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书者石岱：行楷之间温润尘心

一间陋室，可以装多少学问。

在见到石岱老师之前，还是满满的疑惑。在山西大同市郊的一处院落，我们如约见到了石岱老师。儒雅之外，透着几分剑气。

院外，柳絮轻扬，室内，墨香淡淡。

一张大方桌子特别醒目，上面零散摆放着不同规格的毛笔，更多的是还在创作的半成品，墙上挂着已装裱好的书法作品。阳光从窗外悄无声息地斜照进来，又缓缓落在宣纸之上，静若幽兰。

正在写字的石岱老师和我们简单寒暄后，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静坐观心” 四个字在笔尖游走，写到最后一个“心”字时，格外慢。写完之后，他自己端详了一下，似乎刚从笔落生花的意境中移步而出。

石岱老师讲，他几乎每天都这样，闲时就会过来，慢慢铺开纸，一直写到中午。

我问他不觉得枯燥吗，他笑了笑称，这个年纪，不谈这个词了。外面的事情少了，手机也不想看，在这儿，特别简单，一张纸，一支笔，比做别的更踏实。

聊起写字，旁边的朋友先开了口，他父亲是个文人，比他写得还好。石岱老师点了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确实如此，大概五六岁时，老父亲就开始教自己写字。

那时候不懂什么为书法，写字成了画字，学着父亲用笔走向，一笔一笔学着，时间久了就有了基础。

石岱生于1968年，年届六旬的他，回忆起当年练字的情景仍念念不忘。

他开始练得是颜体，慢慢又融入二王的字，还有赵体，这算是练基本功，每天至少100个字，小学到中学，雷打不动。写完了，父亲会仔细审阅，只要在写得不好的画个圈，那些字必须重写。他记着一句话，老父亲总说，练字要认真练，写下的好字都能看出。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后来明白，当年父亲教的不是写字，是做人的态度。你可以写得不好，但不能糊弄。这个道理，后来在部队也好，在工作岗位上也罢，一直记着。

从戎十八载，2000年，石岱转业到大同的地方部门，主要从事办公文秘工作，开会加班是常事，同样是写，写的却完全不一样，日子过得忙碌而琐碎。

那时候偶尔他也会写，但总静不下心，随便找个理由就搁置了。一个月写不了几次，结果呢，一拖就是几十年。

石岱老师顺手拿起摆在案头的一支笔说，这支笔，跟了自己三十年。现在就剩这笔了，砚台呀墨块什么的，早不知道丢哪去了。他有时候路过文化用品店，看到宣纸，心里总会动一下，但也就是动一下，转头就忙别的了。

山到深处知路远，人到中年笔作田。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当下。如今的石岱老师，终于可以和时间做朋友，隐于市郊的他，找到了当年的感觉。他庆幸自己还留着年少触笔时的灵气，也感谢这么多年的岁月磨砺。

石岱给自己定了个铁规矩，每天至少写两个小时。现在，他正从历代大师那里汲取养分。

书法名家，各有不同。二王也有区别，大王典雅，小王娇媚。颜体字中和端正，赵体字圆润秀美，每一种字体都注满书法家的一生文气。

这些书法大家的名帖，他临了不下百遍。笔锋一转一折之间都需要悟。软硬之间，快慢之间，总会有一个无法形容的“度”，这个度就是功夫，就是火候。

如看似简单的楷书，不温不火，却内里挺拔，力道都在里面。做人也是一样，外表温和，内心得有骨头。再如写欧体，差一丝一毫，整个字就倒了。这跟当兵有点像，站姿不正，一眼便知。

学古人不是全盘复制，总要找到自己的路。古人的书法艺术都是营养，要和自己融成一脉，最后写出来的字，才是自己的东西。

石岱老说，学书法最难的不是练手，而是练心。

说起当代书法家中，他多次提到田蕴章兄弟俩，那是当代书法界有名的“ 津门二田 ”。

他们写出来的字都有故事，一笔一画都有来历。但更让人佩服的，是他们对书法的态度。“写字如做人，心正则笔正。”这是这两位书法大家的毕生追求，也是石岱躬身寻路的方向。

他对书法有自己的领悟，书法不只是技术活，更是一种修养。心浮气躁的时候，写出来的字一定是乱的；心平气和的时候，写出来的字自然就稳了。有时候心情不好，坐到桌前写半小时，写着写着就慢慢好了，心也自然静了。

在他看来，书法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技法，就是笔画、结构、章法；第二层是学养，要读书、明理、开阔眼界，字才会有内涵；第三层是境界，到了这个层面，字就是这个人，就是其品格或人生态度，这些都会从笔端自然流露出来。

古人之训，皆为师学。如今，石岱主攻行书和楷书。行书像散步，轻松自在；楷书像打坐，沉稳安静。两种交替书写，日子也有了节奏。

他经常会写了又扔，扔了又写，这样的重复，是在磨炼心志。书法之初，横平竖直，把注意力收回来，只放在眼前这件事上。写这一横，就想这一横，写坏了，重新来，不抱怨，不着急。这其实就是修心。

他写字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纸上的某个字看很久。他在看这个字有没有“醒”过来，这其实是“神韵”。

好的字是有生命的，写的时候能感觉它在呼吸。如果只是机械地把笔画堆在一起，那叫写字，不叫书法。

除了写字，石岱还会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和朋友海阔天空地聊。屋里的书架摆着一些书法理论的书，也有几本关于佛学的。

有人讲，一天的时间很多，但对石岱而言时间很少，少得可怜，恨不得把时间切分成段，全由自己把控。光阴总会悄然溜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 练好自己 ”。

看着满墙的书法作品，我顿然开悟。

石岱的字里行间并没有笔落惊风雨的豪迈之气，却藏着历经世事的平和。提笔落墨时，放下心里的浮躁与执念，字迹反倒舒展大气。

离开前，石岱老师特意写了一幅字，孤心修苦禅，万念自度消。这也许就是他的生活态度。

从五六岁时的那一笔到如今华发时的肆意挥毫，一转身，一挥手，时间见证着他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就像他说的，一撇一捺间，世事随心。（文图：小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