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没了，旗舰SUV的野心更大了

文 | 汽车像素，作者｜刘欣怡，编辑｜冒诗阳

不到两周，三台本可以坐下六个人的旗舰SUV，先后决定去掉一排座位。

六月底，理想L8换代，六座版被整个取消，一台官方称作“原生五座”的旗舰取而代之。起售价比老款涨了4.8万元，顶配42.98万元，压进六座旗舰L9的价格带。

极氪9X五座版开启预售。去年靠六座站上50万元级市场的“9系”旗舰，拿掉第三排，官方把它称作“最尊的9系旗舰五座车型”。

明日，蔚来全新ES8的大五座版接棒上市，做法类似。

减掉一排座椅，却没有退回更低一级的市场，反而被当成新的旗舰卖点。过去几年“加量不加价”的新能源叙事里，这是个反常的信号。

六座的豪华，多少仍然依附于实用性。它要先证明一台车能坐下更多人，能照顾三代家庭。但在家庭规模不断缩小、绝大多数出行坐不满六个人之后，五座需要解决另一道题，明明少坐一排人，为什么还值得更贵。

所以大五座的竞争只是表面，真正发生的是，新能源车企终于开始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除了配置更多，它凭什么成为新能源时代的X5？

它们把家庭牌、舒适牌和配置牌都打了一遍之后，终于被卷到了真正的豪华。现在甚至连已经站稳50万元级市场的“9系”旗舰，也不敢只靠六座守住那里。

X5的位置

豪华SUV有价值的历史其实并不长，它甚至有两个源头。

第一个源头在1970年。那一年，路虎推出初代揽胜，第一次把一台能翻山越岭的四驱车，做出了媲美轿车般的舒适与体面，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款豪华SUV，次年还作为“工业设计典范”陈列进巴黎卢浮宫。

▍初代揽胜

在那之前，越野车意味着粗粝、工具、军用和农场，几乎不出现在都市中。初代揽胜的内饰其实一开始相当朴素，是在此后二十年里一路向上，才坐实了豪华标杆的位置。

真正把豪华SUV拽向公路的，是德国人。

1997年，奔驰ML放弃整体桥与差速锁，给一台大型SUV装上四轮独立悬挂；两年后，宝马X5带着承载式车身问世，还自造了一个词——SAV，运动型多功能车，强调的是接近轿车的公路操控。

以X5为起点，豪华品牌开始认真做SUV，之后有奥迪Q7、奔驰GLE的跟进。它们共同开创的，是轿车之外的第二套豪华叙事，更高的坐姿、更强的通过性、更大的车身，以及一种不再依附行政轿车的体面。

这些车进入中国的时候，还是橱窗里的稀罕物。2000年前后，SUV在中国主要是硬派越野的形态，用户集中在公安等集团单位，年需求长期徘徊在两万辆上下。X5、途锐、卡宴这些进口豪华SUV售价上百万，是被仰望的身份象征，不是被购买的商品。

真正把市场跑通的，是2010年国产的奥迪Q5。它把豪华品牌SUV从上百万的进口大车，拉进四五十万的可购买区间，月销量动辄上万，长期是豪华中级SUV数一数二的存在。

Q5证明了一件事，豪华SUV一旦国产、把价格打下来，就能从奢侈品变成走量的生意。它撬动的，是中国豪华车消费里一批被行政轿车压住的需求。在那之前，很多人对豪华车的想象停在奥迪A6L那种四平八稳的形态上，车身修长，坐姿低，后排重要，体面来自端正和克制。

Q5给了另一种答案。可以坐得更高、用途更宽，既能通勤、带家人、周末出城，又不丢豪华品牌的面子。此后十年，宝马X1、奔驰GLC等豪华品牌SUV陆续国产，吃到的正是这条新路径的红利：把X5、Q5开出来的SUV豪华想象，从少数高端用户，扩散到更大范围的城市家庭。

于是，BBA在这个市场的市占率长期维持在六成左右，一个完整的梯队就此成型。向上有奔驰GLS、宝马X7、保时捷卡宴和路虎揽胜，向下有GLC、X3、奥迪Q5L，中间是X5、GLE、Q7。

