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这地方,出过周公,出过《诗经》,地底下埋着周朝的瓦当,地面上长着秦代的草。三千年前凤鸣岐山,三千年后出了个画画的,叫石朴。
我认识他十多年了。不是直接认识的,是通过他的儿子。他儿子是我的朋友,一个做教育的,也做书画策划。圈里人都知道,石朴这些年能走出来,背后有他这个儿子推着。父子两个,一个在纸上画,一个在地上跑,跑了十几年,总算把父亲从画室里推到了中国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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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朴本名张新民,一九五〇年生人。他爹是中医,一边给人号脉,一边给他讲《史记》和《三国》。乡下孩子,别家娃在土里滚,他在纸上画。小学老师看他爱画,领到县文化馆,跟一个油画家学速写。那年月乱,学校不上课了,他随父亲下放到山里。别人觉得苦,他觉得山好——荒,野,朴,往纸上一勾,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插队,白天种地,晚上在屋里画。再后来进了宝鸡的工厂,先做钳工,后调宣传部,编厂报。再后来下了岗,日子过不下去,南下广州卖画。广州那地方热闹,画商围着他转,要他画这个画那个,他画了一阵,心里不痛快。人家要的是热闹的、好看的、能挂客厅的。他要画的不是这个。他画的是山,是土,是荒寒里头那点精神。这买卖做不下去,他又回了陕西,一个人,一间屋,以画为乐!
他这辈子没进过美术学院。别人在教室里画石膏像,他在山沟里画真山。别人在教室里找传统,他在宋元明清的笔墨里摸爬滚打,远取法宋元明清诸贤,近取法黄宾虹、黄秋园、陈子庄。有一回见着罗铭先生的写生原作,听了罗先生讲课,茅塞顿开——才知道作画要带感情,笔宜毛不宜湿。后来看到黄秋园的画册,如获至宝。秋园也是自学成才,也是不走寻常路,也是一个人守着笔墨过了一辈子。石朴说:"秋园自学成才,开我先路,林泉之心,如我怀抱。"
再后来,他从秋园而宾虹,博采诸家。黄宾虹讲"内美",讲"澄怀观化须于静中求之"。石朴把这话听进去了。内美不是画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你心里没有,笔下就没有。你心里有,一笔下去,山不是山,是气;水不是水,是韵。
石朴画画,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画画靠眼睛,他画画靠的是身上那口气。他练太极拳,五十年不辍。拳论、书论、画论,在他那儿是一回事。他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话听着玄,其实不玄。你打拳的时候,气从脚底起,过腰,过肩,到指尖。你画画的时候,气也是从脚底起,过腰,过肩,到笔尖。一个道理。他笔下那根线,有骨头。看着柔,里头藏着刚。该方的地方方,该圆的地方圆,像打拳一样,随方就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的画,看着朴素。不花哨,不炫技,不吓唬人。可你盯着看久了,那朴素里头有东西——苍茫,厚重。像西北的黄土塬,看着就是一堆土,可那土里有几千年的风刮过,几千年的雨淋过。邵大箴先生说他"继承与发扬传统山水画的大艺术家"。薛永年先生说他是"贯通了国学、中国画,是国术里面中国文化艺术精神的一个高人、奇人"。杨仁恺先生更早,二〇〇五年就评他"笔墨气味俱为时冠"。
石朴对这些评价,大概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是笔底下那点真东西。他反对用西洋素描的路子画中国画。不是反对西画,是反对拿西画的法子来糟蹋中国画。中国画的"形",跟西画的"形"不是一回事。西画讲造型,中国画讲"以形写意"。意在前面,形在后面。意到了,形对不对都不要紧。意不到,形再准也是一张皮。
石朴心里头,有两个字——净,静。净是不染,静是不躁。这两个字是他的一双眼睛,看画,看山,看人,都透亮。他在画室里坐着,窗外的事闹翻天,跟他没关系。他要的就是那份干干净净的安静。安静了,心里才装得下山水;干净了,笔底下才出得了精神。这道理简单,做起来难。石朴做了五十年。
二〇二五年八月,石朴第一次在中国美术馆办了个展。展览叫"守真"——守笔墨之真,守心境之真,守文化之真。三个展厅,一百多幅画,从盈尺小品到丈二巨制。中国美术馆那地方,多少画家一辈子进不去。石朴进去了,七十五岁。他从二十多岁开始画画,画了五十多年。开幕式上他说:"从七十年代初,我就在追寻中国传统绘画的道路上,至今已经走过了五十余年,这五十余年一晃而过。当时我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今已经变成白发老人。"
这话听着平淡,里头藏着多少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五十多年,从岐山到宝鸡,从宝鸡到广州,从广州又回陕西。画过领袖像,画过宣传画,画过行画,最后画回了自己。这中间有多少个夜晚一个人对着宣纸发呆,有多少回穷得揭不开锅还在琢磨一笔皴法,有多少次别人劝他"画点好卖的"他摇头——这些事,他没说。可你看他的画,全在里面。
石朴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那股子"真"。不是写生的真,是心性的真。他画华山,不是华山的样子,是华山的精神。他画黄土高原,不是高原的样子,是高原的魂魄。他画的山水,你看着像陕西,又不像陕西。像的是那股子苍茫厚朴的劲儿,不像的是那山水里头还有别的东西——有宋人的静气,有元人的逸气,有宾虹的浑厚华滋,有他自己的东西。
他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是那股子"隐"气。石朴一辈子没怎么在画坛上露面,人家称他"长安隐者"。隐不是躲,是不凑热闹。画坛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流行这个主义,明天流行那个流派,石朴不理会。他守着那几管毛笔、一方砚台,守着从宋元明清一路传下来的那点笔墨精神,像守着一盏灯。灯不大,可风吹不灭。
但守灯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石朴守笔墨,他儿子替他守人间。那些年,他儿子到处跑,给父亲联系展览,找评论家写文章,把画拿给懂行的人看。石朴不善于跟人打交道,他儿子替他打。石朴不善于推销自己,他儿子替他推。父子俩一个在画室里,一个在路上,走了十几年,才把那些画从宝鸡的小画室搬到了北京的大展厅。
薛永年先生说石朴的艺术"从陕西的边缘走到了全国画坛的中心"。这话说得好。边缘和中心,有时候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你在边缘上守得住,守得够久,中心自然会来找你。石朴守了五十多年,他儿子替他跑了十多年,中心的主角终于来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年我去陕北,在一个老乡家里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黄土塬,塬上几棵歪脖子树,树下几孔窑洞。画的作者我不认识,可那笔底下有股子劲,让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后来我问老乡这谁画的,老乡说:"不知道,几十年前一个过路的人画的,画完就走了。"那幅画现在还挂在那儿么?大概还在。画这种东西,跟人不一样。人走了就走了,画不走。画替人活着。
石朴的画,大概也是这样。他这个人,瘦瘦的,话不多,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画画。可那些画留下来了,留在中国美术馆的墙上,留在画册里,留在懂画的人心里。画替他活着,替他说话,替他守着那点笔墨精神。
这世上热闹的东西太多,值钱的东西太多,可真的东西不多。石朴的画是真的。你看一眼,就知道假不了。那笔底下有五十年的功夫,有五十年的寂寞,有五十年的坚持。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也骗不了人。
凤鸣岐山,三千年一次。石朴从岐山走出来,走到中国美术馆,用了五十多年。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的儿子也是,替他踩了十多年的路,总算把老子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这就够了。
( 张立:著名文化学者,原陕西日报文艺部主任,担纲三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艺术节国际评委,陕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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