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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热气,从防盗门缝里挤进来。
赵明辉坐在出租屋的小折叠桌边,手里攥着一张体育中考准考证,手心全是汗。他把准考证举到灯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钢印没有凹凸感。
钢印,没有凹凸感。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某区实验中学的学籍注册证明,上面盖着教育局的公章。他用手摸了摸公章的边缘,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在看什么?”赵雨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桃子。十五岁的女孩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眼睛圆圆的看着他。
赵明辉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赵雨桐走进来,把桃子放在桌上,“我爸,我妈说你今天去查学籍,怎么样啊?我下个月就能去实验中学上课了是吧?”
赵明辉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嗯……快了。”
赵雨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太好了!我同学都说实验中学特别棒,操场是塑胶跑道,食堂能选菜……”
“去去去,赶紧去睡觉。”赵明辉挥了挥手。
赵雨桐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关门声一响,赵明辉的胳膊就软了。他慢慢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把那两张纸放在桌上,平铺开。一张学籍证明,一张体育中考准考证——总共花了二十万。
二十万。
他把房子抵押出去贷了十五万,加上自己存了八年的积蓄三万、刘芸从娘家人那边借的两万,凑了二十万整。
“全款,当面转的账。”陈豪当时拍着胸脯,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像个靠谱的年轻老师,“赵哥,您放心,我姐夫就是实验中学招生办的,这事板上钉钉。”
陈豪还让他签了一个“教育咨询服务协议”,上面写着“协助办理借读手续,费用不退”,还盖了某文化公司的章。
三个多月前,赵明辉拿到第一张纸——学籍注册证明。他觉得陈豪真是个能人。现在他的手在发抖。
他又拿起手机,拨了一遍陈豪的电话。
“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从三天前开始,陈豪的电话就一直是关机状态。
赵明辉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破旧的出租屋里到处是女儿的东西——课本、试卷、一筐子晾在绳上的袜子。墙上贴着赵雨桐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栋带花园的房子前面。
他没有房子,他连个稳定的家都没有。
“操。”赵明辉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床上。
他想起前天去实验中学门口蹲点的事。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等陈豪说的那个“招生办姐夫”,结果保安告诉他:“什么姐夫?我们招生办就三个人,姓张姓王姓李,没有姓陈的亲戚。”
那天回家,赵明辉喝了半瓶白酒,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二十万,是不是打水漂了?
今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区教育局。他把学籍证明拿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人家看了一眼就说:“这是假的。纸张都不对。”
“假的?”赵明辉当时的声音都变了。
“对,假的。这位同志,你要是被人骗了,赶紧去报警。”
赵明辉把两张纸收起来,塞进裤兜里,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站在路边很久,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咿咿呀呀地笑。他想起赵雨桐小时候也是这样,扎着羊角小辫,坐在他送水三轮车的前筐里,乐呵呵的。
穷归穷,那时候女儿还笑得出来。
现在呢?
现在他花二十万,想给她一个好前程。
可这张准考证是假的。
那她的中考怎么办?下个月的体育中考怎么办?
赵明辉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手机突然响了。
他猛地站起来——不是陈豪,是刘芸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
“老赵,学籍的事怎么样了?”刘芸的声音很尖,透着焦虑,“明天就中考报名了,你到底查清楚没有?”
赵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赵?你说话啊!”
“刘芸,”赵明辉嗓子干得冒烟,“我……我明天去一趟。”
“去一趟?去什么去?你到底问清楚没有?”
“明早去派出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派出所?”刘芸的声音突然变了,“我问你学籍的事情,你去派出所干什么?”
赵明辉看着手里的准考证,那上面的钢印被灯光照出一个浅浅的弧线,像是印泥没干就被蹭花过。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老赵,到底怎么了?”刘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吓我……”
“陈豪的电话打不通。”赵明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教育局说……那张证明,是假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芸突然哭起来:“赵明辉,二十万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先打听清楚了再给钱,你不听,你说人家靠谱,你说你爸当年托人也是这样办的……”
“行了!”赵明辉吼了一声,“我明天去报警!”
“报警有用吗?钱还能追回来吗?雨桐的中考怎么办?”
赵明辉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出租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空调的嗡嗡声。
他看了一眼赵雨桐紧闭的房门。
二十万。
女儿的学籍。
体育中考准考证。
全没了。
赵明辉掏出手机,拨了110。
01
值班民警姓王,四十出头,脸圆圆的,坐在调解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
“你说一下过程。”王警官看着赵明辉。
赵明辉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纸,放在桌上:“王警官,我花二十万办借读,这个叫陈豪的人,说能搞定实验中学的学籍和体育中考准考证。结果我今天去教育局一问——假的。”
王警官拿起两张纸翻了翻,然后又看了一眼赵明辉:“你花了二十万?”
“对。”
“借钱凑的?”
“……房子抵押了十五万,剩下的自己攒的。”赵明辉低着头说。
王警官叹了口气:“这些教育中介,十个有九个都是骗子。你签协议了吗?”
“签了,叫‘教育咨询服务协议’。”
“收据呢?”
“有的,转账记录也都有。”
“还好,至少保留了证据。”王警官点了点头,“陈豪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信息?身份证号?住址?”
