙道真君与蹴鞠行业的紧密关系,见下图所示:

上图二郎神所手持的鞠球,有一个十分明显的十字纹,而这种纹饰在宋代陶模的持球童子中也得到体现,见下图所示:

其二,为明代上元社火图卷中举着鞠球的清源真君装扮

美国诺顿美术馆藏 明代上元灯节图 二郎神

二 , 蹴鞠业祭献清源真君的流程要素

之前我们曾经通过梳理《蹴鞠谱》,分析了蹴鞠业尊崇祖师爷清源真君,每次下场踢球,遇见重大活动,都要首先祭拜行业祖师爷.也陈述了其中的细节.今天我们将文本资料提炼为祭祀活动的几个重要环节,以剖析出宋明时期蹴鞠业祭献清源妙道真君的基本要素脉络:

以下图像是采用宋明时期二郎神图像与无锡纸马风格进行AI融合之后由豆包产生的效果图：无锡纸马原图为玉皇 . 为无锡纸马陶氏木版年画第四代传承人陶晓梦作品 .

玉皇大帝

无锡纸马陶氏木版年画第四代传承人陶晓梦作品

1, 三牲纸马

纸马是中国古代请神许愿时针对不同神灵进行供奉以及烧化的木板印刷神像组合.在《蹴鞠谱》中,既然频频提及蹴鞠弟子要入行,或者下场踢球之前,都要祭拜祖师爷清源真君.而其实重要的一个供物就是纸马香烛.至于三牲,古代献祭中也是常备之物,不必多言.

《蹴鞠谱》云:

"先请下子弟备三牲盘案，祭献祖师清源妙道真君，企师陆阳真人，齐云会上先亡后化先生，然后请师徒之礼，次方开臁"。（“臁”指小腿两侧,开臁指开脚踢球）

在《蹴鞠谱》有《山岳正赛》一章,所谓山岳正赛,指在庙会等场合,圆社成员的定级大赛.有专业的评审团,技艺高强达标者获得"校尉"称号,"得名旗下山".本章叙述道:

“先备香炉花瓶纸马三牲，请师烧纸，必请诸庙神祗，本家香火，目下社人，案前祖师，前亡后化。”

在《社中合用》一节中,介绍了包括圆社供神祭品在内的物件:

彩白红绢绿绢，或绫罗之数，结网职事旗，引腰旗，插带红缨，铜铃，大小竹子二把，铺陈铺盖，果盒台盏，香炉纸烛。

合用一词,不少学者往往理解为公用,其实这里的合是合该的意思,是说仪式应该具备的物料.举例来说,水浒中梁山大聚义举行祭祀仪式,吴用在安排工作的时候便道：

“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然后令人下山，四边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

同时,也可以佐证,在宋明文本中,香炉纸烛的纸,也往往包含了纸马,更多的叙述为纸马香烛.

已故无锡纸马传承人陶揆均先生手绘的当年“陶元茂纸马店”风貌

2,具疏

在《蹴鞠谱》文本中,频频提及参加活动下场踢球之前要在案前拈香,烧化参圣.还准备了三牲供品,这其实就是请神下降来享用美食的筹备.

既然请了神灵下降,那么就必须让神灵保佑自己,所以,谁出的资,谁尽的心,神灵开心之后要保佑谁,这些对应信息是必须准确送达的,所以,这就必须有一个具疏的环节.也就是祭神的一个清单与传驿送达的路径.

