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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任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半夜打来电话:明天到市委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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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在深夜响起时,李建国正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上任清水县委书记才四十七天,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县里的事千头万绪,从修路到扶贫,从招商引资到信访维稳,桩桩件件都像山一样压在心头。妻子陈淑芬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几点了",李建国没应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周书记。他心头一紧,这深更半夜的,市委一把手亲自打电话来,怕不是小事。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周明远沉稳又带着明显疲惫的声音:"建国啊,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市委来一趟,到我办公室。"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他应了一声"好",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中间那只灯泡不知何时坏了,周围四只亮着,照得屋子恍恍惚惚。陈淑芬彻底醒了,撑起身子问他怎么了,李建国只说市委有急事让他明天去一趟。陈淑芬没再多问,做了这么多年基层干部的家属,她懂规矩,丈夫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只是轻声说了句"衣服我给你熨好,别穿那件灰夹克了,穿藏青那身"。

李建国躺回枕头上,眼睛睁着到天亮。脑子里一幕幕过着这四十七天的事。清水县是省里有名的贫困县,他来之前在市发改委当副主任,管着项目审批,日子过得还算平稳。组织上找他谈话让他下来当县委书记时,他犹豫了好一阵子。不是不想干事,是清楚这担子有多重。清水县几任书记都没干出什么名堂,产业结构单一,就靠几座小煤矿撑着,老百姓种点苞米土豆,青壮年全往外跑。他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遍了全县十五个乡镇,越跑心里越沉。路是烂泥路,学校是危房,卫生院缺医少药,村干部见了他这个新书记眼睛发亮,说李书记您可得给咱想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县财政账上能动用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连发工资都紧巴巴。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建国就起来了,陈淑芬已经烧好水,把他那身藏青色的夹克熨得笔挺。他简单洗了把脸,刮胡子时手有点抖,刀片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拿纸摁了半天才止住血。早饭没心思吃,喝了半碗小米粥就出了门。司机老赵在楼下等着,见他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发动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往市里开。清水县到市里两个半小时车程,山路十八弯,李建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发呆。正是四月天,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彤彤的,可他一点也看不出好看来,只觉得那颜色扎眼。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李建国深吸一口气。门卫认识他,敬了个礼放行。他径直往二号楼走,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秘书小刘已经等在门口,见了他露出一个礼貌又带着点同情的微笑,说周书记在里面等您。李建国推门进去,周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周明远示意他坐下,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建国,把你叫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省纪委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市发改委工作期间,在项目审批上有违规操作,为亲属谋取利益。组织上决定先对你进行停职,配合调查。"

李建国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钻了进去。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举报?违规操作?为亲属谋利?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在发改委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份审批文件。他老家是隔壁县的,父母都是种地的农民,两个姐姐一个在老家开小卖部,一个在县城当小学老师,他老婆陈淑芬在水利局当普通科员,家里亲戚没一个沾过他项目审批的光。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周书记,我以党性担保,我没有。"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认识李建国十几年了,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干部,工作踏实作风正派,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市委常委会上力荐李建国去清水县挑大梁。可纪委那边把举报信转过来的时候,周明远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举报人不是别人,是李建国在发改委时的老下属,一个叫孙德胜的科长,因为工作不力被调整了岗位,心里一直憋着气。举报信写得很具体,说李建国把一个三百万的河道治理项目批给了自己姐夫的公司,而且那家公司根本没有施工资质。

李建国听到"河道治理项目"几个字时猛地想起来了。那个项目确实是他经手的,但批给的是省城一家有正规资质的水利工程公司,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姐夫是在老家种地的,连公司都没注册过,这不是明摆着诬陷吗?他火气往上顶,脸涨得通红,说周书记这纯粹是孙德胜打击报复,他在发改委的时候因为工作散漫被我批评过好几次,调整岗位也是党组集体研究的决定。

