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雍三年，中秋刚过，我和周姨娘便同时怀孕。
老爷喜不自胜，吩咐把最好的补品全都给我们。
我们每天一起进餐，一起散步，一起唠嗑。
直到这天傍晚，我们正昏昏打盹时，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小奶音的邪笑，
“哈哈，总算投胎到县令他们家啦！”
“让这个狗县令之前给老子判了秋后处斩，老子等了三年才总算钻进他婆娘肚子里！
“等着吧，再等个十年八年，老子非把这一家子全都灭族不可！”
我猛地从昏睡中吓醒，惊慌抬头，却撞见周姨娘同样惊恐的脸。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我，唇瓣轻轻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字，
你……你也听到了？
——
我立马沁出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什么噩梦。
府里没有一个小孩，怎么会传来小孩的声音呢？
我俩双双大喘气，可下一秒，空气中又传来几声稚嫩的咳嗽。
我捏了一把自己。疼，这不是梦。可我和周姨娘是不可能同时发癔症的。
我是秀才的女儿，从小就头脑清晰。
而她生于落魄书香门第，也是饱读诗书。
我和她平日关系算不上多亲，但每逢遇到府中大事，都能很默契地共同解决。
如果我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只有一种情况——
我们其中有一个人，怀上了一个孽胎。
但在开始下一步前，我还要先排除一个情况。
“柳枝，过来。”我向远处的丫鬟招招手。
“夫人，什么事？”
我竭力装得平静，
“这些天的饭菜，都是谁做的？”
柳枝一脸疑惑，但还是一五一十答道，
“夫人，这些年一直都是黄五家的做呀。”
“他们几个人？互相都能作证没有乱加东西吗？”
“夫人您放心，绝对没有，而且我和桃叶全程都盯着的，每餐都盯，他们什么都没加——夫人，您怎么了？”
桃叶是周姨娘的丫鬟。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我的心反而更沉了下去，
“没事，感觉有点口苦。那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
我刚说完，空气中又传来一阵邪笑，
“苦得好！以后老子就拿砒霜毒死你个贱妇！”
这回，我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有人加了致幻剂，那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真的。
可是，那个要来投胎寻仇的孽胎，到底是谁，又到底在谁的肚子里呢？
就在这时，我感觉手上一阵冰凉。
一回头，周姨娘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那个孽胎还保持成年人的记忆，那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必然都会被他监视得彻彻底底。
但如果不交流信息，我们又完全无法推测孽胎在谁的肚子里。
我们现在刚刚怀上，每拖延一天，孽胎对母体的伤害就会加重一天，不可控的母爱情结也会加重一天。
想到这里，我们又对视了一眼，双双把目光瞄向了书房的方位。
下一秒，她懒洋洋地开口，
“姐姐，下个月老太太过寿，我们的宾客名单是不是该准备了？”
我假装被越权后不满地白了一眼，但还是任她搀着我的胳膊，一同扭向了书房。
老爷的笔墨纸砚很多，桌上就放着一沓纸。
周姨娘率先抽出一张。
“张知府必须要请。”
可是纸上，她写下的“张”字却是个错别字。
空气中并无声音。
“那王主簿也必须要请。”我提笔就写。
写到“簿”的时候，我突然卡住了。
“簿怎么写来着？”
空气里仍然一片寂静。
周姨娘沉默了几秒，耸了耸肩。
按照那个孽胎多嘴又自满的性子，他若是会识字，定然会大肆嘲笑，甚至开始纠正。
但他没有。
空气中只有窗外隐隐的知了叫声，我们又磨了一会儿，才悠悠听闻两声哈欠，
“什么鬼画符，这些死文人就爱卖弄。”
周姨娘向我投来胜利的一瞥。
很好，既然是个文盲，那就不难办了。
当晚，我俩谁都不吭声，只是聚在一起把老爷三年前秋后问斩的案子回忆了个遍。
平日里，我们没别的爱好，就爱去旁听公审。
孽胎说自己等了三年，三年前，老爷判秋后问斩的案子只有五起。
其中，犯人是文盲的，只有一起。
我和周姨娘提起笔，双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吴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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