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驴:成为巴萨球迷的那一刻   作家看世界杯

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球了。世界杯给了懒惰成性的写作者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搁笔暂停写作，认真看球。深夜打开电视，一瓶啤酒，几碟凉菜，坐在空荡荡的客厅，一头扎进足球的世界，随着主裁判的一声哨响，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第一次正儿八经看球是在高中时代，那时正值皇马初代“银河战舰”巅峰，队内可谓众星云集。班上一众皇马迷弟，整天把劳尔、小贝、齐祖挂在嘴边，讲到精彩处，口沫横飞，经常为某场对决的某个争议判罚争得面红耳赤。“银河战舰”的叫法也委实霸气十足，听得多了，我也受了感染，心想哪天定去一睹风采。

机会终于来了。某天深夜，几个喜欢足球的同学推醒我，看球去不去？不由分说的样子。我正睡得迷迷糊糊，随口答应，去啊。于是几人悄悄翻过学校围墙，遁向无边夜色。学校旁边有家小卖店，那是看球的据点。店内早已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全是后脑勺，都伸长了脖子，齐刷刷望向墙上那台29英寸的长虹牌彩电。那晚直播西甲国家德比，皇马在伯纳乌主场对阵巴塞罗那。满屋子全是身穿白色球衣为皇马加油助威的球迷。虽然球局才刚开始，屋子里早已“硝烟弥漫”，纷纷与巴萨划清界限，发誓要将“死敌”踩在脚下，最好一万年不得翻身。我既不是皇马球迷，更不是巴萨球迷，混在中间，倒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轻快感。

视觉中国 图

记忆中那是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身穿蓝红条纹的小罗踢球，和新闻报纸上的完全不同。绿茵场上的小罗就是魔法师、桑巴舞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踢得极其潇洒灵动。我情不自禁被眼前这个足球精灵所吸引、折服，情感的天平自然也一点点地倒向蓝红条纹队。但我马上意识到某种危险的气息，在这间满是皇马球迷的屋子里，我是唯一的异类，口是心非的叛徒。一旦他们察觉到我的异常，可以想象现场会有多尴尬。我只好假装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滥竽充数，尽量避免露出马脚。在一众疯狂的助威呐喊声中，我心里默默却在为对手巴萨加油鼓掌。

好在上半场互交白卷，一切风平浪静。下半场伊始，风云突变，开赛没多久，索拉里一脚远射，皮球应声入网，巴萨0:1落后。现场顿时一片骚乱，响起尖厉的口哨声，房梁都快被他们抬起来了。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还没等皇马球迷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巴萨马上用头球扳平了比分。满屋子死寂，继而骂声不绝于耳，捶桌子的，拍大腿的，所有抬起的屁股终于又坐回了板凳。

那场球小罗虽然没进球，但状态异常出彩，临近补时阶段，他中场送出一记绝妙挑传，助攻哈维外脚背垫射绝杀皇马。当足球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直抵卡西利亚斯驻守的大门时，我在满屋子的哀叹声中，忍不住露出邪魅一笑。应该说，作为巴萨队“死忠”，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小罗固然厉害，然而南美球员自由散漫的习性再加上灯红酒绿的私生活，让他早早透支了身体和天赋，在球迷心中留下永恒的遗憾。然而这就是足球的一部分，多少横空出世的天才，怀揣着激情和梦想，誓要在绿茵场上留下难以磨灭的足迹，却倒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在巴萨球迷心中，梅西才是诺坎普当仁不让的“国王”，巴萨永远的精神图腾。

梅西比我小一岁，2005年我上大学那会儿，他还是身穿19号球衣的青涩长发少年。和其他脾气火暴、个性奔放的南美球员相比，梅西显得格外腼腆内向，眼神透着谦逊，还夹杂着些许的忧郁，这让我迅速成为梅西铁杆球迷。

如果说作为巴萨球迷是快乐的，作为梅西球迷，则是快乐翻倍。从19号到10号，梅西踢出了统治级别的表现。那些年浏览足球新闻，“梅开二度”几乎成了梅西的专属名词。这个来自罗萨里奥的少年，在西甲乃至整个欧洲掀起一阵阵足球风暴，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经常上演过五关斩六将，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名场面。

最难忘的一场球是2016-2017赛季欧冠的1/8决赛。首回合巴黎主场4∶0痛击巴萨，几乎将巴萨一脚踢进“棺材”，只差钉钉子了。欧冠史上还从没有任何一支球队能完成如此比分的大逆转，即使作为巴萨死忠，也不相信次回合还能翻盘，只希望回到主场不要继续崩盘，守住一线尊严即可。

那场球是在中国人民大学静园宿舍看的。室友双雪涛平时踢球，也是巴萨球迷，我们守着电脑屏幕，都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之感。没承想比赛刚开始，苏亚雷斯就用一记头球吹响了反攻的号角。通常比赛早早取得进球是个好兆头。果然不出所料，上半场库尔扎瓦自摆乌龙，接着梅西又获得一粒点球并罚中，半场结束，巴萨3:0领先，总比分只落后一球，将坠入深渊的球队又生生拽了上来。

然而下半场局势急转直下，卡瓦尼打入一记关键的客场进球，把大家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浇了个透心凉。那时欧冠赛制采用客场进球规则，一旦主场丢球，巴萨需要再进三球且客队维持现状才能晋级。这是一项无法完成的地狱任务。室友已经心灰意冷，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用专业口吻说道，洗洗睡吧，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眼巴巴干坐着。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心也逐渐坠入谷底。好不容易熬到75分钟，内马尔一记任意球应声入网，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然而时间却成了最大的敌人，此时距离比赛结束只剩十几分钟，巴黎开始龟缩死守，要捅破这密不透风的铁桶阵谈何容易。好在临近加时，球场风云突变，巴萨获得一枚宝贵的点球，内马尔亲自操刀主罚命中。这粒进球彻底扭转了局势，我一声狂吼，吓得室友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忙问比分。我说追平了！他也彻底没了睡意，两人都兴奋不已，焦急地等待奇迹的降临。巴黎被连追5球，早已军心大乱，巴萨乘胜追击，终于在伤停补时的最后一秒，罗贝托突然前插，上演门前垫射绝杀，最终完成惊天大逆转，总分6:5淘汰大巴黎。

尽管那些年梅西在俱乐部所向披靡，但在国家队却鲜有建树。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三次美洲杯决赛都失败而归，郁郁寡欢的他一度信心崩溃，公开宣布退出国家队。最令人遗憾的莫过于2014年世界杯决赛，和老对手德国鏖战至加时赛，替补登场的格策一记挑射，一脚踢飞了梅西近在咫尺的大力神杯，也踢飞了阿根廷几十年翘首以待的梦想。一切破碎，一切成灰。那张梅西与大力神杯擦肩而过的照片令人唏嘘不已，这个将阿根廷扛在肩上的男人，此刻眼神充满了无限的落寞与不甘。那也是梅西球迷的一段至暗时刻。好在后来随着美洲杯的夺冠，所有束缚于阿根廷人身上的桎梏统统被打碎，最终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完成了涅槃重生。

原标题：《郑小驴:成为巴萨球迷的那一刻 作家看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