比如《金瓶梅》中,西门庆等一干狐朋狗友在神灵面前结义,请的吴道士主持,主持结义仪式的吴道士先动问了结义兄弟的排序，以便写疏纸，吴道官写完疏纸，于是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吴道官伸开疏纸朗声读道：

维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孙天化、祝念实、云理守、吴典恩、常峙节、白赉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请旨。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管鲍情深，各姓追维而欲同其志。况四海皆可兄弟，岂异姓不如骨肉？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营备猪羊牲礼，鸾驭金资，瑞叩斋坛，虔诚请祷，拜投昊天金阙玉皇上帝，五方值日功曹，本县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祗，仗此真香，普同鉴察。伏念庆等生虽异日，死冀同时，期盟言之永固；安乐与共，颠沛相扶，思缔结以常新。必富贵常念贫穷，乃始终有所依倚。情共日往以月来，谊若天高而地厚。伏愿自盟以后，相好无尤，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户户庆无疆之福。凡在时中，全叨覆庇，谨疏。政和年月日文疏。

可见,具体负责具疏的吴道士,必须弄清楚几个香客要请的神灵,要完成的愿望,分别是哪几个人,以及祭献的时间地点,这些信息完备之后,才可以由专业与神灵沟通的人士发送给天庭神灵处.在水浒中,梁山一百单八条好汉对天结盟,祭祀神明,也烧化了纸马,当时委派的与天沟通的专业人士就是入云龙公孙胜.

所以,《蹴鞠谱》中"名师撞案"时,应该执行的礼仪.要先参拜祖师,然后具疏.

今月 日 社司禀白 《西江月》:

"请知诸郡子弟,尽是湖海高朋,

今年神首,齐赛云,别是一般风韵.

来时向前参圣,然后疏上挥名.

香金留下仿花人,必定气俅取胜."

按,此处叙述,既有月,日,社司禀白字样,正与诗歌中的参圣礼节中所说的"疏上挥名"契合,联系上下文,因为这是在说,在名师撞案时,在下场比赛踢球之前祭神供神的时候,也要具疏,即将祭祀人员心中的愿望以及具体人名,时间一一列名,以达神听.所谓的疏,就是请神时的用于烧化的通传文书.

清代天地文疏木版

那么,这封给神灵的信件是如何上达天听的呢?

民俗学家张道一先生曾经生动地介绍了纸马的烧化的意义，他说“你请哪一方面的神仙，可神仙那边不知道啊，他怎么晓得你请他呢？那么就需要买对应的纸马”，“在供的时候这个神仙还不知道的，你只有买了纸马，开始供了，烧香磕头，说清楚我要求你做什么，然后买那个金元宝、纸钱，跟纸马一起烧了，一烧上天了，这个神就知道了，‘马’上就知道了，就是那个‘马’，他也会‘马’上就来帮助你了。这个就是纸马的‘马’。所以说只有这个被烧的才叫‘纸马’”。

《醒世恒言》“吕洞宾飞剑斩黄龙”一篇，叙述了一段奇妙的情景，是说有一次吕洞宾去太虚顶上，只见一匹马飞来。到面前下马离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请书来：“告上仙：东京开封府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于今月十四日，请道一坛，就家庭开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斋。请往来道士二千员，恭为纯阳真人度诞之辰。特赍请状拜请。”吕洞宾听了之后恍然大悟地说：“吾忘其所以，来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劳心力远来！”符官曰：“小圣直到终南山，见老师父说，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寻到此，得见上仙。”洞宾于荆筐篮内，取一个仙果，与符使吃了。拜谢上马而去。

在这个故事中，描绘了天上神道本尊在人间请神降临仪式的过程中，是如何具体接到信息的情状，你看，首先就是凡间的王惟善，为了纯阳真人吕洞宾度诞之辰，请来两千个道士，在家中请设道坛供神做法事，那么，这片心意如何能让所供奉的吕祖神道本尊知悉，上达天听呢？就是得供奉和烧化绘印有该神道的纸马,并且把相关信息具疏明白。按照张道一先生的说法，一旦烧化印有该神道的纸马，该神道也就马上就知道了。而在本故事中，被供奉的神道吕洞宾，就是通过符使的告知而获悉请神信息的。而传达信息的符使，骑的正是马。

那么，所谓的符使，又是啥样的呢？明代瞿佑撰《剪灯新话》中有一则《牡丹灯记》故事，是说明州方生被女鬼所惑，去四明山顶祈求法术精湛的铁冠道人作法祈禳压胜，道人下山，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书中说，“忽见符吏数辈，黄巾锦祆，金甲雕戈，皆长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可见所谓的符使，也应该就是黄巾力士一类，只是他们是被道士的符所召唤驱使的而已。

