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翻诗集,总爱挑那些华丽的句子抄在笔记本上。
辞藻堆得越满,越觉得有味道。
后来经历几次远行、几次送别,某天夜里无意中又翻到几首旧诗,忽然就愣住了。
那些当年觉得平淡如水、甚至有些寡淡的句子,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扎。
有些诗词天生不靠修辞取胜。
它们像一壶温吞的水,没烫嘴,却在某个冷夜里一口口喝下去,才发现早已凉透了五脏六腑。
翻检唐人别集,有三首冷门之作,作者都不算响亮,诗也少有人提及,却恰好印证了这种感受。
一、刘皂《旅次朔方》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这首诗的作者,历来有争议。不少选本把它挂在贾岛名下,题为《渡桑干》。
可贾岛是范阳人,生平并无久客并州的记载,诗里"归心日夜忆咸阳"分明指向一位咸阳籍的游子。
据《元和御览诗集》考证,此诗实为贞元年间的诗人刘皂所作。
刘皂生平已难详考,只知道旅居并州十年求取功名,终究失意而归。
诗的表面意思极浅:在并州客居了十年,日夜思念故乡咸阳。无奈再度北渡桑干河,回头望时,并州竟成了第二故乡。
少年时读,只觉得是一段流水账。等真的在外地待过几年,某次要换一座城市、换一片陌生水土的时候,才读懂那句"却望并州是故乡"的分量。
人就是这样奇怪。当初千般不愿、万般想念老家的地方,住得久了,竟也在骨头里生了根。等到要离开它的时候,才惊觉它早已成了魂牵梦萦的"故乡"。
这种错位,不在离别发生的那一刻显现,而在背过身去、走远了回头望的那一瞬,猛地击中人。
刘皂写这首诗的时候,刚在并州耗了十年光阴。
十年,足够把一个外乡人熬成半个本地人,也足够让"回去"从急切的念想,变成迟迟不敢启程的犹豫。
他终于踏上了归途,渡过了桑干河,可北望并州,那座曾经日日想离开的城,忽然变得舍不得了。
一个人一生里,这样的地方往往不止一处。少年时拼命想逃开的,中年时竟成了回不去的念想。
前人评此诗"语言质朴,未用任何渲染之笔,以倾诉方式直抒胸臆,具强烈艺术感染力",确是公允。
它打动人的,恰是那份不加修饰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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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于武陵《劝酒》
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于武陵,名邺,以字行,京兆杜曲人。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晚唐宣宗大中年间。他举进士不第,携书琴游走于商洛、巴蜀之间,或隐于卜筮,存一份独醒之意。《全唐诗》存其诗仅一卷,多五言,兴趣飘逸而多感。
这个人一生沉沦下僚,足迹遍及天南地北,对"别离"二字的况味,比常人体会得深得多。这首《劝酒》写的是饯别友人,前两句举金杯劝饮,后两句忽然荡开,说出"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字面平淡到近乎大白话。花开了要经几场风雨,人活一世少不了一次次离别。
可正是这两句,让无数在驿站、在渡口送过人的读者红了眼眶。它不喊疼,不诉苦,只是把人生里最无可奈何的那部分,轻轻搁在你面前。鲜花再盛,也躲不过风雨;相聚再好,也终归要散场。这不是悲观,是看透了之后,还愿意举起酒杯的那份坦然。
明末诗评家张惣读此诗,只批了四个字:"浅浅语,读之不堪。"
浅,是字句浅;不堪,是读进去之后的受不住。
清人亦赞"花发"一联"感人,那得不满饮"。
一首小诗,能让千年后的陌生人端起酒杯又放下,便是它的力量。
于武陵劝酒的对象是谁,已无从查考。或许是同样落第的友人,或许是途中偶遇的同路人。
晚唐科场容纳不下太多失意人,多数人像他一样背着书琴走入山水,在商洛的晨雾、巴蜀的夜雨里,把离别喝成了一件平常事。
可越是平常,越显出心底那道疤。他劝人满饮,其实也是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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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崔涂《巴山道中除夜书怀》
迢递三巴路,羁危万里身。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春。
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
那堪正漂泊,明日岁华新。
崔涂,字礼山,江南人,文德年间进士。他大半生流落于巴、蜀、湘、鄂一带,诗多羁愁别恨,情调低沉。《全唐诗》存其诗一卷。这首五律,写于避乱客居巴蜀的某个除夕。
除夕是什么日子?是别人家灯火可亲、骨肉团圆的日子。崔涂偏在这天,孤身走在三巴的险路上,乱山、残雪、一支蜡烛,陪着万里之外的异乡人。
颈联"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最为后世称道,也最让人鼻酸。
离家久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渐渐远了;身边朝夕相对的,只剩一个未成年的僮仆,反倒生出了亲近。
这哪里是写亲近,分明是写孤绝。人在最漂泊的时候,一点点微弱的温度,都会被当成全部的依靠。
明人高棅在《唐诗品汇》里记下一段话:有人平生客中过除夕,只要读到这首诗,便"不复更作"他诗。
意思是,别的除夕诗都不必读了,这一首足够。
清人贺裳说读此诗"如凉雨凄风,飒然而至",称之为"真诗,正不得以晚唐概薄之"。
范大士则直言:"是阅历后语,客中除夕不堪展读。"
"不堪展读"四个字,道尽了一切。没在外头孤零零过过年的人,读不出那支孤烛的分量;没在长途漂泊中把僮仆当亲人的人,也读不懂那句"转于僮仆亲"。
崔涂中进士时已是唐僖宗文德年间,距大唐倾覆不过二十年。他游荡过的巴蜀、湘鄂,正逢战乱。
一个江南书生背着行囊四处漂寄,除夕夜投宿山道旁的小店,窗外残雪乱山,屋里一豆孤灯。
亲人的面孔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倒是身边端茶递水的童子,成了唯一能说句话的活气。人在绝境里,连一点微末的陪伴,都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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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首诗,作者刘皂、于武陵、崔涂,在唐代诗坛都算不得头面人物。
刘皂存世诗作寥寥,于武陵仅余一卷,崔涂虽中进士,也长期沉抑下僚。
他们的名字,远不及李白杜甫响亮。
可偏偏是这些人的句子,在平淡的外表下,藏着手心里的温度。
年少时总嫌它们不够漂亮,不够惊心动魄。
等行李收拾过几回,站台送走过几回,某个除夕独自对着一盏灯的时候,才忽然明白:
真正戳人的,从来不是奇崛的修辞,而是把人人都经历过、却说不清的心事,老老实实写成了二十八个字。
唐代诗坛不缺天才。
李白举杯邀月,杜甫忧国忧民,句子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天才的悲欢,有时离寻常日子太远。
反倒是刘皂、于武陵、崔涂这样的失意人,把赶路、饯行、异乡守岁这些普通片段,原样写进了诗里。
正因为普通,才让千年后的读诗人,在某一刻对上了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再读,已经由不得眼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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