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今年九十五。
她自己说的。
户口本上写的是一九二九年生人,但大姑坚持说她属蛇,二九年那个蛇不对,她应该是二八年生,属龙。
没人跟她争这个。
我嫁进老赵家十二年,每年正月初三都要来大姑这儿拜年。第一年我还穿红棉袄,规规矩矩磕了头,大姑坐在炕上,眼睛从我头顶掠过去,说了句“老四家的?”
老四是我公公。
我婆婆在旁边捅我,让我叫大姑。
我叫了。
大姑没应。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针对我。她对自己的儿子也这样。
大姑有三个儿子。
老大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三。老二赵德忠,六十八。老三赵德义,六十五。
三个儿子加起来两百多岁,在大姑面前站成一排,跟小学生似的。
今年初三,我们照例去拜年。
大姑住在老二家。说是住,其实就是老二把一楼最大的那间屋腾出来给她,朝南,有太阳。屋里一股子老人味儿,混着膏药和爽身粉的气息,暖烘烘地扑人脸。
大姑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床被子,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是三十年前那种腈纶的,红底绿花,边儿上磨得起毛球。
她瘦。
瘦得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皮耷拉着,像两层半透明的纸。但她的眼睛没浑,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审视的劲儿。
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大一家已经到了。
赵德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媳妇王桂兰站在门口,他们儿子赵强和儿媳孙悦带着孩子站在更外面一点。一屋子人,但没人说话。
气氛不对。
我婆婆拉了拉我袖子,使了个眼色。
我没看懂,但知道肯定有事。
果然,老大开口了。
“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大姑没看他,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妈。”赵德厚提高了点声音。
“我耳朵没聋。”大姑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是这样,我跟桂兰商量了一下,下个月想搬回来住。”
大姑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搬回来?”
“对,住我原来那屋。”
“你那屋现在堆着东西。”大姑说。
“收拾收拾就行了。”
“收拾?”大姑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但眼里没笑意,“你七十多岁的人了,搬回来住,谁伺候谁?”
这话一出,王桂兰脸色就变了。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王桂兰往前走了半步,“德厚身体也不太好,我想着住近点,照顾您也方便,照顾他也方便。”
“你照顾我?”大姑看着她,“你去年来看过我几回?”
王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大嫂也是忙,家里一摊子事儿。”
“谁家没一摊子事儿?”大姑说,“老四家的,你别帮她说话。”
我婆婆立刻闭嘴了。
赵德厚脸色不好看,但还是压着:“妈,我就是跟您商量商量。那房子本来也是我的,我回去住,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大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行,你回来住。但你媳妇得天天给我做饭,你儿子得给我端屎端尿,你孙子得给我洗脚。你们能做到,就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奶奶,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大姑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说的不对?你们一个两个的,平时人影都见不着,过年过节来一趟,屁股没坐热就要走。现在说要回来住,回来干什么?图我这间屋?图我这块地?”
“妈!”赵德厚站了起来,“您这话太难听了。”
“难听?”大姑盯着他,“你爹死的时候你多大?十六。我拉扯你们三个,那个时候怎么没人嫌我说话难听?”
赵德厚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老二赵德忠从厨房过来了。
他端着碗粥,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阵势,叹了口气。
“大哥,你先坐下。妈,您先喝口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大姑没动。
“老二,”大姑突然转向他,“你大哥要搬回来住,你知不知道?”
赵德忠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德厚,又看了看大姑,没说话。
“他跟你商量过没有?”大姑追问。
“我……”赵德忠搓了搓手,“大哥跟我说了一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行啊。”
“行?”大姑眼睛眯起来,“你觉得行?”
赵德忠不说话了。
“你媳妇呢?”大姑问。
“在厨房。”
“叫她进来。”
赵德忠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媳妇刘淑芬进来了,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妈,您叫我?”
“淑芬,”大姑看着她,“你大哥要搬回来住,你觉得行不行?”
刘淑芬看了赵德忠一眼,赵德忠低着头。
“妈,这事儿……我听德忠的。”刘淑芬说。
“你听他的?”大姑哼了一声,“你心里不愿意,嘴上说听他的。你们两口子一个样,什么都憋在心里,背后嘀嘀咕咕。”
刘淑芬脸红了,没吭声。
“行了,”大姑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老四家的留下。”
我婆婆愣了一下,看了看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也留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了。
老大走的时候脚步很重,王桂兰跟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老二两口子回了厨房。赵强一家三口走得最快,孩子嚷嚷着要去买零食。
屋里就剩下大姑、我婆婆和我。
大姑靠在被子上,闭了会儿眼睛。
“老四家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你大哥为什么突然要搬回来?”
