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来检查工作,我临时顶替领导汇报,处长听完:你哪个学校的?
通知来得突然。那天早上我刚泡好一杯茶,准备把上个月的信访台账再过一遍,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张主任探进来半个身子,脸色发白,说你赶紧准备一下,省厅检查组提前到了,原定下午才来,马局赶去市里开会了回不来,汇报材料在你手上,你上。
我捧着茶杯愣了三秒钟,热水差点晃出来,说你开玩笑呢,这种规格的检查至少得副局长汇报,我一个小科员上去像什么话。张主任说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检查组已经到了大门口,马局手机打不通,总不能让省厅的人坐在会议室干等。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材料是你主笔的,数据都是你核的,你比谁都清楚里面的门道,这会儿别怂。
我把茶杯搁桌上,手心开始冒汗。确实,那份汇报材料前前后后改了七遍,每一组数据、每一个典型案例,都是我从基层站所的原始台账里一个字一个字扒出来的,闭着眼我都能背出来。可是背出来跟站在一群省厅领导面前说出来是两码事,就像你自个儿在家唱戏跟站台子上对着满场观众唱,嗓子眼儿根本不是同一个开法。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把头发对着手机黑屏扒拉了两下。张主任在外头催,说好了没好了没,那边人都坐下喝茶了。我深吸一口气,拎起桌上的汇报材料,那沓纸捏在手里有点潮,也不知道是手汗还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推开那一瞬间,我眼前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省厅检查组来了六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坐在长桌对面,茶杯冒着白汽,笔记本摊开了,钢笔帽拧下来了,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我一眼扫过去,目光撞上正中间那张脸的时候我腿忽然软了一下。
那张脸端正、严肃、鬓角有白头发,戴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翻桌上的名册。他翻了两页没翻到我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可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在脑壳上敲了一闷棍。那人姓周,周处长,十几年前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在省厅下面的一个科室当副科长,来我们局调研,我实习期刚满三个月,被安排去给他端茶倒水。
那会儿我刚从乡下的镇初中考进县里上班,整个人土得掉渣,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也不知道缝,端茶杯的时候手抖得茶水往外洒。周副科长接过我递的茶,茶杯托上汪着一圈水渍,他看了一眼,抬头问了句你是哪个学校的。我那时候紧张得舌头打结,说镇中学的。旁边坐着的我们局办公室主任咳了一声,说周科长问你大学在哪儿念的。我脸刷地红了,说我没上过大学,中专毕业,镇上的师范学校。
周副科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那声哦我现在还记得,不长不短,平平淡淡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耳朵里滚了一整年,每次想起来都跟吞了块粗砂子似的,噎得慌。后来我拼了命自考本科,白天上班晚上看书,考了四年拿下了学历证。考完那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两瓶啤酒,对着墙上那张证书说,老子以后再也不用在别人问学校的时候抬不起头了。
可此刻站在会议室里,十几年前的记忆汹涌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头敲鼓。张主任在旁边介绍,说这是我们综合科的陈科长,这次汇报由他来。我回过神来,把材料摊开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汇报开始了。前五分钟我的声音是飘的,能感觉到嗓子里有根弦绷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我低头看着材料上的字,那些数字和地名在我眼前跳,我努力把它摁住,一条一条捋。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抬了一下头,看见周处长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不知是困了还是在仔细听。
我告诉自己别管他,把该说的说完。后面反而顺了。材料是我写的,每一条工作措施、每一个整改数据、每一处问题短板,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现场跑出来的东西。我讲到去年汛期前加固河堤的工程进度时,不用看材料能把具体到某一段堤坝的标高说出来,因为那个标高是我跟着测量队扛着仪器在泥浆里泡了三天核出来的。讲到群众满意度测评的样本分布时,我能说出城东老小区那几栋楼为什么回收率低,因为那几栋住的多数是上夜班的工人,白天敲门没人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说话的声音在四壁之间荡。省厅的人开始低头记笔记,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有个年轻点的检查员几次抬头看我,目光里有点意外的神色,大概没想到一个汇报的科长能把底层的活儿摸那么透。
时间过去四十分钟,我把最后一项建议措施念完,合上材料,说以上是我局关于本次检查内容的整体汇报,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处长把钢笔帽合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可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会议室里五六双眼睛都在等着他开口。我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手里攥着材料边角,纸张都被我捏出了褶子。
周处长说,汇报做得很扎实,数据翔实,问题点到穴位上了,尤其河堤加固那一段,能把基层一线的执行细节讲清楚的,你们局你是头一个。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说,你哪个学校的。
那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后脑勺嗡了一下,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旁边几个检查员互相看了一眼,大概不明白处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跟汇报的内容八竿子打不着。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十几年前那种手足无措的窘迫感又回来了,手心又开始冒汗,衬衫的后背贴着皮肤,凉凉的。
我听见自己说,省城师范大学,本科,后来在职读了个公共管理的研究生。我尽量让声音稳住,不颤,不飘,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简历。周处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看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什么,他说不错,师范大学出来的底子扎实,汇报逻辑清楚,文笔也利索。