周明远摆摆手让他别激动,说组织上不会偏听偏信,让你停职是为了保护你,也是给外界一个交代,调查清楚了自然会还你清白。这话说得在理,可李建国心里凉了半截。他刚在清水县打开一点局面,修路的项目正跟省里对接,几个贫困村的易地搬迁方案还在他办公桌上放着,这一停职,所有工作都得撂下。老百姓眼巴巴盼着新书记带他们过好日子,他这一走,人心散了怎么办?他想跟周明远说说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种事上说什么都没用,组织程序就是组织程序。

从市委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李建国站在大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司机老赵把车开过来问他去哪儿,他想了半天说回家吧。清水县那边,他让老赵给县委办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假几天,工作暂时由县长主持。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可他哪有什么病,病在心里。

回到家陈淑芬还没下班,屋里空荡荡的。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一动没动,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想不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乡里的办事员到县委书记,一步一个脚印,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自认对得起党对得起良心。当初在发改委的时候,多少人找他批项目送钱送物,他连一盒茶叶都没收过,怎么就落了个"为亲属谋利"的罪名?孙德胜那封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他知道纪委查案子的规矩,但凡实名举报就得启动调查程序,不管真假先把人停下来,这叫"先停后查"。可这一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就算最后还他清白,中间耽搁的时间、损失的信任,谁来赔?

晚上陈淑芬回来,看见满屋子的烟味和丈夫灰败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放下包走过去坐在李建国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李建国的手冰凉。陈淑芬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说不管什么事咱一起扛。李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多年他忙工作顾不上家,孩子家长会一次没去过,老人生病住院全是陈淑芬一个人跑前跑后,她从没抱怨过半句。如今他出了事,第一个站在他身边的还是她。

停职的日子比李建国想象的难熬。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清水县那边的人不知道具体情况,打来问李书记什么时候回来,有个村支书在电话里说镇上修路的事卡住了,县里分管领导互相推诿,老百姓意见很大。李建国握着电话听了半天,最后只能说我在休假,你找张县长汇报。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总想能歇歇就好了,可真闲下来了才知道,忙有忙的累,闲有闲的罪。他不敢出门,怕碰见熟人问东问西,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翻那几本翻烂了的文件,看清水县的地图,在心里一遍遍推演那些没来得及实施的工作计划。

纪委的调查组来找过他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套话,问他在河道治理项目审批过程中有没有接受过请托,跟那家水利工程公司的负责人是什么关系,项目招标程序是否规范。李建国把能提供的材料全提供了,项目审批的会议纪要、招标文件、公司资质证明,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调查组的人面无表情,只顾着在本子上记,记完就走,连句准话都不给。越是这样李建国心里越没底,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想了八百遍,实在想不出哪里能让人抓住把柄。除非是孙德胜伪造了材料,可那家伙再有胆子也不至于敢干这种事,纪委一查就穿帮。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梧桐树从抽芽到长出巴掌大的叶子,夏天快到了。李建国的胡子长得老长也不刮,人瘦了一圈,裤腰松得挂不住。陈淑芬看着心疼,劝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他不肯,说万一调查组来人找不着他。其实他心里清楚,调查组要找他一个电话就找着了,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在这等着命运的宣判,又无可奈何。

五月底的一天下午,李建国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清水县的老乡,那个打电话来问修路事的村支书,叫赵大柱。他本想不接,可手指已经划开了接听键。赵大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李书记,出事了李书记!咱村后山那片安置房,昨晚上一场大雨冲垮了地基,三栋楼全歪了,幸亏还没住人,可老百姓都炸了锅,说是豆腐渣工程,要上访告状呢!"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那片安置房他知道,是上一任书记在的时候搞的易地搬迁项目,他上任后去看过一次,当时就觉得施工质量有问题,墙体有裂缝,地基打得也浅。他刚准备着手整改,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停职了。如今出了事,责任算谁的?他第一反应是这事跟自己没关系,那是前任的遗留问题,可转念一想,他是现任县委书记,出了事第一责任人就该是他。况且老百姓认准了他李建国,当初去看工地的时候他在现场拍着胸脯说过"这房子我给你们盯着,质量不过关我负全责"。这话说出去还不到两个月,房子就歪了。

