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我身上下来,没去洗澡,就那么趴在我胸口。
窗帘没拉严,楼下的路灯光把她半边脸切成两截。她用手指划着我心口,一圈一圈的,指甲不尖,划过去只有一道白印子,很快就消了。她开口的时候,用的不是问句的语气。
她说,小柔腰上那颗痣,是咖啡色的。你在梦里,到底是摸那颗痣,还是摸她。
我没开灯。后背上刚才还热着的汗,瞬间凉透,像有人往我脊椎上贴了块冰。
她也没等我回答。手指停了,从我胸口挪开,掀被子下床。我听见她光脚踩地板的声音往卫生间去,然后是挤洗手液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水龙头开了,冲了很久。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这房子住了九年,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灯座边上,每年梅雨季节都会长一点。明天该买管补墙膏了——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条热毛巾,敷在我胸口刚才她划过的地方。结婚八年,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我每次完事儿都懒得动,全是她收拾。毛巾的热气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绷着,小腿肚硬得像块铁。
她说,烫不烫。
我说,刚好。
她把毛巾叠了一下,翻了个面继续敷。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发圈,三两下把头发扎起来,然后靠回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我以为她会翻什么东西给我看,聊天记录或者转账记录或者我删过却没删干净的照片。但她只是打开了淘宝,问我上次买的那个枕头睡着到底舒不舒服,她想给小柔也买一个。
枕头。小柔。她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跟说“明天买条鲫鱼”一个语气。
我说,还行吧,乳胶的,刚开始闻着有点味儿,散几天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看我。不是盯,是看。看了一会儿,她把毛巾拿开,低头在我刚才被敷得发红的皮肤上亲了一下。
我结婚了,没离,也别想离——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贴着我胸口,热热的,湿湿的,像盖章一样。
然后她就躺回去睡了,翻了个身,背对我,呼吸没一会儿就匀了。
我知道她没睡着。八年了,她真睡着了会是另一种呼吸,更沉,偶尔还磨牙。但她不打算再说,我也不打算解释。解释什么呢?我连自己都没搞清楚。
认识小柔是两年前的事儿。我太太三十七岁生日,没去外面吃,就在家里弄了几个菜。来的都是她那边的人,同事带了两个,闺蜜来了三个。小柔是最后一个到的,堵车,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蛋糕,盒子歪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骂二环那个红灯等了四轮。
九月天,她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第二粒扣子不知道是故意没扣还是真的松了,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领口塌下去,左边锁骨下边露出一块疤,铜钱大小,像烟头烫的。
我没盯着看。我是去接蛋糕的。
但那块疤的样子,我记得比她那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清楚。圆形的,边缘有点皱,颜色比周围皮肤深。我接过蛋糕盒子的时候手指蹭到了她的手指,凉的,指甲涂了暗红色的甲油,食指的缺了一小块。
吃饭的时候她坐我对面,话不多,偶尔接个茬儿,笑起来有颗虎牙,笑完会用手指头按住嘴唇,好像那颗牙不该露出来。我太太说,她刚离婚,一个人搬到了城东,租了个三十几平的小公寓。小柔说,不是三十几,是四十二,阳台很大。
后来我去过那个阳台。在梦里。
做梦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一开始不是那种梦。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在超市碰见,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速冻饺子和牛奶,我帮她拎袋子,送到她楼下,她说的也是谢谢你啊。我醒了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翻个身接着睡。
后来就不对了。梦里的场景开始往卧室里跑。她那条墨绿色的围巾搭在床沿上,我一伸手就能摸着流苏。有一次我在梦里捡起来闻了一下,栀子花味儿,洗衣液的那种,不是香水。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太太睡在右边,手搭在我肚子上。
我把她的手轻轻挪开,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三十九,法令纹深了点,眼角有点耷拉,但大体上还是那个人。可我盯着镜子看了好几分钟,总觉得里面那个人哪儿不太对。
第二天我开始主动做家务。买菜,拖地,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粥里放山药,切成指甲盖大的丁儿,她胃不好,山药养胃。我太太喝着喝着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吃错药了?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说,你这粥煮得比外面早餐店的还稠。我说那以后我天天煮。她笑了一下,拿包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抱了我一下。她很少抱我,那天抱了。我站在玄关那里闻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胃里像吞了块石头。