这个梯队的价格带清晰而昂贵。X5、GLE、Q7的指导价大多落在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顶配摸到八十几万；即便国产和终端优惠之后，真实成交也普遍在四五十万往上。

四十万，几乎是这个市场的地板。正是这道价格线，把豪华SUV和十几二十万的主流SUV，划成了两个世界。

X5那五十万的价格里，买的从来不主要是配置。用户掏钱买的，是底盘、转向、NVH这些写不进参数表的机械质感，更是那个开出去不必解释的身份。五个座位只是它的默认形态，燃油车的机械结构本就难做好第三排，五座是自然的结果，不是刻意的选择。

2018到2020年，是这个身份的巅峰。2019年，宝马X5一款车卖出3.87万辆，是细分市场的销冠；连同GLE、Q7、XC90、卡宴、路虎系等一并算上，整个盘子大约在22万辆上下。那几年，中国豪华车市场正处在扩容的加速期，中大型SUV作为其中最有面子的一块，享受的是增量红利。

直到新能源来了。2025年，问界M9以11.74万辆的年销量，坐上了50万级豪华SUV的头把交椅，把宝马X5的7.05万辆挤到第二。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个盘子塌陷的方式。

奥迪Q7从年销近1.5万，跌到要靠“一口价”降到45.99万元求生；卡宴从神坛滑落，还在继续降价；沃尔沃XC90直接把起售价砸到44.99万元。

唯独X5，从2019年的3.87万辆，逆势涨到2025年的7.05万辆。一个正在集体祛魅的市场里，X5的配置被新能源打穿了，它的身份还没有。

配置战的尽头

新能源车打穿X5的方式，是从它最贵的价格，打到它最不值钱的地方。

特斯拉Model Y、智己LS6、小鹏G6，一款接一款，把豪华SUV体验必须很贵的旧共识戳得千疮百孔。某种程度上，用25万甚至更低的价格，给你超越四十万元燃油车的驾控体验。

“冰箱彩电大沙发”，这个后来被反复调侃的组合，把豪华SUV的叙事降维。用三十万的价格，给你五十万燃油车都没有的配置，这件事新能源做得干脆利落。

但一个容易被略过的事实是，这些车打破了X5们的尊贵，但并没有真的承接住X5的需求。因为它根本不在X5那个段位上。

Model Y是车长4.75米的中型SUV，LS6是二十万级的性价比车。它们戳破的是配置的神话，抢走的却是另一批人，从十几万燃油车往上升级的主流家庭。他们要的是一台更聪明、更便宜的好车，不是X5。

尺寸真正够得着X5的是另一批车。理想ONE、L7，以及后来的问界M7。它们车长上了五米，综合配置甚至反超X5。但这批车的基因是“移动的家”，产品理念推到极致之后，甚至开始抢MPV的生意。

真正把新能源SUV价格抬上去的，是2024年底到2025年前后那一波大六座旗舰。理想L9、问界M9、蔚来ES8、极氪9X、腾势N9等，它们证明了中国新能源品牌可以卖很贵，也确实击穿了传统豪华SUV的价格线，分走了一部分订单。

但那一波旗舰，吃的仍然不是最纯粹的X5需求。它们是多人家庭的豪华车，六个人都能坐下，老人孩子都能被照顾。

▍1999年第一代X5 E53

可X5的买家要的，恰恰是反过来的东西。价格，以及与之相应的豪华感、身份、驾驶者旗舰。于是那批X5的基础用户，在新能源里转了一圈，发现无处可去。他们要么留在正在降价的X5里，看着体面被稀释；要么买一台大六座，把用不上的第三排折叠起来当后备箱。

这个空位被空置了好几年，因为新能源车企，都还按照惯性做产品，堆料、越级、性价比、快速迭代、以量取胜。这套产品方法论的底层逻辑是“用配置替代品牌”。

身份豪华的定价逻辑是以贵为荣、拒绝传统性价比，恰好和新能源最趁手的武器背道而驰。所以这不是一次疏忽，是一次系统性的回避。

这一次不同。理想把L8整个推倒重做成“原生五座”，把L8从“小L9”的六座逻辑里抽出来，重新定义成一台五座旗舰。价格甚至更高了，顶进L9区间。

蔚来则选择了另一种打法。ES8去年已经靠六座、七座重新站稳40万级纯电旗舰，新的大五座版是在ES8已经成立的心智里，切出一批不需要第三排、但想要ES8体量、换电和高端服务的人。