李建国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额头冒汗。他拿起手机想给县长打电话问问情况,又放下了。自己正在停职期间,贸然插手工作不合规矩。可不问心里又火烧火燎的,那一片安置房关系到一百多户贫困群众的切身利益,真要出了大问题塌了房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他思来想去,给县委办主任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说李书记您怎么来电话了,我说我在休假但您知道这情况……李建国打断他,直接问安置房的事。老马叹了口气,说张县长已经去现场了,省里也来了人,定性为重大工程质量事故,要追究责任。

追究责任。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李建国心里。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前任书记已经调走了,县长是行政一把手,可他这个县委书记才是真正的第一责任人,不管他上任才几天,不管这工程是不是他搞的,在组织程序上板子打下来第一个就是他。他想起上任那天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的表态发言,说要对清水县的老百姓负责,要对得起组织的信任。这才几天,就要出这样的事。

那一夜李建国又没睡。陈淑芬陪着他坐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歪在沙发上打盹,李建国给她披了条毯子,自己走到阳台上抽烟。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这县委书记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调查组那边的案子还没了结,这边又出了工程质量事故,两件事叠在一起,就算河道项目的事查清了,安置房的事也够他喝一壶的。他想给周明远打个电话解释解释,可解释什么呢?房子又不是他盖的,但老百姓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县委书记姓李。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牙没刷脸没洗就给周明远打了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周明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建国把安置房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周书记我请求组织上尽快安排人下去调查,该我负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我请求先把群众安抚好,别让事情闹大。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李建国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不知道这个"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信任他还是不信任他。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转圈。他让陈淑芬托人打听消息,可这种事谁敢往外传?他只能干等着。电视里本地新闻播了清水县安置房质量事故的报道,镜头里歪斜的楼房和愤怒的村民让他心揪得生疼。他认出画面里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他下村调研时跟他握过手的老乡,那时候他们脸上的笑是真心的,如今脸上的愤怒也是真心的。他恨不得飞到现场去,站在那些老百姓面前,让他们打让他骂,只要能把事情解决了。可他动不了,他只是一个停职待查的县委书记,连出个门都要跟纪委报备。

六月三号这天,李建国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暴雨。他窝在沙发上看文件,手机响了,是周明远的秘书小刘,说周书记让您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市委。这次李建国心里反倒平静了,该来的总会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应了一声好,挂掉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跟个逃难的似的。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着水流打着旋儿淌进下水道,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一句老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第二天李建国按时到了市委,这次周明远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市纪委书记,一个是市委组织部长。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天不是谈一件事。周明远让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建国同志,经过纪委调查组一个多月的核实,关于你在发改委工作期间项目审批违规操作的举报,经查不属实,属于诬告。组织上决定恢复你的工作。

这话说出来,李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坐稳。周明远继续说,但清水县安置房质量事故的事,虽然是前任历史遗留问题,但你作为时任县委书记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给你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调离清水县委书记岗位,到市扶贫办任主任,级别不变。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处分、调岗,这两个词他这几天已经在心里掂量过无数次,真摆在面前了反而没那么难以接受。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是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声音有点发颤:"周书记,清水县的老百姓……安置房的事解决了吗?"

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说省里已经拨了专款,由住建厅牵头重新设计施工,保证年底前让群众住上新房。张县长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让他把群众工作做好。李建国点了点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老百姓的事解决了就好,至于他自己,一个党内警告,从县委书记到扶贫办主任,说心里一点不失落那是假的,可他想想那些歪了的房子、那些愤怒的脸,又觉得这处分挨得不冤。谁让他是县委书记呢?县委书记这三个字,不只是权力,更是责任。

从市委出来时天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李建国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一个多月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些。他掏出手机给陈淑芬打电话,说没事了,回家再说。挂了电话他又想了想,给清水县的老马发了一条信息,就四个字:放心,没事。