我婆婆犹豫了一下:“大嫂跟我说过一嘴,说是……德厚这两年身体不好,城里看病不方便。”
“不方便?”大姑睁开眼,“他家楼下就是社区医院。他是冲着这房子来的。”
我婆婆没接话。
“你大哥这个人,”大姑慢慢说,“从小就心眼多。十六岁他爹死,他跟我说,妈,我不念书了,我出去挣钱。我说好。他出去干了三年,一分钱没拿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攒着,娶媳妇用的。”
我婆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怪他攒钱,”大姑说,“我怪他不跟我说实话。”
她顿了顿,看向我。
“老四家的媳妇。”
我赶紧应了一声。
“你叫什么来着?”
“林小禾。”
“小禾,”大姑念了一遍,“你嫁过来十几年了吧?”
“十二年。”
“十二年,”大姑点了点头,“你觉得老赵家这些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看了看婆婆,婆婆微微摇了摇头。
“挺好的,”我说,“大家都挺好的。”
大姑笑了一下,那种没有笑意的笑。
“你也不说实话。”
我没敢接话。
“算了,”大姑摆了摆手,“你也出去吧。老四家的,你也出去。我眯一会儿。”
我婆婆站起来,拉了拉我,我们俩出了屋。
走廊里,我婆婆低声跟我说:“你大姑心里有事。”
“什么事?”
“她怕。”
“怕什么?”
我婆婆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了:“怕儿子们盼她死。”
我愣住了。
中午吃饭,气氛更僵了。
老二家的餐桌不小,但坐这么多人还是挤。大姑没下床,刘淑芬端了饭菜进去给她。我们其他人围坐在客厅的圆桌上。
菜不少,鸡鸭鱼肉都有,但没人动筷子。
赵德厚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是不好看。王桂兰挨着他,时不时瞄一眼卧室的方向。
老二赵德忠闷头坐着,不说话。刘淑芬进进出出端菜,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老三赵德义一家还没到。
“老三又迟到。”赵德厚皱着眉。
“他家远。”赵德忠说。
“远什么远,就隔一个区。”
正说着,门铃响了。
刘淑芬去开门,老三赵德义和他媳妇孙美琴进来了,后面跟着他们的女儿赵琳和她男朋友。
“路上堵车。”赵德义一进门就解释,笑呵呵的,“妈呢?”
“在屋里。”赵德忠说。
“我去看看。”赵德义换了鞋,径直往大姑屋里走。
他这个人跟老大老二不一样。老大严肃,老二沉默,老三活泛,见谁都是笑模样。
孙美琴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大嫂二嫂,过年好。”孙美琴笑着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
王桂兰点了点头,刘淑芬应了一声。
赵琳和男朋友坐在沙发上,年轻人低头玩手机,不掺和大人的事。
赵德义从大姑屋里出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妈好像不太高兴。”他说。
没人接话。
“怎么了?”赵德义看看老大,又看看老二,“吵架了?”
“没有。”赵德厚说。
“那怎么……”
“吃饭吧。”赵德厚打断他,拿起筷子。
大家这才开始动筷。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老大一家闷头吃饭,老二两口子忙着招呼大家,老三时不时讲两句笑话活跃气氛,但效果不大。
吃到一半,赵德厚放下筷子。
“老三,我跟你说个事。”
赵德义停下筷子看着他。
“我打算搬回来住。”
赵德义愣了一下,看了看老二。
“大哥,这事儿你跟妈说了?”
“说了。”
“妈怎么说?”
“妈不同意。”赵德厚脸色难看。
赵德义想了想:“大哥,你搬回来住,是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你是打算长住,还是就住一阵?”
“长住。”赵德厚说,“我老了,想回自己家。”
赵德义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
“老三,”王桂兰开口了,“你大哥身体不好,城里看病贵,我们退休金就那么点。搬回来,起码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
“大嫂,”赵德义放下筷子,“大哥那屋现在堆着东西,要收拾得花不少功夫。而且妈那边……”
“妈那边怎么了?”王桂兰声音尖了一点,“妈有你们照顾,我们回来还能搭把手。”
“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德义笑了笑,“我是说,这事儿得慢慢来,别急。”
“不急?”赵德厚声音大了,“我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不急?”
