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修水管,满手油污。
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岳父站在门口,脸上铁青。他身后躲着罗珊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只淋了雨的野猫。
岳父开口:“你妹妹欠了260万,有人追债。先在你们这住几天,躲躲风头。”
我还没张嘴,罗秀英端着茶杯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笑了笑,声音不冷不热:“行啊,爸。我这还欠500多万呢,你先帮我还点?”
岳父的脸白了。
罗珊珊的哭声停了。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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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秒针在走。
罗珊珊坐在沙发角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岳父坐在对面,手指敲着茶几,一下一下,让人心烦。
罗秀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翻什么东西。
“姐夫……”罗珊珊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我就是帮朋友担保……”
我没理她。
担保能担出260万来?骗谁呢。
岳父咳了一声:“陈阳,你妹妹不懂事,但事已经出了。你们做姐姐姐夫的,总不能看着她被人砍死吧?”
我把扳手搁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爸,260万。不是260块。我们哪拿得出来?”
“我又没让你们出钱!”岳父声音拔高了,“就住几天!躲个风头!等风声过了我再安排她去别处!”
“那她欠的钱呢?”
“那是她的事!我自然会想办法!”
罗秀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也不坐,就站在旁边。
“爸,”她说,“你知道我现在欠多少?”
岳父没说话。
“500多万。”罗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菜价多少,“借了十来家,利滚利。前几天已经有人上门了。”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你胡说什么?”岳父站起来,指着她,“你一个会计,怎么欠500万?”
“我也想问您,”罗秀英看着他,“我一个会计,怎么欠这么多?”
岳父的脸一抽。
罗珊珊抬起头,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我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心里忽然有点慌。
结婚十二年,我从来没翻过罗秀英的东西。
她管钱管账,每月给我两千零花,剩下的她说存着给孩子上学。
我一直信。
现在她说欠了500多万。
“姐,”罗珊珊声音发颤,“你开玩笑的吧?”
罗秀英没回答。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平平整整地摊在茶几上。
是我家房子的贷款合同。
三年前买的房,贷款还有80多万没还。罗秀英每个月都按时还,这些我都知道。但合同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我没见过。
那是去年年末她办的一笔抵押贷款。
房产证做了抵押,贷了120万。
“你什么时候办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去年十一月。”罗秀英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岳父,“那时候妹妹刚借了35万,对吧?爸,我记得那笔钱是我帮她还的。”
罗珊珊的头垂得更低了。
02
那晚岳父没走。
他和罗珊珊住在次卧,门关得死死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一根一根抽烟。地上烟头铺了一小片。
罗秀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在我旁边坐下,拿了个空烟盒捏来捏去,也不说话。
“你到底欠了多少?”我问。
“547万。”她说,“利滚利。本金大概320万。”
“钱呢?”
她没回答。
“钱去哪了?”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点。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但没哭:“陈阳,你先别问。这钱跟我爸有关。”
“你爸?”
“十年前,我妹第一次出事。”
她开始说了。
十年前的夏天,罗珊珊还在念大学。
她跟人合伙开了个店,被人骗了,欠了8万块。
罗银锁打电话来,说让罗秀英想办法。
那时候我和她刚结婚不久,手头紧。
她没跟我说,偷偷找朋友借了8万给了她爸。
后来吧,这种事越来越多。
毕业了,借了15万。工作了,又借了20万。结婚,垫了彩礼18万。离婚,还债27万。
一笔一笔,前前后后十个年头,283万。
“我记了账。”罗秀英说,声音很轻,“每次给完钱我就记下来。我也想过不帮,我爸就来咱家哭,说我妹在外面要被人砍死。我心软。”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往下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后来呢?”
“后来我觉着不对。”
她说,三年前,她突然发现她爸名下有套房子,两年前刚买的。
她问了几个亲戚,谁都不知道这事。
她偷偷去查,房产证上写着她爸的名字,但首付款是个陌生银行账号转过去的。
“我去查那个账号,户主叫罗小军。”
“谁?”