赵明辉想了想:“他租过我的房子……我家老房子在城郊有三间平房,租给他住过一年。后来他说自己有公司了,搬走了。平时发微信联系,电话也有。”
“租过你家的房子?”王警官皱了下眉头,“那你和他认识挺久了?”
“认识两年多。他一直说自己在做教育咨询,帮农村孩子办进城读书的事。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但他给我看过他姐夫在实验中学当老师的照片,还带我去学校门口转了一圈……”赵明辉的声音越说越小。
“他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授权书或者委托书?”
“没有。”
“那你是怎么把钱转给他的?”
“微信转账。他拉了个群,群里还有他的合伙人,说让我把钱转过去就行。”
“他合伙人的信息你有吗?”
赵明辉愣了一下:“只有微信。”
“叫什么名字?”
“叫……叫‘晨光教育咨询’,头像是个红色的太阳,我看过他的朋友圈,发过好多帮学生处理学籍的案例,还有家长送的锦旗。”
王警官又叹了口气,他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赵先生,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教育咨询类的诈骗案子,十个里面有九个追不回来。钱一到账,他们就转移了。而且你说的这个‘晨光教育咨询’,我在系统里查过,根本没有注册过。”
“所以这二十万……没了?”赵明辉的嗓子干得发疼。
“不一定,我们会立案侦查,尽力追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王警官站起来,“现在先跟我去做个笔录,把你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还有那个协议也拿来。”
赵明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来回转着一句话——二十万。二十万可以干什么?可以给女儿交三年高中的学费,可以买一辆二手车去跑运输,可以还清老房子抵押的贷款……
可全给了一个骗子。
王警官看他不动,又说:“赵先生,这种事我见多了,没办法,上当的人总是太着急,太想走捷径。你女儿今年中考?”
“嗯。”
“成绩怎么样?”
赵明辉想了想:“还行……在镇上初中,班里前十名。”
“那挺不错啊。”王警官说,“其实以她的成绩,不一定非得去实验中学。普通中学也能考上高中。”
“我知道。”赵明辉慢慢站起来,“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她妈走得早,我一个送水的,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我想让她去好学校,将来能有个好前途。”
王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做笔录。”
赵明辉跟着王警官进了询问室。冰凉的白炽灯照在脸上,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然后把手机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协议照片都翻了出来。
王警官一个个拍完照,又看了一下手机:“对了,你这条聊天记录里,陈豪说‘后天教育局那边就批下来了’,你是怎么看的?”
赵明辉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警官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这条记录是三个月前的,但你说你拿到学籍证明是一个星期前。中间怎么隔了那么久?”
赵明辉脑子“嗡”了一下。
对啊,陈豪说“后天就批下来”,可他等了将近三个月才拿到一张纸。
“我……我没注意。”
“你当时就没怀疑?”
赵明辉觉得脸发烫。当时他当然怀疑过,刘芸也催过他好几次,让他去问。但每次他打电话给陈豪,陈豪都说“快了快了,程序多”,“还要走一遍教育局的系统”,“赵哥您放心,铁定没问题”。
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信了。可能是因为陈豪曾经是他房客,租了一年多,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来不拖欠,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也可能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二十万都花了,只能相信。
王警官合上记录本:“行,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了我会通知你。”
赵明辉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王警官,那个陈豪的出租房……还在我家那边,他押金都没退,搬家的时候说不要了。”
“嗯,知道了。”
赵明辉走出派出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是刘芸发来的微信:“怎么样?报案了吗?警察怎么说?”
赵明辉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钱可能追不回来了。”
刘芸几秒后回了:“赵明辉,你是不是故意的?”
赵明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二十万,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你是不是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先打听清楚了,你不听,你非要赶在中考前把这事办了。现在好了,学籍是假的,准考证也是假的,中考怎么办?”
赵明辉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半天没动。
他也想问自己怎么办。
那天晚上,赵明辉回到家,赵雨桐正在餐桌上做试卷。看着爸爸进门,她抬头问:“爸,学籍的事办好了吗?”
赵明辉看着她,想说“快了”,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赵雨桐站起来,“你怎么了?”
赵明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揉着脸:“雨桐,爸对不起你……那个学籍是假的。”
赵雨桐手里的笔掉了。
02
赵明辉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陈豪说过的话——“赵哥,您放心”“板上钉钉的事”“我姐夫就在实验中学上班”。那些话像录像带一样在脑子里来回转。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拨了一次陈豪的电话——关机。
四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五点半天刚亮,他爬起来,穿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把手机、充电器、还有那两张假证明装进塑料袋里,出了门。
他骑上自己那辆送水的电动三轮车,往城东方向骑了三十多分钟,到了老城区。
老房子在城东一片老厂区宿舍区,砖混结构的三间平房,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这是赵明辉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产。十五年前父亲在钢铁厂退休,分了这套房,后来厂子倒闭了,这片宿舍区也荒废了大半。
陈豪在这里住过一年。
赵明辉打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半人高。当初陈豪说想租个安静的地方住,赵明辉便宜租给他,一个月三百块。陈豪住了十一个月,搬走的时候说:“赵哥,这地方挺好的,就是有点偏僻。”
赵明辉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西墙根有一个铁皮棚子,里面放着一辆破自行车和一个空油漆桶。屋里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墙角一张破床垫和几本散落的书。
赵明辉蹲下来翻了翻那几本书,都是些教育类的——《家长如何陪孩子中考》《名校招生内参》《高效复习九大方法》。每本书的书页都翻得起毛了。
他拿起那本《名校招生内参》,随手翻了翻,一页纸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是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带玻璃幕墙的高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东城区教育考试中心”。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白衬衫,正和另一个人握手的画面。
年轻小伙子就是陈豪。
赵明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陈豪身边的人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赵明辉不认识这个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2022年6月15日,确认合作关系。张某。”
张某?谁的张某?