这话一出,桌上又安静了。
赵德义叹了口气:“大哥,我不是咒你。我是说,妈今年九十五了,她心里怎么想,咱们得考虑。”
“我考虑她,她考虑我吗?”赵德厚站起来,“我十六岁出去挣钱,供老二老三上学。这个家,我付出最多。现在我老了,想回来住,不行?”
“大哥,”赵德忠终于开口了,“没人说你不行。但妈那边……咱们得商量着来。”
“商量?”赵德厚看着他,“老二,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赵德忠脸涨红了:“我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赵德忠说不出来。
刘淑芬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赵德义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吵。这事儿回头再说,先吃饭。”
赵德厚没坐下,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子人。
老大七十三,老二六十八,老三六十五。
三个白发苍苍的儿子,为了回自己妈家,吵成这样。
下午,大姑让我进去。
其他人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被婆婆推进大姑屋里,手里端着杯热茶。
大姑没接茶,让我放在床头柜上。
“坐。”她说。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大姑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娘家是哪儿的?”
“本市的,城北那边。”
“父母还在?”
“在,都七十多了。”
“身体还好?”
“还行,我爸腿脚不太好,我妈血压高。”
大姑点了点头。
“你公婆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老四家的那个人,”大姑说,“老实,厚道。你公公像他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点了点头。
“你看见了吧,”大姑突然说,“我三个儿子,今天差点打起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直接说这个。
“他们不是为我,”大姑说,“是为房子。”
“大姑……”
“你听我说。”大姑抬了抬手,“我活了九十五年,什么都见过。饥荒见过,死人见过,运动见过。我送走了我爹妈,送走了我男人,送走了我两个姐妹。现在我三个儿子,在我眼皮底下争房子。”
她顿了顿。
“我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平静,但听得我心里一紧。
“大姑,您别这么想。”我说,“大哥他们可能就是……”
“就是什么?”大姑看着我,“你说。”
我说不出来。
“你是个老实孩子,”大姑说,“不会撒谎就别撒。”
我低下头。
“我告诉你,”大姑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我抬起头看她。
大姑的眼睛望着窗外,外面是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
“我活着,他们还回来看看。我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我鼻子一酸。
“大姑,”我说,“您身体还好好的呢。”
“好?”大姑笑了一下,“九十五了,能好到哪去?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摸自己还有没有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出去吧,”大姑说,“叫老二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姑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瘦得像一把干柴。
我叫了老二进去。
赵德忠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回到客厅,老三一家在吃水果,老大还在阳台上抽烟,王桂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婆婆凑过来,低声问:“大姑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细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德忠从大姑屋里出来了。
他眼睛有点红。
刘淑芬赶紧迎上去,低声问他怎么了。
赵德忠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
刘淑芬跟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大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都进来。”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面面相觑。
“都进来。”大姑又说了一遍。
老大掐了烟,从阳台进来。老三放下橘子,擦了擦手。我们鱼贯走进大姑的卧室。
大姑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被子上。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都到齐了?”她扫了一圈,“老三家的孙女呢?”
“在外面。”赵德义说。
“叫进来。”
赵琳被叫进来了,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大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琳琳多大了?”
“二十三。”赵琳说。
“有对象了?”
“有了,”赵琳指了指门口的男朋友,“他。”
大姑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点了点头。
“好,”大姑说,“人到齐了,我说几句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今年九十五,”大姑说,“活够了。”
没人敢接话。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大姑慢慢说,“老大想搬回来,不是为了照顾我,是为了房子。老二嘴上不说,心里不愿意老大回来。老三觉得事不关己,反正他不住这儿。”
三个儿子的脸色都变了。
“妈……”赵德厚想说话。
“你闭嘴。”大姑打断他,“听我说完。”
赵德厚闭上了嘴。
“我嫁进赵家的时候,十六岁。”大姑说,“你爹比我大八岁,是个老实人。我们生了你们四个,老四最小,送人了。”
我婆婆低下了头。我公公是老四,这事儿我知道。当年穷,养不起四个孩子,把老四过继给了远房亲戚。
“你爹死的时候,四十二岁。”大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肺痨。那年老大十六,老二十一,老三九岁,老四刚送走两年。”
“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
“给人洗衣裳,纳鞋底,糊火柴盒。什么都干过。”
“老大十六岁说不念书了,要出去挣钱。我说好。你出去了,三年没拿回来一分钱。我没怪你。你攒钱娶媳妇,应该的。”
赵德厚的脸抽搐了一下。
“老二念书好,我供你念到初中。你十五岁进厂当学徒,挣钱帮家里。我记着。”
赵德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老三最小,我偏心。你念到高中,是你二哥供的。你后来当了老师,有出息。我脸上有光。”
赵德义的眼圈红了。
“我这一辈子,”大姑说,“对得起你们。对得起你爹。”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现在你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在我面前争房子。”
“老大,你说你付出最多。你付出什么了?你十六岁出去,三年没拿钱回来。后来你结婚,我给了你一间屋。你生孩子,我给你带。你媳妇坐月子,我伺候。你付出什么了?”