“不认识。我问了我妈,我妈说不知道。我问了我姑,我姑吞吞吐吐的。后来我三婶跟我说漏了嘴,说我爸在外头有个儿子,二十出头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从那以后,”罗秀英说,“我就开始往外借钱了。他给那个私生子花多少,我就借多少。我记着账,等着有一天问他。”
“你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过他。”罗秀英终于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十年前我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他理都不理我。八万块钱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愧疚,三十五万的时候他还嫌我给得少。我当了十年的冤大头,我就想让他尝尝被人追债的滋味。”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陈阳,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办法。”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愣了好半天,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节发白。
“没事。”我说,“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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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罗珊珊在屋里打电话。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没关严。听见她在里面压低声音说话:“小军你听我说,先别露面……我爸在我姐这呢……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站在门外,没动。
小军?
她说的“小军”,是不是罗秀英说的那个罗小军?
我贴在门上又听了一会儿。罗珊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我轻手轻脚退回卧室,心里翻江倒海。
吃过早饭,罗银锁把我叫到阳台上。他背着手,看着楼下的车流,好半天才开口。
“陈阳,秀英欠的那些钱,你知道多少?”
“刚知道。”
“她疯了。”罗银锁说,“500多万,你们这辈子还得了?”他转过来看着我,“你得管管她。”
“管?”我冷笑一声,“爸,你让她帮珊珊还了十年的账,你现在让我管她?”
罗银锁眼睛一瞪:“那是她亲妹妹!她不管谁管!”
“那她的债呢?你管不管?”
罗银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阳台门被人推开了。罗秀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水递给我一杯,另一杯放在栏杆上。
“爸,不如这样,”她说,“珊珊欠的260万,加上我欠的547万,总共807万。咱父女三个平摊,一个人269万。”
“你疯了!”罗银锁怒道。
“那咱按人头分。咱老罗家的人,一人一份。珊珊一份,你一份,我一份,还有那个罗小军,也算一份。”
罗银锁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三年了。”罗秀英平静地说,“爸,你以为我真傻?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偏到哪去。”
罗银锁没说话。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那个罗小军,”罗秀英说,“今年22,比我妹小三岁。从小跟着他妈在外头,你一直偷偷养着。两年前给他付了首付,买房子的钱里有一半是我替我妹还账的钱。对不对?”
罗银锁的嘴唇哆嗦着。
“你胡扯!”
“我胡扯?”罗秀英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你给罗小军转账的银行流水,有他住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爸,你要看我放给你看。”
罗银锁脸色白得吓人。
他从阳台门缝挤进去,头也不回地进了次卧,砰地关上了门。
罗秀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十年了,”她说,“他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04
中午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从窗户往下看,楼下停了四五辆车,十几个男人围在单元门口,有人举着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罗秀英的名字和欠款金额。
邻居们在旁边围着看,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
“是债主。”罗秀英说,声音很平静,“他们动作挺快。”
罗银锁从次卧冲出来,冲到窗前往下一看,脸立刻白了。
“你……你真欠了这么多?”
“我骗您干嘛?”罗秀英没看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你们到门口了?行,我下去。”
她挂了电话,换了鞋,推开门就要下楼。
“你干嘛去?”我拉住她。
“跟他们谈。”她说,“让他们多叫点人,声势越大越好。让我爸也听听,欠了钱是什么滋味。”
“你疯了?”
“我没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阳,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信。”我说。
她拍了拍我的手,下楼了。我跟在她身后,罗银锁和罗珊珊站在楼梯口,谁都没动。
楼下,债主们看到罗秀英出来,围了上去。
罗秀英站在单元门口,不卑不亢:“别急,钱我有。但不是现在。”
一个光头男人走上前:“你一个女的,欠五百多万,拿什么还?”