可见,《蹴鞠谱》中记载的拈香参圣,具疏达神,都是符合这些要求的,一般祭祀神明,有专业人士主持,比如道家祭祀,要请高功,在《蹴鞠谱》中也有一段表述:

“先备香炉花瓶纸马三牲，请师烧纸，必请诸庙神祗，本家香火，目下社人，案前祖师，前亡后化。

这里所说的请师的师,可能不是教练,而是说的道教的高功师父,这个师不仅主持,也负责具疏烧化纸马的专业流程.

文昌

无锡纸马陶氏木版年画第四代传承人陶晓梦作品

3, 请神与送神

祭献神明,供献香花果品,三牲香烛,目的就是请神下来享用,享用完毕,也通过纸马具疏,明白了祭献人的心意,所以,仪式结束之前,还要送神.在迎神的环节中,纸马是供着的,在送神的环节中,就要烧化纸马.

所以,这个完备的系统祭祀仪式,不仅开始参圣请神的环节在《蹴鞠谱》中有明确表示,而送神的环节,在其中也有信息表达:

《撞案社规》有云：“立案职事之意，系敬奉神明，不得易慢轻守，职事管案，不许抛离，至晚酌献了毕，安神下宿，方许从便，如有私干，即问同上职照应前行，远则拘回职旗，花号，违逐点名号，则议罚一职事为社官子弟。对案不许议祖，跷色裸体，秽官喧闹，醉酒赌博争竟，是非直别直，不许僭令乱房，远则系鼓出去。”

这一条信息是针对圆社管理人员立案职事的守则要求,是说不仅要在开始祭祀清源真君的时候认真虔敬,到了晚上,还有一个酌献步骤,等这个环节完毕,神灵被安于神位,送神完毕,自己才可以略为松懈,去做自己的事情.由此可见,在蹴鞠业祭祀祖师爷的活动中,是一直要晚上的,而且也是要送神的.

水浒中，黑旋风李逵曾经扮演法师去替狄太公做法捉鬼，狄太公安排了半夜，将祭祀神明的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前。李逵叫讨大碗，滚热酒十瓶价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焰焰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惊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恁们都来散福。”拈指间，散了残肉。

祭祀的供品先摆在厅前，就是在供奉神明，供奉神明之后，作为“法师”的李逵就首先上去大快朵颐，然后将吃剩下的酒食分享给其他庄客，所以叫做“你们都来散福”，就是因为首先享用供品的李逵，就是第一个散了福的人。也就说明,这次祭祀是有先迎神,后送神的完备流程的.

明代《新镌出像批评通俗小说鼓掌绝尘》第二十六回“假医生藏机探病 瞽卜士开口禳星”中，老夫人替女儿祈禳的作法活动中，书中也曾经叙述到，“众人把那《十供养》逐件念罢，便起身吹打送神。你看，一个就去并了神前油米，一个便去收了马下三牲。”，一到送神环节，也就意味着作法到了尾声，也就是可以开始散福了，所以，作法的道士也就心照不宣地赶紧出手去占福，一个抢占了供奉神灵的油米，一个则去占据了马下三牲。就是为了散福之用，可见，作法的道士优先享用神供，优先散福，是一种他们的合法权利。冒充法师的李逵优先获得分享权，合情合理。

大家要注意，什么叫马下三牲？所谓的马，其实应该就是说的神祃，这里的马，通同于祃，也就是神像。因为三牲就是摆放在神像之前的。当然，这里所说的马，也可能是纸马。据张道一先生回忆，无锡纸马的用法就是将纸马折成三叠，用米粒胶水黏住，形成圆筒树立起来，套到两根筷子上，就可以成为一个神位了。不过，就算这里的马就是实际上指的是纸马，马却也并非是纸马的简称，而是因为纸马上印画的都是神像，所以可以以祃指称而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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