赵德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二,你老实。你十五岁进厂,工资交给我,自己留五块钱。我记着。你结婚,我没给你什么,你媳妇不嫌弃,跟着你住筒子楼。我对不住你。”
赵德忠抬起头,眼泪下来了。
“老三,你最聪明。你念书念出来了,当了老师,娶了城里媳妇。你有本事。但你一年到头,回来几趟?你媳妇嫌这儿脏,嫌这儿穷。我不怪她。但你是儿子。”
赵德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你们报恩,”大姑说,“我是要你们记住,你们是兄弟。”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死了以后,”大姑说,“这房子怎么分,我不管。但我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想动。”
她看着老大。
“你想搬回来,行。”
赵德厚抬起头。
“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你媳妇得给我做饭,做到我死。”
王桂兰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第二,你儿子每个星期回来看我一趟。”
赵强在后面点了点头。
“第三,”大姑顿了顿,“我死的时候,你得给我穿寿衣。”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妈!”赵德厚声音变了,“您说什么呢。”
“你答不答应?”大姑盯着他。
赵德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答应。”
“好,”大姑说,“老二,你作证。”
赵德忠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行了,”大姑摆了摆手,“都出去吧。我累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姑闭着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深深的皱纹里。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老二家。
大姑那屋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刘淑芬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我过去帮忙。
刘淑芬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二嫂,”我低声问,“大姑怎么样了?”
“醒了,”刘淑芬说,“喝了半碗粥。”
“昨晚……”
“昨晚她跟德忠说了半宿的话。”刘淑芬叹了口气,“德忠哭了一晚上。”
我没再问了。
上午,老大一家先走了。
走的时候,赵德厚去大姑屋里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句话没说,带着王桂兰和儿子一家走了。
老三一家中午走的。
赵德义从大姑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沉重。
孙美琴倒是轻松了不少,拉着刘淑芬的手说:“二嫂辛苦了,改天我回来替你。”
刘淑芬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们下午走的。
走之前,我又去大姑屋里坐了一会儿。
大姑靠在被子上,看着窗外。
“大姑,我们要走了。”
她转过头看我。
“小禾。”
“嗯。”
“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学他们。”
“嗯。”
“走吧,”她摆了摆手,“明年再来。”
“明年一定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禾。”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我要是明年不在了,”她说,“你别哭。我活够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姑,您别说这种话。”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皱起来。
“去吧。”
我出了屋,眼泪就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婆婆一直沉默。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大姑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你大哥他们……”我婆婆顿了顿,“也不是坏人。”
我没说话。
“人老了,”我婆婆叹了口气,“什么都变了。”
我看着车窗外,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色的天空。
我想起大姑说的话。
“我活着,他们还回来看看。我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车子拐进小区,我婆婆又开口了。
“你大姑那间屋,朝南,有太阳。”
“嗯。”
“老大要是真搬回去,那间屋就是他的了。”
我看着她。
“你大姑心里明白,”我婆婆说,“所以她让老大答应那三件事。”
“哪三件?”
“做饭,看奶奶,穿寿衣。”
我愣了一下。
“穿寿衣那个,”我婆婆说,“是让他记住,他是长子。”
我想了想,明白了。
给老人穿寿衣,是长子的事。大姑让赵德厚答应这个,是要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责任。
“你大姑,”我婆婆说,“什么都想到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大姑的样子。
九十五岁,三个儿子,加起来两百多岁。
她坐在那间朝南的屋里,背后垫着两床被子,腿上盖着那条起毛球的毛毯。
眼睛亮着,看着她的儿子们。
看着他们争。
看着他们哭。
看着他们答应。
我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正月十五,我婆婆接到电话。
大姑摔了。
上厕所的时候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右腿骨折。
老二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我婆婆连夜赶过去了。
我没去,在家带孩子。
第二天我婆婆回来,脸色不好。
“怎么样了?”我问。
“送医院了,”我婆婆说,“打了石膏。你大姑不让人陪,把老大老二老三都骂回去了。”
“骂回去了?”