更有代表性的是极氪9X。一台已经靠六座站稳50万元级市场的“9系”旗舰，急着补上五座，在红利还没有结束时，就开始封堵下一个产品空位。

极氪8X、岚图泰山X8、问界M9阔五座，以及更多还在路上的五座旗舰SUV，都在把车身尺寸、价格带和产品定义，往同一个地方收拢。

新能源车不再只是从“9系”卷到“8系”，让五座和六座同时铺满整个旗舰价格带。大五座不再是少数车型寻找增量的尝试，开始变成所有旗舰SUV都不敢留下的空位。

大五座没有捷径

盲区被绕开这么久，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一窝蜂都来了？

更像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先是奶爸车那口富矿见了底。过去三年，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车企都端出一台大六座SUV，去年这个市场卖出七十万辆，今年预计破百万。

再加上，新能源在中低端市场已经卷到毛利见血，往上走，去攻那个还不打价格战的高端市场，成了唯一还留着利润的方向。

但光速形成的共识，意味着光速开启的内卷。在售大六座逼近七十款，能月销过五千的只有十几款，三十多款不足千辆。

而更要命的是，这批大五座，大多可以踩着上一轮大六座的现成家当造出来。同一套电气架构，同一套三电，同一条供应链，同一条产线。

理想新L8与L9同平台，蔚来ES8大五座与六座版共享同一套纯电架构和换电体系。极氪9X则更加直接，六座版上市不到一年、累计交付6万辆，五座版就已经跟进。车企推出大五座，并不一定是因为六座卖不动；恰恰可能因为六座卖得足够好，现成的旗舰平台、品牌心智和供应链资产，必须被继续榨出更大的覆盖面。

但造一台大五座的边际成本更低、周期更短，意味着供给会灌得比大六座更快、更满。

当硬件、平台、供应链都复用、都被迅速拉平，问题就只剩一个，一台五座豪华SUV，到底比什么？

答案，恰恰藏在它和大六座最不一样的地方。

大六座比的是工程，第三排能不能真的坐进成年人。这道题随着纯电、增程平台成熟被整体抹平，大家的六座在工程上趋同，只能退回价格上厮杀。

而大五座删掉第三排之后，凭空多出一整排的空间和成本预算，这笔预算往哪花，没有标准答案。堆进二排的奢侈度，还是后备箱的进深，还是压低车顶换一个更运动的姿态。这是一道品味题，考验的是产品定义能力。

于是同一个物理起点，长出了完全不同的车。理想L8把那排预算堆成豪华，兼顾驾驶乐趣和后排舒适，价格向上顶。蔚来ES8五座版则把原本平均给三排乘客的空间和配置，分配到驾驶者、二排乘员与装载能力，价格向下探。

于是同一个物理起点，长出了完全不同的车。理想L8把五座做成新的主语，围绕驾驶乐趣和后排舒适重新造车，价格向上顶；蔚来ES8把五座做成旗舰体系里的新户型，把空间重新分配给驾驶者、二排和装载能力，价格向下探；极氪9X提前补上一块更偏私享和行政属性的定位，避免留下市场缺口。

三种不同的动作，都说明大五座已经不是六座红海之外的新机会，而是旗舰SUV必须补上的防守面。

但造一台大五座很容易，造一台销量达标、又有理由长期存在的大五座，会比六座更难。六座至少有一道清楚的工程题，第三排能不能真正坐人。五座没有标准答案，它考验的是取舍，是一家车企究竟相信什么，又愿意为了什么主动放弃。

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最擅长的，是把昂贵的体验迅速普及。更大的屏幕、更聪明的座舱、更丰富的配置，都可以被拆成参数、压进成本，再迅速复制。

但X5真正难以复制的，是即使参数被追平、价格不占优，依然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它。

中国品牌已经证明，自己能把豪华做得更便宜。接下来要证明的，是能不能把自己的东西，做得值得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