那块石头一直没下去,到现在还梗着。
今年开春,他们单位搞团建,家属可以带。在郊区一个什么农家乐,钓鱼摘草莓那种。小柔也去了。吃饭的时候两桌人,她正好坐我斜对面。长条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上菜的时候盘子烫,塑料布软了,菜汤洒出来,顺着桌缝往她那边流。我条件反射拿了纸巾去擦,结果她同时也伸手了,两个人的手按在同一摊汤水上。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指甲油换成了裸粉色,食指缺的那块还在。
我缩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太太坐在我左边,没看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小柔碗里,笑着说,“他最近睡觉老翻身,说梦话,半夜一惊一乍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在动,把那块排骨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柔的米饭上,一滴酱都没滴到桌上。
小柔说,是吗,看不出来啊,不是挺精神的嘛。
我太太接过话头,说,人哪能看表面,夜里的事儿谁知道。
说完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种笑我说不上来,不是嘲讽,也不是试探。就像是——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谜语,看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那顿饭我吃得手心全是汗。筷子滑到夹不住菜,中间掉了一次鸡块,落在裤子上。我太太递了张湿巾过来,说我看看,别烫着。
我回到包间之后看了下手机,发现小柔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农家乐的荷塘,配了一句话:有些水底下的东西,太阳一出来就藏不住了。我划过去,没点赞。
当天晚上回去,我太太洗完澡出来,头发包着干发帽,坐在床边擦身体乳。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觉得小柔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翻手机的手指头停了一秒,说,不清楚,她也没跟我聊过。
我太太说,哦。
就一个字,哦。擦完腿她开始擦胳膊,一条一条地抹,抹得很慢,好像那个身体乳是什么精密仪器上用的润滑油。卧室里全是那个甜腻腻的椰子味儿,堵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关上灯的时候说了句,你手机刚才响了,屏幕亮了一下,你翻淘宝翻了二十分钟,最后在三件东西上停住,一件都没买。你平时买东西从来不纠结。
我没吭声。黑暗里我感觉她的手摸过来,放在我后背上,拍了拍。不是抚摸,是拍,像拍一个犯了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孩子。
她说,快睡吧,粥不是还得早起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柔发的那条朋友圈。荷塘里的水是绿色的,太阳照在上面,确实能看到底。但水底到底有什么,她没说,我也没敢问。
后来我想,她选在那个晚上说,不是巧合。
那天下午我太太调休,去了一趟城东。她回来的时候提了两杯奶茶,一杯芋泥的给我,一杯杨枝甘露她自己喝。吸管戳进去,她吸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小柔那个小区真不好找,导航绕了三圈,楼底下那个门禁还是坏的,什么人都能进。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菜市场的芹菜涨了两毛钱。
我没接茬。芋泥卡在吸管里,我吸得腮帮子发酸。
她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搁,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来。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巴掌大,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了。说是小柔让她带给我的,谢谢我上回帮她搬那个二手洗衣机。
“洗衣机?”我记忆里翻了半天,想起来了。十一月的事,小柔在群里问谁会接水管,她厨房那根管子漏水,漏了两天了。我太太让我去的。
那天我蹲在厨房地上拧了三回生料带,小柔蹲在旁边给我递扳手,头发扎成一个乱的丸子,有几根掉在耳朵边上,蹭着我的肩膀。她家里暖气烧得太足,热得我只穿了一件秋衣,后背全是汗。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盒草莓,说小区门口买的,十块钱两盒。
这事儿我太太知道。是她让我去的。
现在小绒布盒子在我手上,我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钢笔,英雄的,老式的那种,笔杆上刻了一个“谢”字。不是现刻的,是刻了很久了,字边上有点锈。
我太太看着我,吸管咬在嘴里,牙齿碾着塑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说,你看看人家,送个谢礼都这么讲究。
我把钢笔放回盒子里,说改天请她吃个饭。