“她说,我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我婆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你大姑这个人,”她说,“硬气了一辈子。”
大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老大没搬回来。
不是因为大姑不同意,是因为大姑摔了之后,王桂兰说,照顾一个老人就够呛了,再加一个骨折的,她受不了。
这话是刘淑芬传给我婆婆的。
我婆婆说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不舒服。
“大嫂这个人,”她说,“什么都算得太清。”
大姑出院后,还是住在老二家。
刘淑芬伺候她,天天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
我婆婆隔几天去一趟,帮着搭把手。
老三媳妇孙美琴来过两趟,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放下东西就走。
老大一家来过一趟。
赵德厚坐在大姑床边,坐了半个小时,说了几句话。王桂兰站在门口,没进来。
赵强和孙悦没来。
大姑什么都没说。
她靠在床上,腿搭在垫子上,看着窗外。
春天来了,外面的树开始发芽了。
三月份,我婆婆带我去看大姑。
大姑瘦了很多。
骨折之后,她更不爱动了,吃得也少。
刘淑芬愁得不行,变着花样做饭,大姑就吃两口,说没胃口。
我婆婆坐在床边,握着大姑的手。
“姐,你得吃啊。”
大姑摇了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大姑没说话,看着窗外。
“老四家的,”她突然说,“你公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婆婆说,“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
“让他少喝酒。”
“早就不喝了。”
大姑点了点头。
“老四小时候,”她说,“最乖。送走的时候,我哭了一夜。”
我婆婆低下头。
“后来他回来认我,”大姑说,“叫我姐。我没应。”
“姐……”我婆婆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怨我,”大姑打断她,“应该的。我把他送走了。”
“他没怨您,”我婆婆说,“他知道那时候没办法。”
大姑没说话,闭了会儿眼睛。
“我这一辈子,”她慢慢说,“对不起老四。”
我婆婆眼泪下来了。
“姐,您别这么说。”
大姑睁开眼睛,看着我婆婆。
“你嫁给他,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婆婆擦了擦眼泪,“老四对我好。”
“好就行,”大姑说,“好好过日子。”
那天走的时候,大姑叫住我。
“小禾。”
“嗯。”
“你婆婆不容易,”她说,“你对她好点。”
“我知道。”
“走吧。”
我们出了屋。
刘淑芬送我们到门口,眼圈红红的。
“二嫂,”我婆婆说,“辛苦你了。”
刘淑芬摇了摇头:“应该的。”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回去的路上,我婆婆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大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心里一沉。
“不会的,”我说,“她那么硬气。”
“硬气了一辈子,”我婆婆说,“也累了一辈子。”
四月份,大姑又住院了。
这次是肺炎。
老二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我婆婆连夜赶过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怎么样了?”我问。
“退烧了,”我婆婆说,“但医生说,年纪大了,得小心。”
“老大老三去了吗?”
“老大去了,老三出差,孙美琴去的。”
我婆婆顿了顿。
“你大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们别围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死不了,别耽误你们的事。”
我愣了一下。
“她就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大姑这个人,”我婆婆叹了口气,“到死都不愿意麻烦别人。”
大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出院后,身体更差了。
刘淑芬跟我婆婆说,大姑现在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
“她看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我婆婆说,“可能是看树。”
五月,我婆婆带我去看大姑。
大姑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也没那么亮了。
她靠在床上,腿上还是盖着那条毛毯。
“大姑。”我叫她。
她转过头看我,好像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小禾。”
“嗯。”
“你来了。”
声音很轻,没以前那种劲儿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姑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
“树绿了。”她说。
“嗯,春天了。”
“春天了,”她重复了一遍,“又一年。”
我婆婆进来,端着碗粥。
“姐,喝口粥。”
大姑摇了摇头。
“喝一口,就一口。”
大姑勉强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我婆婆叹了口气,把碗放下。
“老四家的,”大姑突然说,“你大哥那个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搬回来那个事。”
我婆婆愣了一下:“大嫂说,暂时不搬了。”
“不搬了?”