“房子。我还有辆破车,不怕你们笑话。你们要是敢,我把我爸和我妹也介绍给你们,他们欠得比我少了?260万,一分没还。”
债主们面面相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楼上看。
罗银锁和罗珊珊站在阳台上,脸色煞白。
“她开玩笑的!”罗银锁往屋里躲,“别听她胡说!”
“爸,”罗秀英仰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想清楚。要么你帮我把债还了,要么咱全家一起丢人。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我不怕。”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罗银锁从楼上冲下来,老泪纵横:“秀英,你到底想干嘛?”
“我就想让您知道,”罗秀英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给珊珊还了十年的账。我也想看看,您能不能帮我还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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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下午,所有人都没吃饭。
债主们在楼下待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被物业赶走了。但楼上的气氛比债主在的时候还僵。
罗银锁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罗珊珊蹲在阳台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我坐在客厅另一头,把上午的碎片一样样往脑子里拼。
小军。罗小军。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打转。
罗银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挂断。又响了,他又挂断。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接,门关得死死的。
我贴着门听了听,听见他说:“你别给我打电话!……我说了我会想办法!……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老实待着!”
挂了电话,他踹了一脚床头柜,连门都没开。
晚上十一点,罗银锁和罗珊珊都睡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我悄悄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城北那个老旧小区。罗秀英之前说过的那个地址,罗小军住的地方。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小区很破,路灯坏了几盏,黑漆漆的。花坛边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老太太。我盯着3单元4楼那户亮着灯的窗户。
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他站在窗边打电话,一会在窗边走,一会在窗边停,脾气挺大的样子。
过了十来分钟,单元门开了,一个穿黑卫衣的瘦高个走了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踢了一脚门口的垃圾桶,骂了句什么,往小区外面走了。
我熄了烟,跟上去。
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我绕了一圈,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三米远。他没注意到我。
我仔细打量他。
二十出头,长得不算难看,但满脸戾气。
黑眼圈重,颧骨有点高,抽烟的动作很熟练。
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不耐烦:“我说了别催!……钱会有的!……我姐在我爸那呢,她肯定会想办法……对,那260万就是我姐担保的……”他挂了电话,把烟头狠狠掐灭,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一直到他走远了。
260万?
他说“我姐”?
他说的“我姐”是罗珊珊?
罗珊珊不是他姐吗?同父异母的姐弟,需要用“我姐”这个称呼来避嫌?
不对。
有一种可能,罗珊珊根本不是为了帮朋友担保。那个“朋友”,就是罗小军本人。
罗银锁让罗珊珊去帮他借钱,用罗珊珊的名义。这样就算出了事,也牵扯不到罗小军。
我把烟头掐灭,发动了车,一路开回家。
停好车,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发飘。不是没睡好,是脑子里太乱了。
进了门,黑暗中听见罗秀英的声音:“你去哪了?”
“睡不着,出去转转。”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脱了外套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句“我姐在我爸那”,翻来覆去,碾得我头疼。
06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罗秀英的同学,在三中当老师的老贾。
老贾是罗秀英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好,跟她爸也打过交道。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在早市碰面。
老贾听说我的来意,叹了口气:“陈阳,你媳妇这几年不容易。她爸那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你知道罗小军?”
“知道。”老贾喝了口豆浆,“那孩子他妈叫彭月英,是你老婆她爸在外面好上的。我俩见过一面,在银行办贷款的时候碰上过。当时我还纳闷,你岳父怎么跟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女人在一块,后来听你媳妇说的。”
“那个罗小军,他现在干嘛?”
“没个正经工作,赌钱。你岳父给他买的那套房子,首付都是东拼西凑的。他跟你妹罗珊珊走得近,两人合伙做局骗你老婆的钱。”
“你怎么知道?”