去扶贫办报到那天是六月十五号。扶贫办在市里一栋旧楼的三层,办公室比县委的小了一大半,桌椅板凳也是旧的。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市贫困人口分布图,红色标记的贫困村密密麻麻,他的心又揪紧了。以前在清水县只管一个县,现在管全市的扶贫工作,担子更重了。他翻开扶贫办的工作台账,一页一页仔细看,发现很多项目是重复申报、虚假申报,基层工作流于形式。他拿起笔,在一份材料旁边批了两个字:整改。

日子又忙起来了。扶贫办的工作琐碎繁杂,从建档立卡到产业扶持,从教育扶贫到健康扶贫,每一样都要落实到位。李建国带着工作人员往下面县里跑,一天跑两三个乡镇是常事。他不坐办公室看材料,非要到村里去看,进老百姓的灶房掀锅盖看吃啥,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收成,去扶贫车间看活干得咋样。有个村的扶贫项目是养鸡,鸡舍建得挺好,鸡苗也发了,结果半年过去鸡死的死病的病,老百姓一分钱没挣着。李建国拍了桌子,把分管项目的副主任叫来训了一顿,说你闭着眼批项目,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当儿戏?整改,必须整改。

在扶贫办干了几个月,李建国瘦了不少,但精神状态比停职那会儿好了太多。陈淑芬说他就是操心的命,闲下来浑身不得劲,一忙起来倒精神了。李建国嘿嘿笑,说等全市贫困人口全脱贫了,我就能真正闲下来了。

转眼到了秋天。十月的一天下午,李建国正在办公室整理年底考核材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周明远。他心里一紧,上回周明远半夜打电话让他停职,这回大白天的打来又是什么事?他接起电话,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建国啊,晚上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你嫂子包了饺子。"

李建国一愣。周明远平时跟下属公私分得很清,极少叫谁去家里吃饭。他有点不知所措,说周书记这……周明远打断他:"让你来你就来,带上弟妹一起。"

晚上李建国和陈淑芬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去了周明远家。周明远的妻子在厨房忙活,客厅里就他们俩坐着。周明远给他倒了杯茶,开口说:"建国,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省里计划把几个深度贫困县整合成一个扶贫综合改革试验区,需要一个有基层经验、懂扶贫工作的干部去挑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李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又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放下杯子说:"周书记,我还在处分期内……"周明远摆摆手:"处分归处分,工作是工作。你这个人我看得清楚,有能力有担当,就是命里该多磨一磨。清水县那件事,说实话我也有责任,把你放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就知道那里的底子不好,是我考虑不周。但安置房的事你能主动揽责,没有推给前任,这一点我记在心里。"

李建国低下头,眼圈有点发红。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扶贫试验区的事你考虑考虑,干了这么多年的扶贫工作,你最知道老百姓最缺什么。这个试验区要是搞好了,给全省全国都能提供经验。"

从周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李建国走在小区里,陈淑芬跟在他身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建国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

他没有立刻答应周明远。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想了整整一夜。扶贫试验区,听着好听,可他知道那是个比清水县还难啃的硬骨头。几个深度贫困县加在一起,贫困人口占了全市的三分之二,基础设施差,产业基础弱,群众内生动力不足。他去那些县里调研过,有的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年轻人出去打工就不想回来。要在这样的地方搞改革,没有三五年打底根本看不出成效。

可他想起清水县那些老百姓的眼睛,想起他们在安置房工地前愤怒又无助的脸,想起那个村支书赵大柱在电话里的哭腔。这些人盼的是什么?盼的就是有人能真正替他们想办法,让他们过上像样的日子。他李建国是农村出来的,他爹种了一辈子地,临死都住在土坯房里。他小时候最怕下雨,一下雨屋顶就漏,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拿来接水还是不够。如今他在这个位子上,手里有了一点权力,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改一点是一点。

第二天上班,李建国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说周书记,扶贫试验区我接了。周明远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我就知道你会接。