“嗯,她说……照顾不过来。”
大姑笑了一下,那种没有笑意的笑。
“我早知道了。”
“姐……”
“她不愿意伺候我,”大姑说,“我知道。”
我婆婆没说话。
“不搬也好,”大姑说,“省得老二为难。”
刘淑芬进来,听见这话,眼圈红了。
“妈,我不为难。”
大姑看着她。
“淑芬,你是个好媳妇。”
刘淑芬眼泪下来了。
“我嫁过来四十年,”她说,“您没亏待过我。”
大姑伸出手,瘦得像枯枝的手,握住了刘淑芬的手。
“我对不住你,”大姑说,“让你伺候我这么多年。”
“我愿意的,”刘淑芬哭着说,“我愿意的。”
大姑点了点头,松开手。
“行了,别哭了,”她说,“我还没死呢。”
刘淑芬擦了擦眼泪,出去了。
大姑看着我婆婆。
“老四家的,你也出去。我跟小禾说几句话。”
我婆婆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大姑。
大姑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禾,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她点了点头,“好年纪。”
我没说话。
“你嫁过来十二年,”她说,“你觉得老赵家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我。
上次我说“挺好的”,她说我不说实话。
这次我想了想。
“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
大姑点了点头。
“什么地方不好?”
“大家都……”我犹豫了一下,“都有自己的算盘。”
“算盘,”大姑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都有自己的算盘。”
她顿了顿。
“我也有。”
我看着她。
“我活这么久,”她说,“也有自己的算盘。”
“大姑……”
“你听我说,”她抬了抬手,“我九十五了,没几天了。有些话,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坐直了身子。
“我三个儿子,”大姑说,“老大自私,老二老实,老三圆滑。我都知道。”
“老大想搬回来,是为了房子。我知道。”
“老二不愿意老大回来,但不说。我知道。”
“老三觉得事不关己,反正他不住这儿。我知道。”
“我都知道。”
她喘了口气。
“但我不能不管。”
“我活着,这个家还能维持个样子。我死了,他们三个,老死不相往来。”
“老大觉得他付出最多,应该得最多。老二觉得他伺候我最多,应该得最多。老三觉得他最出息,应该得最多。”
“各有各的道理。”
“但兄弟之间,讲道理就生分了。”
我静静地听着。
“我让你大哥答应那三件事,”大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婆婆跟我说了,”我说,“穿寿衣是让他记住自己是长子。”
“对,”大姑点了点头,“但不只是这个。”
她看着我。
“我让他媳妇给我做饭,是要她记住,她是赵家的媳妇。”
“我让他儿子每周回来看我,是要孙子记住,他有个奶奶。”
“我让他给我穿寿衣,是要他记住,他是长子,他有责任。”
“这三件事,”大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
我愣了一下。
“让他们习惯,”大姑说,“习惯照顾人,习惯承担责任,习惯记住自己是谁。”
“等我死了,这些习惯还在。”
“老大媳妇学会了做饭,就会给老大做。老大儿子学会了回来看奶奶,就会回来看爹妈。老大学会了承担责任,就会照顾弟弟。”
“这是我的算盘。”
我鼻子一酸。
“大姑……”
“你别哭,”大姑说,“我还没说完。”
我忍住眼泪。
“老二,”大姑说,“我最放心不下。”
“他老实,什么都憋在心里。他媳妇也老实,跟着他吃苦。”
“我让老大回来住,不是为了老大。是为了老二。”
我愣住了。
“老大回来,老二就有了帮手。伺候我一个人,老二媳妇太累了。”
“而且,”大姑顿了顿,“老大住在隔壁,兄弟俩天天见面,感情就不会散。”
“你大哥那个人,自私是自私,但不是坏人。住在一起,他就会帮老二。不在一起,他就只顾自己。”
“这是我的算盘。”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老三,”大姑说,“我最不担心,也最担心。”
“他有出息,日子过得好。但他离得太远,心也远了。”
“我不指望他伺候我。我只指望他记住,他有两个哥哥。”
“所以我让他每年正月初三必须回来。不管多忙,不管多远。”
“回来看看,看看他大哥,看看他二哥,看看这个家。”
“这是我的算盘。”
大姑说完了,靠在被子上,喘着气。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姑,您想得太多了。”
“不多,”她说,“我想了十年了。”
“十年?”
“从八十五岁开始,”她说,“我就想这个事。怎么让这个家,在我死了以后,还能维持下去。”
我看着她,九十五岁的老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却亮着。
她想了十年。
想怎么让三个儿子,在她死后,还能做兄弟。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大姑说,“但我尽力了。”
“您……”我哽咽着,“您太不容易了。”
“容易不容易的,”大姑说,“都过来了。”
她看着我。
“小禾,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外人。”
“外人?”