他后面还说了几句关于汇报细节的肯定,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后面的话有点接不上。散会之后检查组去现场看台账,我跟着张主任陪在旁边,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四个字。以前那四个字让我难受了整整一年,今天又砸过来,可这回感觉不一样了。我说出省城师范大学的时候嘴里是实心的,我确实在那儿念了四年书,熬了四个冬天四个夏天,每张成绩单都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中午陪检查组在食堂吃饭,周处长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说你们局食堂伙食不错。我嗯了一声,筷子戳着米饭不知道说什么。他忽然开口,说我记得你,十几年前在你们老局长的办公室,你给我倒过一杯茶,洒了半杯在托盘上。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说那时候你脸通红,问你哪个学校你说是镇上的师范。他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说后来我回去之后翻了那年的全省基层干部培训名单,看见你的名字后面学历栏填的是中专。我当时想,这个小同志话都说不利索,能干啥。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食堂窗口排队的人,说我今年下来检查前翻了一下你们局的干部档案,你那张表上学历改成研究生了,中间那几年你没闲着。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基层不缺能跑腿的,缺你这种跑完了腿还能把事情说明白的人。
他端着餐盘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那盘红烧肉慢慢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张主任过来问我咋不吃了,我说胃有点不舒服。其实不是胃,是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忽然松了,松开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坐在那儿缓了半天。
下午检查组走了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把衬衫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打在桌面上那沓已经被我翻得卷了边的汇报材料上。我拿起来翻了翻,那些用红笔标注过的段落、用铅笔划过线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是我的指头磨过纸页留下来的痕迹。
电话响了,是马局从市里打回来的,问检查怎么样。我说汇报完了,检查组反馈挺好。马局说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晚上我回来请你吃饭。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吃。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张干部履历表复印件发呆,上面那张一寸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浓一些,脸上的褶子比现在少一些,可眼神跟现在差不多,里头有股子使劲往上够的劲儿。
晚上回家老婆做好了饭,问我今天单位咋样。我说省厅来检查了,我替马局汇报的。老婆说紧张不,我说紧张,腿都在桌子底下抖。老婆笑了,说那你还挺能的,人家没看出来吧。我说处长问我是哪个学校的。老婆端菜的手一顿,说你咋说的。我说我说省城师范大学。她把菜盘子搁桌上,凑过来看我脸色,说那处长怎么说的。我说他说师范大学出来的底子扎实。
老婆哎哟一声,说那不是夸你呢嘛。她转身回去盛饭,嘴里哼着小调,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窗外天黑了,厨房的暖黄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我知道她高兴什么,她记得那些年我熬夜看书她陪着沏茶扇蚊子,记得我考了四年没考过的时候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抽闷烟,记得每回有人说学历不重要她都急眼非要跟人争两句。
那年我从镇初中考进县城单位的时候,全家人高兴得摆了两桌酒。可进了单位才发现,中专学历在机关里跟光脚走路差不多,开会坐最后一排,分活儿挑剩的给你,评优跟你没关系,领导夸人的时候说小陈踏实肯干,潜台词就是学历不高只能干苦力。那些年我最大的心病就是别人问学校,一问我就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后来自考那四年,每年四月和十月考试,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市里的考点,骑一个半小时,蹬得满头大汗,进考场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有一回下暴雨,路上全是泥浆,自行车链条掉了,我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到了考场裤子湿到大腿根,监考老师看我一眼让我进去了,我光着脚丫子考完了那场《中国古代文学史》。
那些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同事们只看到我慢慢从最后排挪到了中间排,又从中间排挪到了前面,后来桌牌上印了副科长三个字。没人知道每个字的份量重在哪。重在我妈那句话上,她说咱家祖坟上没冒过青烟,你要想出人头地,脚底板得走出血泡来。重在我老婆那双手上,那些年她白天在超市站柜台,晚上回来给我煮夜宵,手指头冻裂了口子缠着胶布还要给我剥核桃说补脑。
周处长今天问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考我,他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一个人十几年来有没有在原地打转,确认当年那个连杯茶都端不稳的小年轻后来有没有长出骨头来。他确认完了,满意了,那一拍肩膀比什么表彰都好使。
第二天上班,张主任在走廊上碰见我,说陈科长昨天表现可以啊,周处长临走专门跟马局打了电话说你不错。我说是吗,张主任说你装什么淡定,你嘴角都翘到耳根了。我没理他,拐进办公室泡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攒下来的邮件。有一封是省厅办公室发来的,说周处长对基层干部培训工作有个新想法,想征求我们局意见,下周三开视频会,点名要我参加。
我把那封邮件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关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顺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窗外那棵法桐的新叶子冒出来了,嫩绿色的,挤在去年冬天剩下的枯枝中间,像这个春天才冒出来的小念头,软乎乎的,可你看着就知道它们会长大的。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从办公楼大厅那面干部公示栏前面走了一圈。玻璃柜里贴着我们科所有人的照片和简介,我的那栏放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照片下面写着毕业院校那一行,省城师范大学,公共管理专业,本科。我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嘴角确实翘着,张主任没说错。
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门口停了停,买了两斤排骨一袋栗子,老婆上周说想吃栗子烧排骨,我一直记着。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马局发的微信,说明天上午有个会你替我参加,市局那边的,我把材料发你。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路灯亮起来了,整条街的铺面门口开始冒出晚饭的香气,炒菜的滋啦声、小孩子在路边追跑的尖叫声、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黄梅戏,混在一起搅成这老城区傍晚热腾腾的底色。我拎着排骨穿过那些声音和气味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后脑勺那句"你哪个学校的"还在响,可这回它不硌人了,它变成了一句话,平平常常的,像路上遇到熟人问一句吃了没,你答吃了,然后接着走你的路,脚下有劲了,心里头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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