我太太把咬扁的吸管吐出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眼睛看着我,又不是在看我,像是从我脸上穿过去看我后边的墙。她说,吃饭不急,改天吧。改天咱们一起去她家,你把那根漏水管再紧一紧,我看她厨房那个橱柜底下也潮了。
她说“咱们一起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太太睡得很沉,呼吸匀,偶尔磨两下牙。我侧躺着看她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我忽然想不起来她头发的颜色是哪一年开始染的。以前是黑的,后来就一直是这个栗棕色。中间有没有过别的颜色?我想不起来。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胳膊顺势搂过来。手摸摸索索找到我肚子的位置,停下来,不动了。她每次睡着都这样,不是抱我,是找她惯常放手的那个位置,像放一件每天都要归位的东西。
我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心是热的,指纹里还残留着椰子身体乳的甜腻味儿。
就是这只手,一个小时前还掐过她自己。
我是在她洗脸的时候看见的。水龙头开着,她弯腰往脸上扑水,袖子滑下去。左手手腕内侧,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红印,破了点皮,仔细看能看出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三个深的,一个浅的。
她自己掐的。不是不小心磕的。磕的不会留下指甲印。
我当时没说话。现在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把那块红印贴在掌心上。她的手缩了一下,没醒。
第二天早上起来,粥没煮。我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空灶台,没说话,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切了,炒了。端上桌的时候说,你昨晚睡觉说了好几句梦话。
我筷子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像在问天气。
她低头剥鸡蛋壳,手指很稳,一条条地把壳剥成碎碎的片,摊在碗旁边。蛋白有一处剥破了,她用小拇指把那块碎壳拈下来,放嘴里嘬了一下,然后才说:“你说,闻到栀子花了。”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你梦里闻到的栀子花,是哪个牌子的洗衣液?”
鸡蛋有点烫。我咬了一口,蛋黄的碎末掉在粥碗里,把白粥染黄了一小块。我搅了两下,把蛋黄和粥搅散了。
我说,不知道,醒了就忘了。
她也咬了一口鸡蛋,嚼得很慢。嚼完了,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站起来把装蛋壳的碟子收到厨房。洗碗池的水响了,她说,超市那个超能皂粉今天打折,她闻着就是栀子花味儿,下班带两袋回来。床单用了好些年也该换了,洗了那么些回早就不香了。
她在厨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水龙头哗哗地响。但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超能皂粉。那是去年冬天买过的一袋,我太太不喜欢那个味儿,说冲鼻子,让我去退了。我没退,搁在阳台柜子里。后来有一天她回来突然说,阳台怎么有股栀子花味儿,挺好闻的。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吗。她说,换季了,鼻子变了。
可现在都七月份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的半碗粥喝完。碗底有一粒枸杞,我嚼碎了咽下去,甜得发腻。
中午我去了一趟我妈那儿。老太太住老城区,房子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年,物业也不修。我摸着黑上了三楼,敲门。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看到我就把手机递过来,说是你媳妇,问你到了没。
我接过电话,我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你到了就好,妈上次说家里的水龙头有点滴水,你看看,别光坐着聊。
我说好。
她顿了顿,说,路上你经过城东没。
我说没,我坐的地铁,三号线。
她哦了一声,说地铁好啊,准时,不堵车。然后她说,我刚给小柔打了个电话,她今天在家。你不是要换个防臭地漏吗,她那小区旁边就有个建材市场,你回来的路上顺道去看看。
我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关节发白。
她接着说,你顺便再去看看她那根管子,上回说紧好了我怎么老觉得还得漏。你看看,不漏了的话也跟她说一声,省得她老惦记。
我妈在旁边捅我,努着嘴指指手机,小声问,你俩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我太太还在说,声音轻快得不太正常,像在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她说,我下午去发廊烫个头,咱们晚上叫上小柔一块儿吃个饭吧。就咱们仨,好久没一起吃了。
她说“就咱们仨”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翻页的声音。很轻,就一声纸响。她是在翻什么,一本书,一个日历,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
但她从来不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看书。
挂了电话,我妈端了杯茶给我,坐在对面看了我半天。她没问是不是吵架了,只说了句,你媳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一个老相册。
“什么相册?”