“你嫁进来的,不是赵家的血脉。你看得清楚。”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大姑说,“等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他们三个,”大姑说,“看他们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
“如果老大忘了责任,你提醒他。如果老二太委屈,你帮他说句话。如果老三不回来,你打电话骂他。”
我愣住了。
“大姑,我……”
“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但依然亮着的眼睛。
“我答应您。”
大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好,”她说,“我放心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你出去吧,”她说,“叫老二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禾。”
我回头。
“谢谢你。”
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出了屋,叫了老二进去。
赵德忠进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轻。
刘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大姑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有些话,大姑跟我说了,我不能跟别人说。
那是她想了十年的算盘。
是她最后的心愿。
六月,大姑又住院了。
这次是心衰。
老二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婆婆接的电话,手都在抖。
我们连夜赶过去。
到医院的时候,老大已经到了,老三在路上。
大姑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赵德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赵德忠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
刘淑芬在走廊里哭。
我婆婆走过去,握住大姑的另一只手。
“姐。”
大姑睁开眼睛,看了看她。
“老四家的,”她的声音很轻,隔着氧气面罩,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来了。”
“老四呢?”
“他在路上。”
大姑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都来了?”
“老大老二在,老三在路上。”我婆婆说。
“叫他快点,”大姑说,“我怕等不及。”
我婆婆眼泪下来了。
“姐,您别这么说。”
大姑没说话,又闭上眼睛。
老三赶到的时候,天快亮了。
赵德义冲进病房,扑到床边。
“妈!”
大姑睁开眼睛,看着他。
“老三。”
“妈,我来了。”
“好,”大姑说,“人到齐了。”
她看了看三个儿子。
老大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老二转过身来,眼睛红肿。老三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大姑说,“我九十五了,活够了。”
没人听她的,三个儿子哭成一团。
“听我说,”大姑的声音突然清楚了一些,“我说几句。”
三个儿子忍住眼泪,看着她。
“老大。”
“妈。”赵德厚凑近她。
“你答应我的三件事,别忘了。”
“不忘,”赵德厚哭着说,“我不忘。”
“老二。”
“妈。”赵德忠走过来。
“你最老实,”大姑说,“别太委屈自己。”
赵德忠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老三。”
“妈。”赵德义握着她的手。
“你最聪明,”大姑说,“聪明人容易走远。别忘了回来。”
“我回来,”赵德义哭着说,“我一定回来。”
大姑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是兄弟。”
三个儿子点头。
“我死了以后,”大姑说,“别散。”
“妈……”赵德厚哭得说不出话。
“答应我。”
“我们答应。”三个儿子一起说。
大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她说,“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警报响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
我们被推到走廊里。
我婆婆抱着我,浑身发抖。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的光照在墙上,白得刺眼。
我听见哭声,不知道是谁的。
可能是老大的,可能是老二的,可能是老三的。
可能是所有人的。
医生出来了。
摇了摇头。
我婆婆瘫在地上。
我扶着她,自己的腿也软了。
走廊里哭声一片。
我透过门缝,看见大姑躺在床上。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窗外的天亮了。
树绿着。
大姑走了。
葬礼在三天后。
老大给大姑穿的寿衣。
他的手一直在抖,扣子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赵德忠在旁边帮忙,眼泪掉在寿衣上。
赵德义站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强跪在灵前,烧纸。
赵琳也回来了,跪在赵强旁边。
我婆婆哭得站不住,我公公扶着她。
来了很多人。
亲戚,邻居,老赵家的远亲近友。
花圈摆满了院子。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姑的遗像。
照片是十几年前照的,大姑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眼睛亮着,嘴角微微翘着。
不是笑,是一种笃定。
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笃定。
我想起她跟我说的话。
“我活了九十五年,什么都见过。”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这是我的算盘。”
“我尽力了。”
我看着遗像,眼泪流下来。
大姑,您的算盘,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您尽力了。
出殡那天,老大端着灵位走在最前面。
老二老三跟在后面。
三兄弟都穿着孝衣,白发苍苍,走得很慢。
路两边站着人,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
“九十五了,”我听见有人说,“高寿了。”
“三个儿子都还在,”另一个人说,“有福气。”
有福气。
我想起大姑靠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望着窗外。
她说:“我活够了。”
福气。
活到九十五,看着儿子们争房子,看着他们面和心不和,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散掉。
这就是福气吗?
我不知道。
队伍继续往前走。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路边的树绿着,叶子密密匝匝。
大姑生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树绿了。”
是啊,树绿了。
又一年。
大姑走了,这个家会怎么样?