赵明辉把照片揣进兜里。他又翻了翻其他地方,书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写着:“晨光教育咨询中心——陈豪——地址:某某大厦1802”。
某某大厦,在市中心的写字楼。
赵明辉看了看手表——七点半。他骑上三轮车,往市中心方向去了。
某某大厦是一栋二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一楼大厅里摆着几棵绿萝,电梯口的墙上挂着一块楼层指引牌。赵明辉看了一眼:“18楼——晨光教育咨询中心”。
他按了电梯。
十八楼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一条缝。赵明辉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小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但屋里没人。
赵明辉走进去,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结了膜。电脑的显示屏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开文件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几张空白的“教育咨询服务协议”。
赵明辉拿起一份空白协议看了看,和自己签的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客户姓名”那一栏空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咨询的。”赵明辉说,“陈豪在吗?”
“陈总?你找他什么事?”
赵明辉想了想:“我……是之前找他办过借读的家长,想来问问进度。”
“办借读的?”女人把手里的早餐放在桌上,眼神有些躲闪,“陈总这几天没来公司,我们也在找他。他欠了我三个月工资了。”
“他没来公司?”赵明辉的心一沉,“那这个办公室……”
“租的,上个月就到期了。”女人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这个公司可能就是空壳。我想走劳动仲裁都找不到人。”
赵明辉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大姐,你也是受害者?”他问。
“我是会计,给他打工三个月,一分工钱没拿到。”女人苦笑,“我跟你一样,也在找他。不过我现在怀疑,他根本没打算回来。”
赵明辉拿出那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女人看了一眼:“这人我不认识。但陈总以前跟我说过,他有个合伙人叫张哥,在教育局上班。可能是这个人?”
教育局。
赵明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和他握手的“张某”,是不是就是陈豪说的“姐夫”?
“张哥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头:“他没说全名。就说过一次,叫‘张伟’,说是在教育局管学籍的。”
张伟。
赵明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大哥,你被骗了多少钱?”
“二十万。”
女人的脸色白了:“天哪……”
赵明辉没再说话,按了电梯下楼。一路上他握着手机,手都是抖的。他拨了王警官的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张伟?”王警官在电话那头说,“东城区教育局确实有个叫张伟的,但他只是普通科员,不管学籍的事。我查一下看看。”
挂了电话,赵明辉又骑上三轮车,往教育局的方向去了。
03
东城区教育局在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里,外墙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一块烫金字的牌子。赵明辉进去问了传达室的大爷,说想找张伟。
“张伟?哪个科室的?”大爷推了推老花镜。
“管学籍的。”
“管学籍的?你等下,我帮你查查。”大爷翻了翻花名册,“张伟……有啊,在四楼的学籍管理科。”
赵明辉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这个人?
他上了四楼,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他找到了“学籍管理科”的门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赵明辉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推开门,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夹克——和照片里那个和张伟握手的人一模一样。
但赵明辉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面前的这张脸和照片里的人对不上。面前的人瘦一些,下巴尖一些,而照片里的“张某”是圆脸。
“你好,我叫张伟,有什么事?”中年男人站起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赵明辉愣了一下,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张主任,您认识这个人吗?”
张伟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突然变了,沉默了几秒说:“你……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
“在陈豪的旧书里找到的。”
张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是……被骗了钱的家长?”
赵明辉点头:“二十万。”
张伟苦笑了一声:“你大概是不清楚,去年我确实和一个叫陈豪的人见过一次面,他说自己是做社区教育工作的,想请我帮忙介绍我们这边的招生政策。我以为是正经事,和他合了张影。后来我听同事说,有人拿我和他的合影到处骗人——说我是他的合伙人,能帮忙办借读。”
张伟站起身来:“这件事我已经向局里汇报过,也向派出所备过案。但这个人很狡猾,到处拿着我合影招摇撞骗。我已经不止一次接到家长的电话。”
“那……陈豪的姐夫呢?”
“姐夫?”张伟一愣,“我没有妹妹。”
赵明辉的脑子“嗡”了一下——连姐夫都是编的。
张伟说:“这位家长,我建议你赶紧报警,这个案子我们局里也关注很久了。陈豪这个人用我的名义骗了不少人,但问题是我们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真名?”赵明辉怔住了。
“对,他拿给我的名片上是王浩,QQ号注册的身份信息也是另一个名字。这个人很狡猾,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名。”
赵明辉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地在往下塌。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王警官打来的:“赵先生,刚才我联系了工商部门,你说的‘晨光教育咨询中心’,注册信息是假的,法人代表叫‘李明’,也是假身份。不过我这边有个新情况——有人匿名举报说,陈豪现在人在城西一家物流园区,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去。”
赵明辉骑上三轮车,往城西方向骑去。
城西物流园区很大,到处是集装箱和来来往往的货车。赵明辉跟着导航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排活动板房门口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顺通物流。
他推开活动板房的门,里面一股汗臭味,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吃盒饭。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干啥的?”