“你小时候的。你三岁那张光屁股的,还有你爸活着时候照的那几张。”老太太吹了吹茶叶末子,“她说想看看你小时候眼睛长啥样。”
我不明白。我太太见过那些相册,刚结婚那几年她翻过好几遍。
“她还问我,”老太太把茶杯搁下,看着我,“她说妈,你说一个人做梦的时候,梦见的是一张脸,还是一个感觉。我哪知道,我就说梦里边哪有什么脸不脸的,都是乱七八糟的。她就笑了,说,也是。”
老太太说着站起来,去厨房关煤气。锅里的排骨汤滚了老半天,水都快熬干了。她边走边念叨,说你媳妇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怎么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小柔发来的微信。
她问:晚上吃啥,姐说她定了位子。
那个“姐”。
这个她嘴里的“姐”——我太太。
小柔让我称呼太太“姐”是啥时候开始的?大概半年前吧。之前她叫我太太“嫂子”,后来不知怎么就改成了“姐”,再后来干脆把我俩合在一起叫“你们家姐”。每次听到她说“姐”,我太太的脸上就不自觉地笑了笑。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笑容,像是心领神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盯着这条微信盯了有十几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了三个字——听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按下去。消息发出去了。
两秒之后,她又发了一条过来。
“姐姐下午烫头,让我陪她去。你说她烫什么卷儿好看?大波浪还是法式?我上次烫了个法式,显老。”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不是气的,不是吓的,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盘棋下到一半,你以为对面的棋手还在思考下一步,结果她把棋盘整个转过来,让你看清楚她连你上上步的计算都一清二楚。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我妈从厨房端了碗排骨汤出来,说尝尝咸淡。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愣是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从我的脸看到我扣着的手机,再看到我抖过的手指。她啥也没问,放下汤碗,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架和晾衣杆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阳台没封,七月的风把她一件碎花衬衫吹得鼓鼓的,像个人形飘在半空。
她背对着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媳妇今天早上在电话里,问我那个相册的时候,说了句话,挺古怪的。
我问,什么话。
她说,她说,妈,要是你发现自己嫁了个好人,但是这个好人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住得还挺长,也不是想干什么,就是住着不走——该怎么办。
老太太把叠好的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过来看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说,我怎么回答的你知道吗。我说,住着就住着吧,只要他不开门,屋里头的日子照过。问题是你们年轻人,不光开门,还沏茶。
我喉咙里堵了块东西。
电话又震了。这回不是小柔。是我太太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发廊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她裹着烫发的罩子,头上缠满了卷发杠,像个外星人。旁边坐着小柔,手里拿了杯奶茶,正扭头看镜头。她们背后是发廊的价目表,角落里贴着一排荧光绿的贴纸,写着全场八折。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
她发的语音,我点开了听。背景是吹风机呜呜的响声,她的声音被盖了一半,但还能听清。她说,我们仨晚上吃火锅吧,红油锅底,你最爱吃的那家。小柔说她想吃毛肚,我说不行,先点你姐夫爱吃的。
“你姐夫”。
她从来没让小柔叫我姐夫。
是今天才开始的。
语音放完,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在响。我妈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我爸那件旧的蓝条纹衬衫时,手停了一下,翻过来看了看领口,说领子都磨毛了,该扔了。然后她头也没抬,说,你晚上去吃饭,多穿件外套。入伏了,火锅店的冷气足,别回来又喊肩膀疼。
我把手机按灭。
七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晒得地板发烫。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后背却觉得冷。
我到的時候,她們已經吃上了。