挂了电话,李建国把扶贫办的工作交接好,收拾东西准备去试验区报到。临行前他专门回了趟清水县。他没进县委大院,而是去了赵大柱那个村。安置房的新工地已经开工了,塔吊转着,工人们忙着,墙上的标语写着"民心工程造福百姓"。赵大柱看见他来,远远就跑过来握住他的手,粗糙的大手攥得他生疼。赵大柱说李书记您调走了咱村老百姓都惦记您,新来的书记也干得好,这回房子结实着呢,钢筋混凝土的,您放心吧。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回市的路上李建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路边的山他再看时觉得不那么扎眼了。漫山遍野的红叶层林尽染,比春天的杜鹃花更好看。司机老赵在前头开着车,问了一句:"李主任,哦不,李书记,咱这是往哪儿开?"李建国笑了笑说:"往前开,去该去的地方。"

车子驶过清水县的界碑,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待了四十七天的地方,如今有新的书记接着干,有重新盖起来的安置房,有正在修的路。他想起上任那天在大会上说的那句"要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老百姓",如今他觉得,自己勉强算是做到了。不是多大的成绩,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扶贫试验区的工作比李建国想的还要难。五个县并在一起搞改革,光协调各方利益就是个大工程。有的县想搞旅游,有的县想搞养殖,有的县要修路,财政资金就那么多,分给谁不分给谁,天天有人来找他吵。李建国不急不恼,把每个县的负责人都叫到一起开大会,摊开地图一个一个分析,哪个县适合搞什么,怎么搞能带动周边,哪些项目可以整合资源共享。他说话不绕弯子,谁家的账都摆在台面上说,底下的县长县委书记们开始还梗着脖子不服,听他说了两三次之后慢慢服气了,说李主任这人公道,一碗水端得平。

第二年春天,试验区第一个产业项目落地了,是个中药材种植加工基地。五个县选了三个气候土壤合适的乡镇做试点,企业负责提供种苗和技术,政府负责基础设施和销路对接,老百姓以土地入股年底分红。李建国去参加签约仪式那天,台下坐满了老百姓,黑压压一片人头,他站在台上讲话时声音有点发颤,说咱们这回不光要脱贫,还要致富,要世世代代过上好日子。底下响起了掌声,掌声里有几个老太太一边拍手一边抹眼泪。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到住处,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信息:试验区项目签了,第一批签约农户三百户。周明远回得很快:好,继续干。

李建国把手机扣在枕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宿舍比清水县委的宿舍还简陋,墙皮掉了一块也没人补,但他觉得比哪儿都踏实。窗外是连绵的大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可他知道,每翻过一座山,就会离希望更近一步。

夜深了,山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建国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比哪一回都沉。

扶贫试验区第一个年头干下来,李建国掉了十斤肉。原来好歹还能撑起来的裤腰,如今松垮垮地挂不住,陈淑芬来探亲时心疼得直咂嘴,说你这哪是干工作,你这是拿命在熬。李建国嘿嘿一笑,说瘦了好,血压都降下来了。陈淑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头去镇上买了只土鸡,借了隔壁老张家的灶台炖了一锅鸡汤,逼着他连喝三大碗。李建国喝得满头大汗,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总算被逼出去一些。

可扶贫工作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反复。中药材基地头一季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苗子铺满了山坡,老百姓天天在地头转悠,眼睛里全是光。李建国也跟着高兴,跑省城找农业大学的专家来指导了几次,专家说土壤气候条件都好,只要后期管理跟上,收成差不了。谁承想到了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拳头大的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宿工夫把半面山的苗子全打烂了。第二天清早李建国赶到地头的时候,看见满地狼藉的苗叶子和蹲在田埂上嚎啕大哭的老大娘,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老大娘拉着他的手,说李主任啊,俺家把三亩苞米地全改种这个了,苞米没了苗子也没了,今年吃啥喝啥呀。李建国蹲下身,把老大娘扶起来,说大娘你放心,天塌不下来,有我在。