“我找陈豪。”
“陈豪?哪个陈豪?”
“就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头不高,戴眼镜,以前做教育咨询的。”
吃盒饭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说的是小陈啊?对,他在这干过几天,昨天就不来了。”
“不来了?”赵明辉声音都变了,“他走了?”
“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结了工资就走了。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赵明辉的心凉了半截:“他去哪了?”
“不知道。这人也不和我们聊天,天天闷声不响的。”
赵明辉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他头晕。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陈豪的电话。
这次,电话通了。
04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赵明辉的心跳停了半拍:“陈豪?”
“嗯,你谁啊?”
“我赵明辉!你他妈还敢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明辉以为对方会挂断,但陈豪却笑了:“赵哥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你还有脸问我?二十万!你给我搞的学籍是假的!体育中考准考证也是假的!我女儿要中考了你知道吗!”
“哦,”陈豪的语气很平静,“那是假的啊?我跟你说了我正在帮你办,但教育局那边出了点问题……”
“放屁!”赵明辉吼起来,“你在哪?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赵哥,你别激动,钱的事可以商量。”陈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你真的以为那二十万全在我这里吗?”
赵明辉一愣:“什么意思?”
“你猜猜,当初介绍我到你那租房的人是谁?”
赵明辉脑子里像闪过一道闪电——当初陈豪要租房,是刘芸的同学介绍的。刘芸有个发小叫李美琪,在保险公司上班,是李美琪说有个朋友想租便宜的房子,赵明辉才把房子租给了陈豪。
“李美琪?”赵明辉的声音都变了。
“这个女人还挺厉害的嘛。”陈豪在电话里笑了,“赵哥,我建议你好好问问你老婆,她跟李美琪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这二十万,我可没独吞。”
电话挂断了。
赵明辉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李美琪?
刘芸的发小?
他记得李美琪,瘦瘦的,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细细的,每次来家里都带点水果。刘芸和她关系好,一起长大,嫁得都不远。去年过年前后,李美琪还来过家里吃饭,和赵雨桐有说有笑的。
但陈豪为什么说是李美琪介绍他来的?
赵明辉骑上三轮车往回赶,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边骑一边给刘芸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
“刘芸,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刘芸的声音很疲惫。
“李美琪那个发小,怎么认识陈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芸?”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明辉的心里更加疑惑:“陈豪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这二十万他不独吞,让我来问你。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芸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我回家跟你说。”
“你现在就说!”
“我说了我回家跟你说!”
刘芸挂了电话。
赵明辉站在马路边,额头上的汗水滴在地上。他隐约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陈豪一个骗子,怎么会和老婆的发小扯上关系?
晚上七点,赵明辉回到家。刘芸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赵雨桐在卧室写作业,门关着。
“说。”赵明辉把外套扔在椅子上,“李美琪到底是谁?”
刘芸抬起头,眼眶发红:“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赵明辉盯着她,“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芸沉默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美琪……是我让她介绍陈豪来租我们房子的。”
赵明辉愣了一下:“你?”
“因为……因为陈豪说只要我能帮他找一个地方住,他就能帮我们办借读,而且还能……便宜一点。”
“便宜一点?”赵明辉的声音突然高了,“二十万,便宜了多少?”
“他说,正常价是二十五万,只要我帮他介绍,二十万就行。”
赵明辉呆呆地看着她:“所以你就信了?”
“我是为了雨桐!”刘芸哽咽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雨桐的班主任说她成绩好,但镇上中学的教育条件和市里差太多了,我就是想让她上好学校……”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你让我怎么说?说我背着你找的这个人?还是说我也被骗了?”
赵明辉蹲在地上,双手抓住头发,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赵雨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爸,妈,你们别吵了。”
赵明辉抬头看着女儿,声音发苦:“雨桐……”
“爸,我不想上实验中学了。”赵雨桐说,声音在发抖,“我……我成绩也不差,我考一中考二中都可以,我不用你们花那么多钱。”
赵明辉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雨桐,你听爸说……”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丢人?所以非要塞进那个学校?”赵雨桐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天天说为了我好,但我每次听到你这么说,都觉得好难受……好像我不够好,才值得你花这么多钱。”
赵明辉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想过女儿会这么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解释,但说不下去了。
赵雨桐退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赵明辉转过身,看着刘芸。刘芸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感觉很冷。
手机突然又响了,是王警官打来的。
“赵先生,有个新发现——在陈豪的出租屋里,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
05
赵明辉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王警官把他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的,是几本旧账本和一些发票、收据。
“这些是在陈豪租住过的那个老房子的床底下找到的。”王警官指了指其中一个物证袋,“这一本是记录,里面有你,还有另外三个家长的信息和缴费金额。另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东西。”
王警官把一个牛皮信封推过来。
赵明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圆脸,短发,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一栋居民楼前。他认识这个女人——李美琪。
“这是?”赵明辉抬起头。
“我们查了一下,这个李美琪,刘芸的发小,在城东开了一家小超市。”王警官说,“我们发现她和陈豪之间存在资金往来记录。而且金额不小。”
赵明辉看着照片,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李美琪来家里吃饭,和赵雨桐开玩笑,和刘芸说“孩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当初介绍陈豪租房时,也是李美琪主动提的。
“所以……她和陈豪是一伙的?”