“你妹亲自跟我说的。”老贾笑了笑,“就上个月的事。她在微信上跟我炫耀,说她们姐妹俩的关系好着呢,其实她说漏嘴了。罗小军管她叫姐,她说‘那是,我弟嘛’。”
我脑子嗡了一下。
“也就是说,罗珊珊早就知道罗小军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知道啊。”老贾说,“那姑娘精着呢。她知道她爸偏心她弟,就顺着她爸的意思,帮她弟做事。你老婆给她的钱,一大半都进了那小子口袋里了。”
老贾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
我回到家的时候,罗秀英正在阳台晾衣服。罗银锁和罗珊珊还在屋里没出来。
我走到阳台,站在她旁边。
“老贾跟我说了。”
她手顿了一下,继续晾衣服:“说什么了?”
“罗珊珊知道罗小军是她弟。那260万里,大部分是帮罗小军借的。”
罗秀英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陈阳,你知道那天我在楼下跪着求他的时候,我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我在想,他要是不认我,我就去死。”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没死。我记账。他把钱给小军多少,我就借多少。我等着有一天,让他也尝尝被人追债的滋味。”
“秀英……”
“他今天早上跟我说,”罗秀英打断我,“他让我看在父女情分上,别闹了。他说把钱分一半,他替我还在珊珊身上花的那些。一半。”
她笑了,眼泪滚下来。
“他说‘一半’。”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想搂她,她没躲,就那么靠在我肩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完了,她擦了把脸,推开我:“走,咱进去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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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银锁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凉了茶的茶水。罗珊珊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玩手机。
罗秀英把那个磨了边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平铺在桌上。
“爸,”她说,“咱今天把话说开。”
“你还要干嘛?”罗银锁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把工资卡给你都行,求你别闹了。”
“我不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十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她把一张张纸摆好。
第一张,是她十年前的笔记本复印件。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金额、事由。
“2009年5月,珊珊欠债8万,爸打电话要钱,我给了。”
“2010年3月,珊珊开店被骗15万,我出了。”
“2012年……”
“别念了!”罗银锁吼道。
“我念完你就知道了。”罗秀英没停,“2015年,珊珊结婚,彩礼18万,我出的。2017年,珊珊离婚,还债27万,我又出了。2019年,珊珊……”
“够了!”
“没够。”罗秀英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这是283万。十年,283万。爸,你看看这些钱都去哪了。”
罗银锁脸色发白,双手撑在桌子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妹妹她……”
“她是不是把钱给罗小军了?”罗秀英直截了当地问。
罗银锁的脸在三秒钟之间,从白变成青紫:“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那孩子的人多着呢。老贾知道,三婶知道,你同事老刘也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挺好?”
罗银锁颓然坐到椅子上。
“秀英,我对不起你。”他说,“可小军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那我是谁?”罗秀英的声音忽然高了,“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欠了500多万,你管过我没?你那宝贝儿子赌了260万,你让珊珊替他扛!我呢?我算什么东西?”
“你别胡说,小军没赌那么多,珊珊自己也有问题……”
“对,她当然有问题。她是你女儿,你有问题,她也有问题。你偏心。你儿子你宠,女儿你当驴使。你还让我别闹?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这十个烂账,你怎么还?”
罗银锁没说话。
“爸,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罗秀英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这些证据全送到派出所去。我不是吓你。我光脚不怕穿鞋的。”
罗银锁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罗珊珊的手机啪的掉在地上。
“姐,”她颤着声音说,“你别这样。咱好好说。”
“好好说?”罗秀英笑了,“你跟你弟合伙骗我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你让你姐给你垫彩礼、还债、擦屁股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现在我说好好说了?”
罗秀英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我给你们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要是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方案,咱就法院见。”
她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
08
第二天上午,一个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
我正蹲在小区门口吃油条,掏出手机一看,不认识的号码。
接起来,一个男声:“您是陈阳先生吗?我是XX银行的信贷经理,您妻子罗秀英在我行有一笔120万的抵押贷款逾期三个月……请问您方便处理一下吗?”