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滾,整張桌子冒著白騰騰的熱氣。我太太坐在靠牆的位置,頭髮還沒拆卷兒,彎彎繞繞地堆在腦袋上,像頂了一腦袋方便麵。小柔坐她旁邊,正往鍋裡下毛肚,筷子夾著那片黑糊糊的東西在紅油裡七上八下。
她看見我,舉起筷子衝我晃了晃,說姐夫你來晚了,毛肚我們沒等你。
我太太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旁邊椅子上的包拿開,拍了拍坐墊。她沒說話,但我注意到她面前的蘸料碟乾乾淨淨的,沒動過。小柔那邊的倒是蘸了一半,芝麻醬混著蒜泥,吃得正香。
我坐下來,脫外套。我媽說的沒錯,火鍋店的冷氣確實足,但我後背還是黏了一層汗。
我太太把菜單推過來,說你看看再加點什麼。她指甲上新做了,暗紅色,食指那塊缺了個小口。跟我第一次見小柔時她塗的那個顏色一模一樣。
我盯著她指甲看了兩秒。她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說好看嗎,小柔幫我挑的色。她說這個顏色顯手白。
小柔在那邊接話,說本來我想做個墨綠的,姐說太扎眼了,上了年紀壓不住。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撈鍋裡的黃喉,眼睛盯著漏勺,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苦蕎,燙嘴。
我太太開口了。她用勺子攪著面前那碟乾乾淨淨的蘸料,芝麻醬轉成一個漩渦。她說,其實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當著小柔的面說清楚。
鍋底還在翻滾。一片毛肚在紅油裡浮上來又沉下去。
我太太放下勺子,那雙暗紅色指甲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不是那種壓抑著憤怒的平靜,是真的沒什麼波瀾。她說,你不是一直想問我,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嗎。
小柔低頭吃她的毛肚,嚼得很認真。
我太太說,是去年十一月份。你去她家修水管那天。你回來的時候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梔子花味兒的。你說你蹲廚房地上擰了三個小時生料帶,出了一身汗。可你的秋衣領子上,有那個味兒。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的那種。
她說,你這個人啊,幹了虧心事連謊都不會撒。你要真是蹲地上修水管,領口怎麼可能蹭到她的洗衣液。你得離她多近,才能讓領口碰到她身上的味道。抱她了吧。
火鍋店裡人聲鼎沸。隔壁桌在大聲划拳,服務員端著盤子穿來穿去。可我耳朵裡只聽得見我太太的聲音,像隔著一層玻璃聽人說話,悶悶的,卻每一個字都清楚。
我太太繼續說。她的語氣像在給我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她說那天晚上你回來的很晚,我問你水管修好了沒,你說好了。我問你她家裡亂不亂,你說還行吧,沒仔細看。我問你她穿了什麼,你說忘了。
“你怎麼可能忘了。”她把蘸料碟推開,手肘撐在桌上,“你這個人,連樓下便利店收銀員換了件新工服都能記三天。你去一個女人家裡待了三個小時,回來跟我說忘了她穿什麼。”
小柔這時候放下筷子。她擦了擦嘴,看著我太太,眼神裡沒有愧疚,沒有驚慌,甚至沒有迴避。她說,姐,那件襯衫是墨綠色的。
我太太扭頭看她,點了點頭,說對,墨綠色。第二粒扣子松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原來她們什麼都聊過了。
我太太轉回來看我。她說你肯定想知道,為啥我不拆穿你。為啥我不跟你鬧,不翻你手機,不把那個梔子花味兒的洗衣液擺在你面前。
她頓了頓,端起我的苦蕎茶喝了一口。燙,她吹了吹。
她說,因為我懷孕了。
那四個字像一把刀,從桌面上平平地劃過去,連聲音都沒有。
我手裡的茶杯磕在碟子上,茶水晃出來,燙了我一手背。我沒感覺到疼。
她說,十一月份,你修水管之前那個禮拜我就知道了。我想等三個月穩了再告訴你,結果你去了她家。回來的時候你整個人的魂兒都不在,跟我說了句什麼來著——你說她家陽臺真大。
我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變了,但她很快就收回去了。她低下頭,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手腕上那塊還沒完全消退的紅印子,說,後來孩子沒保住。十二月十五號,你加班那天。我一個人在醫院坐了一下午,走廊裡冷得要命,候診椅上全是人,就我是一個人。護士叫名字叫了三遍,我才反應過來是叫我。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整張桌子都變得很安靜。連鍋底翻滾的聲音都好像小了下去。
我太太說,我那天晚上回來想跟你說的。但你已經睡了,睡得很沉,枕頭上有股梔子花兒味。我就知道,你又夢見她了。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小柔低下了頭。這個一直表現得若無其事的女人,終於低下了頭。她看著自己的碗,碗裡有一片涼了的毛肚,蜷成一團,像一塊用過的創可貼。
我太太沒看她。她一直在看我。
她說,我這個人,不愛吵架。我覺得人跟人走到一塊兒,靠的不是誰對得起誰,是誰願意假裝不知道更多。你能假裝三年,我也能。你做的那些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說夢話我聽不見,你以為你半夜起來洗臉是因為熱——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戳穿你。因為戳穿了,咱倆的日子就沒法兒過了。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慢。