“目前不确定。但他们之间的转账记录显示,陈豪分三次给了李美琪一共七万块。”
赵明辉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七万?”
“对。所以我们怀疑,陈豪和这个李美琪之间有某种利益关系。”
赵明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脑子高速运转——为什么是李美琪?她为什么要和陈豪联手骗自己?他和她之间有什么仇?
“王警官,李美琪现在在哪?”
“城东幸福小区门口,有间叫‘幸福超市’的小店,就是她开的。”
赵明辉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她。”
“等一下。”王警官拦住他,“你别冲动,我们警方会去调查。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
“我等不了。”赵明辉说,“我要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他转身走出派出所,骑上三轮车,一路往城东去了。
幸福小区是老式安置房小区,门口的确有一家装修简陋的小超市——“幸福超市”。赵明辉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嗑瓜子看手机。看见进来的人是赵明辉,她的表情明显变了,手里的瓜子掉了两颗。
“赵……赵哥,你怎么来了?”李美琪挤出笑容。
赵明辉拿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的照片:“美琪,我问你一件事。陈豪为什么转七万块钱给你?”
李美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别装了。”赵明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陈豪出租屋里的账本,你和他之间的转账记录,全都被警察拿到了。”
李美琪愣了几秒钟,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明辉。
“赵哥,既然你都查到了,我就不瞒你了。”李美琪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是我和陈豪一起给你设的局。”
赵明辉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为什么?”
“为什么?”李美琪站起来,望着他,“赵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爸在钢铁厂当干部的时候,干过什么事吗?”
赵明辉愣住了:“我爸?”
“你爸当年负责分流安置,他为了完成任务指标,报上去一批‘因病退休’的名字,里面就有我爸。”李美琪的声音发颤,“我爸根本没病,他才四十五岁,身体硬朗得很!就是因为那份报告,他提前退休了,拿不到干部待遇,一个月只拿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
李美琪的眼睛红了:“我爸从那年开始就消沉了,天天喝酒,脾气越来越大。我十八岁那年,他喝多了酒从楼梯上摔下去,死了。临死前还在骂那个写出报告的人——赵国庆!”
赵明辉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以为就二十万的事?”李美琪冷笑一声,“我家原本好好的,你爸一份报告,毁了我们一家!你还记得你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吗?那是我妈的嫁妆房,我妈当初说要卖房供我读书,可你爸攥着那份名额不让我爸复工……”
李美琪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等。我等到你爸死了,等到你女儿要中考了,等到陈豪那个骗子来找我,我就想——也该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了。”
赵明辉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些钱呢?我的二十万呢?”
“分了。”李美琪说,“陈豪十万,我拿了七万,还有三万打点给别的平台了。你就算报警,我也拿不出来了。”
赵明辉一拳砸在柜台上,声音震得货架上的零食都晃了一下。
李美琪看着他:“赵哥,你要恨就恨你爸吧。不是他当年做那些事,也不会有今天。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但我一想到我爸……”
赵明辉的手机响了,是刘芸打来的。
他接起来,刘芸的声音在发抖:“老赵,你快回来……雨桐胃疼得厉害,她在床上打滚,我打了120。”
赵明辉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美琪。
她的眼泪流了一脸,嘴唇在发抖。
赵明辉骑上三轮车往回赶,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他脑子里全是李美琪的话——“你爸当年……毁了我们一家”。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留下的那座老房子、那条歪脖子槐树、那三间破败的出租屋——竟然背负着二十年的恩怨和仇恨。
手机又响了,刘芸说救护车已经来了,赵雨桐被送进了急诊。
赵明辉把油门拧到底,三轮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鸣。
他必须去医院。
他必须看着女儿没事。
他必须知道——父辈种的因,到底要在子孙身上结出什么样的果。
06
赵明辉冲进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刘芸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雨桐呢?”
“在输液。”刘芸抬起红肿的眼睛,“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加上情绪紧张,胃痉挛了。”
赵明辉一屁股坐在旁边,腿像灌了铅。他张了张嘴,想说李美琪的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芸却先开口了:“刚才王警官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李美琪和陈豪是一伙的。”
赵明辉点头:“我刚去找过她。”
刘芸猛地抬起头:“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你那个发小,恨我恨了二十年。”
刘芸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来家里吃饭,帮我照看雨桐,我都当她是我亲妹妹……”
“她恨的是我爸。”赵明辉双手揉着脸,声音闷闷的,“我爸当年……”
他把李美琪父亲的事说了一遍。
刘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电子钟滴答滴答地跳着。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刘芸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因为这个?”
赵明辉抬眼看着妻子:“刘芸,你怎么了?”
刘芸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面:“赵明辉,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着急给雨桐办借读吗?”
