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个人约在深圳南山区吃饭。群里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AA制,最后一起算账,谁也别抢着做东。地点是个高档粤菜馆,包的是最上面那间大包间。
晚上八点多结账的时候,周海生刷完卡,转身就往外走。先是说去洗手间,出了包厢,过了会儿从前台往回看,没再进来。包厢里的人先愣了一下,有人以为账单还在路上。结果底单拿进来,服务员说“周先生已经结清了全部费用”。下一秒,话就乱了。
这顿饭一共花了128362元。酒是六瓶年份飞天茅台,合计42600元;海鲜和高档菜合计七万多;服务费和其他费用加起来也有9000多。有人趁乱去问服务台,“大概每人多少”。对方报出来差不多5500。包厢里当场就有人把手机拿出来反复看银行卡余额。
有人跑货车,银行卡里只有一千三百多块。还没等对方回答“还能不能商量”,他已经把话咽回去了。不是不想争,是他没有能做决定的余地。他坐着没动,筷子放到一半,像是等别人给个台阶。
周海生在群里做事很利索。订包厢、拉群、定时间,都是他一手办的。到这天之前,大家没怎么怀疑过他,甚至有人私下提醒过,“别自己把账全买了,先把规矩放好”。原因也简单,二十年里很少凑齐一次。最怕的就是从叙旧变成人情债,后来再见面不好说话。
但饭桌上的菜单先把分寸扯开了。大龙虾、东星斑、花胶辽参,餐边柜上摆着茅台。有人看着那一排瓶子,嘴上没说,手里已经在算。桌上有人低声问,“要是真AA,为什么点菜像在做寿?”也有人回,“周班长就是想让大家吃得好。”
吵起来以后,包厢里声音很快变成两种句式:一种是“说好的”;另一种是“你要是不来,还不如当初别说”。前者盯着的是约定。后者盯着的是心意。中间夹着一些人,他们只是不想被迫做选择:来都来了,吃都吃了,现在怎么开口。
第二天早上九点,22个人又回到那个包间。有人带着现金,有人把银行卡拿出来对着人头数。前一天晚上骂得最厉害的那个货车司机先开口道歉,说得很短,“钱慢慢想办法,人情不能压在别人身上。”他说完把杯子放下,没等谁接话。
周海生这边也没躲。他把前一天结账那笔钱拿走了。剩下的人开始把钱凑齐:再按人头重新分摊,凑出来22万元,每人一万元。钱不是用来买什么东西,就这么先借给公司周转。有人说话很直接,“饭钱归饭钱,难处归难处。”他也没多讲情绪,只是把话说完就停。
有些人这两天晚上回去会翻聊天记录。群里那四个字在屏幕上反复出现:统一AA。有人一遍遍看,越看越觉得像是自己给自己留了一个没用的口子。其实真正让人别扭的不是那顿饭的菜有多贵,也不是酒桌上的面子能不能撑住。是开头说AA,结尾却变成别人替你把路走了。
到中年以后,聚会的起点不一样。年轻的时候几十块的馆子也能坐一晚上,现在有人要算房贷、有人要算孩子的婚事、有人要为老人看病费心。桌子还是那张桌,话题也还在,但口袋里的数字变了。饭局里只要有人把标准抬高,其他人就得跟着抬。
后来大家又定了新规矩:每人不超过300元,还是AA制。不能有人一个人把全部费用包掉。真要互相帮忙,私下说,饭桌上不动。龙虾鲍鱼和年份茅台这些字眼再没出现在群里。有人说没必要提,大家都知道对方听得懂。
下次再见的时候,有人先问“还是老地方吗”。有人回答“别订太大的包间”。话题到这儿就停。周海生也没再把话讲满,只是把时间和人数发出来。
这件事到最后,谁也没能当场把气吞回去。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机账单,删了一次又想起要存证。晚上吃完什么味道,反而没人记得。剩下的只有一个细节:结账那一刻,周海生走得很快,像是知道自己不用解释。那天之后,大家见面时都先找位置,再找距离。有人坐下就低头看杯沿,等对方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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