“可我得讓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坐在那裡,渾身沒有一點力氣。火鍋還在咕嘟,紅油濺出來滴在電磁爐上,嗞嗞作響。服務員端著一盤蝦滑從我身邊走過去,問我要不要加湯,我沒回答。
我太太站起來。她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包,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扭頭對小柔說,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明天我約了醫生,你不用陪我。
小柔沒說話。我太太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看我,看著桌子上的那碟蘸料,說,你今晚不用回來。你倆好好吃。這頓我請。
然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穿過划拳聲和說笑聲,越走越遠。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我坐在位子上,對面是小柔。她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她說,姐夫,你知道我為啥離婚嗎。
我沒回答。
她說,因為我前夫在我懷孕的時候,跟他同事好了。我在醫院做手術那天,他在隔壁病房給那個女的送雞湯。我聞到梔子花味兒就想吐,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生理反應。
她把碗裡那片涼透的毛肚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下去了。然後她說,我故意的。襯衫釦子,梔子花味兒的洗衣液,那顆咖啡色的痣,還有讓你幫我修水管——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想看看,我姐嫁的男人,會不會跟我前夫一個德行。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沒讓我失望,也沒讓我意外。”
我拿起外套站起來。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發出很刺耳的一聲響。旁邊幾桌人扭頭看我,又轉回去了。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小柔在後面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回去吧,別讓她一個人待著。她昨晚上在衛生間裡坐了兩個小時,馬桶蓋上放了一包煙,一根都沒點。就在那兒乾坐著。
我推開門。七月的夜風是熱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街上的燈全亮著,黃的紅的藍的,把每個路過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想給我太太打電話。打開通訊錄,看到她的頭像——她去年過生日照的,穿著一件白毛衣,頭髮還沒染成栗棕色,笑起來眼尾沒有那麼多細紋。
我撥過去。響了五聲,她接了。背景很安靜,不是街道的聲音,是家裡。我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轉。
我說,你在哪。
她說,到家了。剛把粥煮上。
我說,什麼粥。
她說,山藥粥。你昨天泡的那把米,泡軟了,正好煮。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冰箱嗡嗡響,她那邊的水龍頭好像沒關嚴,隔幾秒滴一下。
我說,我回來吃。
她說,粥還沒好,得小火再熬半個小時。你把外套穿上,晚上涼。
我掛了電話,打了輛車。
路上經過城東那條街,小柔公寓的窗戶亮著燈。計程車等紅燈的時候,我往那個窗戶看了一眼,窗簾拉了一半,陽臺上晾著一件墨綠色的襯衫,被夜風吹得來回晃。
綠燈亮了。車開過去,那個陽臺消失在後視鏡裡,越變越小,最後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斑。
到家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我家廚房的燈也亮著,油煙機的影子貼在窗戶上,排氣管往外冒著白煙。
我用鑰匙開門。鎖芯轉了兩圈,跟往常一樣澀,明天該上點油了。
鞋櫃邊上,她的高跟鞋歪在地上,一隻站著一隻倒了。包掛在門把手上,拉鍊沒拉,露出一角體檢報告,紙邊捲著,上面印著一個紅色的章。
廚房裡傳來勺子碰鍋沿的聲響。她沒回頭,說,粥稠了,你愛喝的。我多加了一把山藥。
我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廚房門口。
她正往碗裡盛粥,手腕上的紅印子在燈光下淡了一些,但還在。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三個深的,一個淺的。
她轉過來,把碗遞給我。
碗有點燙,燙得我手心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