赵明辉愣了一下:“不是你说实验中学……”
“不是。”刘芸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是李美琪一直在我耳边说。她说实验中学多好多好,说她能找到人帮忙。她还说,你一个送水的,根本不懂教育,孩子跟着你只会毁了。”
赵明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敢吗?”刘芸的声调高了,“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买房子你要做主,雨桐上学你要做主,连她吃穿都要听你的。我能说李美琪介绍的人有问题吗?说了你会不会又觉得是我不懂事?”
赵明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吗?”刘芸的眼泪流下来,“每天上班回来做饭洗碗,你送水回来倒头就睡,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雨桐学习的事你一个人抓,你觉得你懂,可你连她喜欢什么课都不知道。”
“刘芸,你……”赵明辉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刘芸继续说:“你爸当年做错事,那确实是他不对。但我不是他,李美琪恨的是你爸,不是我们。可你……”
她没有说完,站起身来,往输液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赵明辉,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爸,其实挺像的?”
赵明辉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走廊里很安静,输液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赵雨桐侧躺着,输液的管子悬在床边。她的脸还苍白着,眉头皱着,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赵明辉蹑手蹑脚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女儿。
他想起上个月,赵雨桐的班主任找他谈话,说赵雨桐性格太内向,不合群,有时候在课堂上也不回答问题。班主任委婉地问他:“你们家里,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赵明辉当时不以为然。
现在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才开始意识到——或许真的是他的问题。
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看了病历,又看了看赵明辉:“你是赵雨桐的父亲?”
“是。”
“她以前有胃病吗?”
赵明辉想了想了:“没有。”
“那这次是怎么引起的?”医生翻着病历,“我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腹部有明显的硬块,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焦虑和压力。她是不是最近压力特别大?”
赵明辉的心一沉:“她……马上要中考了。”
“那也不至于焦虑到胃痉挛。”医生看他一眼,“一般来说,未成年的孩子出现这种情况,往往跟他们成长环境有关系。你可以多关心一下她的情绪状态,不要只盯着成绩。”
医生出去了。
赵明辉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他忽然想起当年父亲的样子。赵国庆在钢铁厂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后天天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也不说。赵明辉小时候也很怕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既不会跟儿子谈心,也不会表达爱。唯一的表达方式就是——“你好好读书,将来别像你老子一样没出息”。
而现在,赵明辉发现自己正在重复同样的轨迹。
他拿出手机,翻到李美琪的微信。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美琪,你爸的事,对不起。但钱我们必须拿回来,雨桐要中考。”
发完,他关掉手机,走到急诊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刘芸的背影。
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女人,此刻正靠着墙,肩膀轻轻抖着。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雨桐出院了。
赵明辉去办手续,刘芸牵着女儿的手在医院门口等他。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赵雨桐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的校服外套,脸色还是白的。
“爸,我没事了。”赵雨桐看着他,“我们去学校吧,今天有模拟考。”
赵明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还考什么试,你回去休息。”
“我想去。”赵雨桐看着他,“我不想因为生病耽误功课。”
赵明辉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刘芸,固执、倔强,眼睛里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光。他忽然想起读初中那年的自己,也是这样,明明生了病还非要去考试,因为不想被父亲骂“没出息”。
“行。”赵明辉点头,“我送你去。”
把赵雨桐送到学校,赵明辉让刘芸先回去休息,自己骑着三轮车在街上乱逛。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不能回,去了也是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发呆。派出所已经立了案,王警官说李美琪已经被传唤了,但目前只承认和陈豪有金钱往来,不承认参与诈骗。
他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买了一屉肉包,坐在路边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清晨的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赵?”
赵明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他认识——是老街坊张建国,住在那片老厂区宿舍区的邻居。
“你这是咋了?”张建国蹲下来,“哭啥?”
赵明辉擦了把脸:“没事,天热,眼睛发酸。”
“得了吧,我认识你二十年了,别跟老子装。”张建国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抽一根?”
赵明辉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把二十万的事说了一遍。他没说李美琪的恩怨,只说被骗了。
张建国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老赵,你……你怎么敢信这种人?”
“我急啊。”赵明辉说着,眼圈又红了,“雨桐成绩不差,镇上学校的条件太差了,我就是想让她去好学校。当年我爸就是这么对我的,他到处求人把我转到一个好初中。你说我能不管吗?我不管,我对得起谁?”
张建国抽着烟,没说话。
“建哥,你说,我这么做,错了吗?”赵明辉看着他。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你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你是……急了。人一急就容易出事。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为了给你转学,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最后把你塞进好学校,结果呢?你中考不也考砸了?”
赵明辉不说话了。
他中考确实是考砸了。本来成绩还行,但到了好学校之后,被分到差班,同学都比他聪明,老师也不看重他。他越学越没信心,高考连大专都没考上。后来进了工厂,干了几年,工厂倒闭了,他又去送水。
张建国说得对——他急着把女儿塞进好学校,就是在复制父亲的失败。
赵明辉的手机响了,是刘芸发来微信:“老赵,我刚才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李美琪那边松口了,但她说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想跟你当面谈谈。”
赵明辉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赵明辉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李美琪被带进来,没有戴手铐,但穿着便装,眼睛发红。她看了一眼赵明辉,低下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赵明辉没有开口。
王警官站在旁边,看了看双方,说:“你们两个谈,我就在门外。”
门关上了。屋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李美琪先开口:“赵哥……我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赵明辉还是没说话。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李美琪的声音很轻,“我爸的事,和你还有刘芸没什么关系。你是无辜的,雨桐更无辜。”
“你说的条件是什么?”赵明辉问。
“我愿意把钱退给你。那七万,我还能凑出来,剩下的钱我想办法还你。”
“条件呢?”