老大会不会搬回来?
老二会不会太委屈?
老三会不会忘了回来?
我不知道。
但我答应了大姑。
我会看着。
看着他们三个。
看着这个家。
大姑下葬后,大家回到老二家。
院子里摆了几桌,亲戚们吃饭。
气氛比过年的时候还压抑。
老大坐在主位上,闷头喝酒。
老二在厨房帮忙,不说话。
老三在招呼亲戚,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我婆婆坐在角落里,眼圈还是红的。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老赵家的人。
老大坐在那儿,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老二从厨房出来,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老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树。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大站起来。
“老二,老三。”
两人看着他。
“妈走了,”赵德厚说,声音沙哑,“这个家,还得过下去。”
没人接话。
“我答应妈的事,我会做到。”他顿了顿,“那三件事。”
“第一,桂兰得给妈做饭。妈走了,不用做了。但桂兰说了,以后过年过节,她做饭,大家一起吃。”
王桂兰在旁边点了点头。
“第二,赵强每周回来看奶奶。奶奶走了,改成回来看我和他妈。顺便也看二叔三叔。”
赵强在后面点了点头。
“第三,”赵德厚的声音变了,“我给妈穿了寿衣。”
他停下来,擦了擦眼睛。
“我是长子,”他说,“妈让我记住,我是长子。”
“我记住了。”
他看着老二老三。
“以后,我照顾你们。”
赵德忠抬起头,眼圈红了。
赵德义走过来,站在大哥面前。
“大哥,”他说,“我也有话说。”
“你说。”
“妈跟我说过,”赵德义说,“聪明人容易走远。让我别忘了回来。”
“我答应她了。”
“以后每年正月初三,我回来。不管多忙,不管多远。”
“还有,”他顿了顿,“二哥。”
赵德忠看着他。
“妈说你最老实,”赵德义说,“让我别让你太委屈。”
“以后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赵德忠低下头,眼泪掉在台阶上。
刘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哭。
老大走过去,拍了拍老二的肩膀。
“老二,”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德忠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以后,”老大说,“我搬回来住。”
老二抬起头。
“不是为了房子,”老大说,“是为了你。”
“大哥……”
“妈跟我说了,”老大眼圈红了,“她让老大回来,是为了老二。让兄弟俩住在一起,感情就不会散。”
“我那时候不懂,”老大说,“现在懂了。”
他顿了顿。
“妈想了十年。”
“想怎么让咱们三个,在她死后,还能做兄弟。”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角落里,眼泪止不住。
大姑,您听见了吗?
您的算盘,成了。
七月份,老大搬回来了。
王桂兰跟着搬回来,虽然嘴上还有些嘀咕,但没再说什么。
赵德厚住进了他十六岁住的那间屋。
屋子收拾出来了,朝南,有太阳。
他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树。
树绿着。
老二住在隔壁,兄弟俩天天见面。
有时候吵架,吵完了又一起喝酒。
老三每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媳妇,有时候自己。
孙美琴还是嫌这儿脏嫌这儿穷,但不敢说了。
赵琳跟男朋友分手了,换了新男朋友,带回来给大姑上坟。
大姑的坟在后山。
坟前种了棵小树。
不知道是什么树,还小,细细的,叶子嫩绿。
我每次去,都给树浇水。
树绿着。
又一年。
正月初三,我们都去老二家。
大姑的遗像挂在堂屋里,前面摆着供品。
老大坐在主位上,头发又白了些。
老二在厨房帮忙,腰弯了些。
老三带着一家回来,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吃饭的时候,老大端起酒杯。
“妈,”他对着遗像说,“过年了。”
他把酒洒在地上。
老二老三也跟着洒。
然后三兄弟碰杯。
“兄弟。”老大说。
“兄弟。”老二说。
“兄弟。”老三说。
他们喝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个白发苍苍的儿子。
加起来两百多岁的兄弟。
我想起大姑。
想起她靠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亮着。
想起她说:“你们是兄弟。”
想起她说:“别散。”
大姑,您放心。
他们没散。
吃完饭,我去大姑屋里坐了一会儿。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朝南,有太阳。
床上没人了。
那条红底绿花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床头柜上摆着大姑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好像她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窗外,树绿着。
春天来了。
又一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床上,照在那条毛毯上。
大姑不在。
但她的算盘,还在。
我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三个兄弟的笑声。
他们还在喝酒。
还在吵架。
还在做兄弟。
大姑,您看见了吗?
树绿了。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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