我咬油条的嘴停住了。
120万的抵押贷款。我家的房子。
“我知道了。”我说,“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把半根油条扔进垃圾桶,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贾打了个电话:“老贾,你帮我查个人,叫罗小军,22岁,城北那边住的。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老贾说行,最晚后天给消息。
挂了电话,我上楼。客厅里空荡荡的,罗银锁的房门关着,罗珊珊的房门也关着。只有罗秀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摆着那杯已经冷透的茶。
“门口那个银行电话,我听见了。”她说。
“我刚接了。他们说逾期三个月了。”
她没接话,望着楼下发了会呆:“房子保不住了。咱换便宜的租。”
“秀英,你觉得值吗?”
“值。”她说,“十年前我跪在他面前,他理都不理我。现在他坐立不安,这就值了。”
“那以后呢?”
“以后慢慢还。”她转过头看着我,“陈阳,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还,咱可以离。房子、车、存款都归你,我自己扛。”
我看着她。
她头发有点白,眼角也皱了,但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谁说离了?”我说,“欠的钱一起还。不就是500多万吗?咱能干,还一辈子就一辈子。”
她笑了。
笑完又哭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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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天后,老贾给我发来一条消息:“罗小军昨天半夜跑了,听说带着女朋友去了外省。走之前把他爸给的银行卡里的钱全取走了,卡里大概四十多万。”
我把手机递给罗秀英看。她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轻轻叹了口气。
“跑了?”
“跑了。”
“也好。”她说,“省得我爸再给他填坑。”
当天晚上,罗银锁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后脸色铁青。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声不吭。我知道他收到信了。
“爸,”罗秀英端了杯热茶放在她爸面前,声音平静,“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脸色不太好。”
“没事。”罗银锁说,“小军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给你自己留点养老钱。”
罗银锁抬起头看她,眼眶红得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秀英。”
“说这些没用。你还记得十年前我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了三个头吗?”
“那是我最后一次求你。”罗秀英说,“你没理我。后来我就再没求过你。我的债,我自己扛。珊珊的债,你也别让我扛了。”
她起身,把那杯茶端起来递到她爸手里:“喝了。明天我去法院撤诉。咱父女一场,闹到那一步没意思。”
罗银锁端着茶的手在抖。
罗秀英转身走进卧室。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罗银锁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杯,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我转过身,跟着罗秀英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靠在床头。我走过去,伸手搂住她。
“陈阳,”她说,“你说咱俩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咱俩一块扛。”
10
六年后的秋天。
我在菜市场买菜,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站在菜摊前挑菜。侧脸瘦了点,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秀英。”
她转过头,愣了一下。
“陈阳?”
我们站在那里,隔着三四个菜摊,谁都没动。
旁边有人叫:“罗姐,你儿子要的红烧肉料包我给你买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把塑料袋递给她。罗秀英接过袋子笑了笑:“谢了。”
那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识趣地走开了。
“你儿子?”我问。
“不是。邻居家的小姑娘,爸妈去外地打工,我帮着照看的。”
“挺好。”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菜,笑了笑:“你还是爱吃青菜。”
“习惯了。”
沉默了几秒钟。
“那孩子,还好吧?”她问。
“好着呢。上初中了,成绩还行。就是老念叨你。”
她低下头,脚在地上画着圈:“有空带他来看看我呗。”
“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扯下一个钥匙扣递给我。
是个塑料的小兔子,透明的那种,里面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妈妈”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他四岁那年送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看,喉咙堵得慌。
“你有空就带他来,”她说,“我不搬。就住城西,菜市场出来走两条街就到了。”
她抓起那袋子菜,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得不快,背有点驼。
我把那钥匙扣揣进兜里,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汗。旁边摊子上飘来红烧肉的香味,我忽然想买点。
“老板,给我称一斤五花肉。”
我拎着肉走出菜市场,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秋天的天很高,云薄薄的,风凉凉的。
兜里那个钥匙扣硌着手心,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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