李美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能不能……别让刘芸知道,那些事是我告诉你的?我……我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赵明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美琪,你觉得我们不告诉刘芸,这事就能翻篇吗?”
李美琪愣住。
“你爸恨了我爸二十年,”赵明辉说,“你是不是也要恨我女儿二十年后,再让她去恨你的孩子?”
李美琪抿着嘴唇,眼泪流下来。
“我们可以不告诉雨桐,”赵明辉继续说,“但刘芸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觉得瞒着她,你们之间的友情还能继续吗?”
李美琪低下头,肩膀颤了颤。
“我承认,”赵明辉的声音低下来,“我是不了解我老婆,这些年忽略了她。但你把刘芸也设计进去……她是真把你当朋友。你知道吗,她帮我租房子的事,一直以为是为了雨桐好。”
李美琪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发酸:“我现在知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08
赵明辉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偏西了,民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站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李美琪转了个账。
然后他拨了张建国的电话:“建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家儿子当年中考,是去哪里上的高中?”
“镇上的二中。”张建国说,“考了五百多分,学校虽然一般,但他自己争气,现在上了大学。”
赵明辉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一阵:“雨桐的成绩能不能考上二中?”
“她不是想考一中和二中吗?她期中考试的成绩五百三十分以上,二中肯定能上。你要花二十万送她去实验中学,她不一定开心。”
赵明辉挂了电话,骑着三轮车,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他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是放学时间了。赵雨桐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看见爸爸,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放学。”赵明辉笑笑,“上车吧。”
赵雨桐上了三轮车,赵明辉踩油门往前骑。一路无言。
骑到一半,赵雨桐突然说:“爸,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二十万的事?”
赵明辉的手紧了紧:“没有。”
“是不是在想,我要是争气一点,你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赵明辉刹车,停在了路边。他跳下车,蹲在女儿面前,看着她:“雨桐,爸跟你说一句实话——爸做错事了。”
赵雨桐愣住。
“爸不应该背着你做决定。更不应该不问你一句,就把你的人生安排好了。”赵明辉看着她,“你要去哪个学校,你自己决定,爸再不替你选了。”
赵雨桐的眼眶湿润了:“爸……你,你怎么了?”
赵明辉笑了笑,眼睛也有点红:“没怎么,爸就是忽然明白了——这二十万,不是你该付的。”
赵雨桐看着爸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了他。
赵明辉搂着女儿,眼睛发酸。他想起了当年父亲去世前最后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从来不听你说话。”
他当时站在病床前,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懂了。
晚上,赵明辉回到家,把那个牛皮信封放在餐桌上。里面是两张假证明,还有一些陈豪的转账记录。
刘芸走进来,看了看:“这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一趟学校,跟雨桐的班主任聊一聊。把她转到普通班去,然后……让她自己选学校。”
“你不逼她去实验中学了?”
“不逼了。”
刘芸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老赵,李美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辉抬起头,声音很轻:“我已经原谅她了。”
“什么?”
“我说,我已经原谅她了。”赵明辉说,“她恨的是我爸,不是我们。我爸已经走了,那些事也该翻篇了。”
刘芸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赵明辉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刘芸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加班加点送水,总想着多赚点钱,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但我不懂,你们最需要的,不是钱。”赵明辉看着她,“我错了。”
刘芸的眼泪涌上来,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赵明辉的手。
09
一周后,中考体育考试在区体育场举行。
赵明辉和刘芸站在看台上,看着赵雨桐跑八百米。赵雨桐的学籍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市教育局正在重新核实她的信息。但班主任说了,今年的中考政策允许集体报名,只要学校同意,不影响正常考试。
赵雨桐刚才考完立定跳远,成绩不错,现在正在跑道上做准备。她穿着白色运动服,马尾辫在空中一甩一甩的。
“你觉得她能跑多少?”刘芸问他。
“肯定比你强。”赵明辉说,“你当年跑八百米跑了我三分钟。”
刘芸推了他一把:“你不也没跑过我吗?”
赵明辉哈哈笑了。
发令枪一响,赵雨桐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呼吸很均匀,整整两圈半,始终保持在前面。
看台上,赵明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爸!”
赵雨桐冲过终点线以后,赵明辉看见女儿回头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她笑得特别开心。
赵明辉没有过去,只是站在看台上,冲女儿挥手。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赵雨桐第一次走路。那天他早上要出门送水,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小脚丫踩地的声音。他回头,发现女儿扶着墙就走过来了。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可现在他比那时候更激动。
因为十年前女儿学会的是走路,今天她学会的是——替自己做决定。
那天晚上考试结束以后,赵雨桐自己把成绩单交到他手里:“爸,八百米我跑了三分零五秒,满分!”