那天晚上李建国一夜没合眼,跟几个副县长还有农业局的专家开会开到天亮。会上的声音有两种,一种说算了别搞中药材了风险太大,换成传统的苞米土豆保险;另一种说不能半途而废,雹灾是意外不是品种问题,明年防雹网加上保险兜底,还能接着干。李建国听完两边的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干,接着干,但今年老百姓的损失政府先兜底补上,不能让大伙儿白干一年。这话说出去简单,可县财政哪来的钱?李建国又往省里跑,一趟两趟三趟,嘴皮子磨破了,最后争取到一笔灾害救助专项资金,先期兑付给受灾农户每户两千块钱的保底补偿。两千块钱不算多,可老百姓拿到手里的时候,骂人的话咽回去了,眼神里那股凉下去的火又一点点热起来。

第二年重新种的时候,李建国吸取了教训,防雹网、保险、技术指导三管齐下。他还专门从省农科院请了一个退休的老专家常驻试验区,一个月给两千块钱补贴,管吃管住。老专家姓郑,六十多岁干瘦干瘦的,背有点驼,可往地里一站眼睛就亮。郑专家来了之后把五个县的土壤全测了一遍,说有的地方适合种黄芪,有的适合种党参,有的地力不够得先养两年。老百姓一开始不服气,说你这个老同志懂个啥,俺们种了几十年地了。郑专家也不恼,挑了几户种得最好的地头做对比试验,同样的苗子他的方法种出来就是比别人壮。半年之后那些人全服了,见了郑专家叫郑老师,家里煮了棒子面粥都给他端一碗。

扶贫试验区第二年秋天迎来了第一次集中采收。黄芪挖出来的时候,根茎粗壮金黄,比筷子还长,老百姓捧在手里跟捧着金条似的。加工厂的烘干机嗡嗡响了一整个月,第一批成品药材打包发往省城的中药企业,货款打到合作社账上的那天,全村人跟过年似的杀了两头猪。李建国坐在合作社院子里跟大伙儿一起吃杀猪菜,有人端着碗过来敬他酒,说李主任你是咱村的恩人。李建国把酒杯推了回去,说恩人谈不上,我就是干活的,要谢谢你们自己,是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出来的。

这话不是客气。李建国心里清楚,扶贫扶的是人心,光给钱给物不行,得让老百姓自己觉得有奔头。试验区搞了一年半之后,他琢磨着把几个村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互助组,种地的互相帮衬着干,搞养殖的共享技术和销路,谁家有困难大伙儿凑钱凑力帮着扛。一开始有的人不愿意,说俺种俺的地凭什么帮别人。李建国也不硬推,挑了三个基础好的村做试点,半年下来互助组里的农户人均收入比没入组的多了将近一倍,那些原先不愿意的主动找上门来说李主任俺也要入组。慢慢地整个试验区推广开来,老百姓之间的凝聚力起来了,村委会的工作也好做了,有什么政策下来,一喊人就到。

到了第三个年头,试验区的面貌彻底变了样。中药材种植从最初的三个乡镇扩展到十二个乡镇,面积翻了好几番,还带动了周边几个县跟着学。加工厂盖起了新厂房,烘干、切片、包装一条龙,打出去的品牌在省里有了点名气。养殖业也跟着起来了,几个村搞起了黑猪散养和土鸡放养,销路走线上,年轻人从外面回来帮家里开网店做直播,曾经的空心村有了人声。李建国走在村里,路边种着花,墙上刷着宣传画,小娃娃们在广场上追着跑,他看哪儿都觉得顺眼。

这一年冬天,省里来了评估组。十几个人拿着厚厚的考核指标一项一项查,从建档立卡的精准度到产业项目的收益率,从基础设施的覆盖率到群众满意度的问卷调查。李建国陪着评估组走村串户,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到底能打多少分他也没底。评估组走了之后等结果那半个月,李建国表面上没事人似的照常下村,晚上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一天半夜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周明远。周明远在电话里笑着说建国,恭喜你,试验区评估结果出来了,优秀,全省排名第一。