“好!”赵明辉拍着大腿,“比你妈强。”
“妈说你当年中考体育不及格。”
赵明辉瞪了刘芸一眼,刘芸偏过头去笑。
赵雨桐说:“对了爸,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想考二中。”
赵明辉看着她:“为什么选二中?”
“因为二中的美术社团特别好。我上次路过,看见墙上贴了好多画,特别好看。我想学画画。”
赵明辉愣了愣:“你以前怎么不说想学画画?”
“你不让我学啊。你说学画画没出息。”
赵明辉沉默了。
赵雨桐低着头:“本来我想偷偷考实验中学,因为那里有美术特长生项目。但现在考不了了……所以我想去二中。”
赵明辉蹲下来,看着女儿:“雨桐,爸以前不懂事,总想着让你按我想的路走。现在爸想明白了,学画画也很有出息,你想学就去学。”
“真的?”
“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考哪个学校,都要开开心心的。别为了哄爸开心,委屈自己。”
赵雨桐点了点头,又扑过来抱住他。
赵明辉抱着女儿,看着墙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985冲刺计划表”,一阵恍惚。他觉得那张纸像一堵墙,隔在他和女儿中间。
他走上前,把那卷纸一点一点撕下来。
赵雨桐看着他。
雨桐:“爸……”
赵明辉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赵雨桐笑了,“爸,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好了。”
10
暑假。赵雨桐以五百四十分的总分被二中录取了。虽然不是市重点,但也是区里最好的中学之一。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赵明辉正在菜市场买菜。刘芸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摊子前挑土豆。
“老赵,通知书到了!”
赵明辉站起来,差点撞到摊棚的顶棚:“真的?”
“真的!红色A4纸,上面盖着二中招生办的红章!”
赵明辉扔下装了一半土豆的塑料袋就往家跑。回到家的时候,赵雨桐正在沙发上捧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比夏天的阳光还灿烂。
“爸,你看!”她把通知书递过来。
赵明辉接过来,背面朝上,翻过来——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校名“第二中学”四个字。他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发热。
他蹲下来,看着女儿:“雨桐,爸对不起你。”
赵雨桐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
“那二十万的事。还有我之前逼你上实验中学。”
赵雨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爸,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特别难过。”
赵明辉看着她。
“我想着,为什么别人家孩子只要自己努力就行,我非要你花那么多钱才配去好学校?”赵雨桐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配不上,是你想太多了。你把自己没得到的东西,想全部塞给我。”
赵明辉低下了头。
“但现在好了,”赵雨桐说,“我考上了二中,而且我也不用花钱。我会好好读书的。学画画的事……我也不急,高中再开始也可以。”
赵明辉抬起头:“你不用放弃画画。”
“没有放弃啊,高中美术社团挺好的。”
赵明辉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再说话。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打来的:“老赵,你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陈豪投案自首了。今天早上,他自己去派出所投案了。听说他要退还一大部分赃款。”
赵明辉愣住了:“他自己去的?”
“嗯。听说他爸妈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差点住院,逼着他去自首。他那些钱还没挥霍完,能退一部分。”
赵明辉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爸?怎么了?”
“没事。”赵明辉说,“那个骗我们钱的人,自首了。”
赵雨桐看着他:“爸,你原谅他了吗?”
赵明辉想了想:“原谅吧。不原谅又能怎么样?他还要坐牢,还要还钱。我恨他,我也不会更好。”
赵雨桐笑了:“爸,你真的变好了。”
11
一年后的夏天。
赵明辉骑着一辆新买的二手电瓶车,从送水站下班回来,经过二中门口。
暑假里的中学很安静,但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一排获奖名单。他突然看到其中一个名字——“赵雨桐同学,荣获区书画比赛一等奖”。
他停下来,看了好几分钟。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我今天在画室画了一幅画,你想不想看?”
“想。”
赵雨桐发来一张照片——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一栋平房和一棵歪脖子槐树。
赵明辉看着那幅画,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老房子,是那个院子。那棵树,那三间平房,那片长满草的空地。
画里的三个人——他、刘芸、赵雨桐——挽着胳膊,脸上带着笑。
底下有一行字:“这是家,不是房子。”
赵明辉蹲在路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一年前,他还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数着手里那二十万的账本。他想起女儿说过的话:“爸,你的钱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一直以为,拼命赚钱给女儿上好的学校,就是对她好。他从来没有想过,女儿要的其实很简单。
她想要的不是实验中学的校服。
她想要的只是——爸爸不再把她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
刘芸打来电话:“老赵,你看到雨桐的画了吗?”
“看到了。”
“画得真好。”
“是啊。”
刘芸顿了顿:“老赵,你明天调休吗?雨桐说明天她请我们吃饭,用她画画获奖的奖金。”
赵明辉的眼泪又涌出来:“好。”
挂断电话,他站在路边,抬头看着二中的校园。
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照得金灿灿的,像是把希望洒满了整座校园。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从来不听听你说话。”
他现在懂了。
他给父亲烧了一炷香,在心里说:“爸,我会好好听女儿说话的。”
声音从画室窗口飘出来,很轻很轻——
“爸,妈,看这边!”
赵明辉抬起头,看见赵雨桐站在窗边,冲他挥手,笑得像天上的太阳。
他想,每个人的人生都有遗憾。
但这遗憾,可以不用再传递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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