李建国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优秀。全省第一。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才落下来。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说谢谢周书记。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屋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觉得眼前亮堂堂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路灯的黄光里,安安静静落了一地。试验区成立三年,他从满头黑发干到鬓角发白,从一百四十斤干到一百二十斤,从被人诬告停职干到全省优秀。这条路上摔过跤吃过亏流过汗也红过眼圈,可他没后悔过。

扶贫试验区成功的消息传开后,来参观学习的人一拨接一拨。省里市里的领导来了好几趟,李建国陪着一遍遍介绍经验,走烂了两双鞋。有人问他你这试验区到底有什么秘诀,李建国想了想说没什么秘诀,就是踏实干,别糊弄老百姓,你糊弄他们一回,他们就再也不信你了。这话说得简单,可真正能做到了的人不多。李建国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天才,就是比别人多跑了几趟腿,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多替老百姓扛了一点事。

试验区第三年年底的时候,李建国接到调令,让他回市里任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级别提了半格,从正处到了副厅。组织部的谈话很客气,说你在扶贫一线的成绩有目共睹,组织上考虑让你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让我在试验区再干一年,还有几个村的脱贫成果要巩固一下。组织部的人笑了笑,说老李你还是这个脾气,组织决定已经下了,交接一下尽快到任吧。

去统战部报到那天,李建国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这间办公室比扶贫办的大不少,窗外是市中心的街景,车水马龙热热闹闹。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统战部的工作跟扶贫完全是两码事,民营经济、民族宗教、党外知识分子、港澳台侨,全是新东西。李建国把文件一页一页认真看了,不懂的地方标出来,让秘书给他找资料补课。干了半辈子基层工作的他头一回感到自己像个学生,啥都得从头学。

可统战工作干着干着李建国就品出味来了。这里头有门道,那些民营企业家、社会贤达、民主党派人士,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本事,关键看你怎么把他们发动起来。李建国上任头两个月啥也没干,就是一家一家上门拜访,听听人家在想啥、需要啥、能干啥。有个搞农业企业的老板姓王,早年跟李建国在发改委打过交道,知道他是实干的人,谈话时说了句李部长你当初在清水县搞安置房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人是真干事的,有啥用得着我的你只管开口。李建国记在心里,后来试验区扩大中药材产业链需要引进深加工企业,他第一个就想到了这个王老板。王老板二话没说投了一千多万在试验区建了个中药饮片厂,当年投产当年见效,带动了上百人就业。

统战部的工作干了两年,李建国的眼界宽了不少。以前在基层就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如今站在全市的角度看问题,他才发现很多事情需要整合资源协同发力。他把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组织起来搞了一个"同心扶贫"行动,让这些有技术有知识的人才到贫困村去结对帮扶,搞教育搞医疗搞产业指导,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民盟的老师去村里搞支教,把十几个辍学的孩子劝回了学校;九三学社的医生去乡镇卫生院坐诊带教,手把手教基层大夫看病做手术;工商联的企业家们凑钱给几个贫困村修了路装了路灯。李建国看着这些成果,心里想这才是大扶贫的格局,光靠政府一家不行,全社会动起来才有力量。

这些年李建国回家的次数多了些。统战部的活虽然不少,但比起基层没日没夜地泡在村里,好歹周末能歇一歇。陈淑芬的退休手续办下来了,每天在家养花做饭等他回来。李建国偶尔能陪她去菜市场逛逛,两口子拎着菜篮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碰到熟人打招呼说李部长您买菜呢,李建国笑着说是啊给媳妇打下手。回家做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陈淑芬给他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李建国说你也是退休了反倒瘦了。日子平平淡淡的,可李建国觉得踏实。

只是静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清水县那些日子。四十七天的县委书记,短得像一场梦,可那四十七天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偶尔会看清水县的新闻,知道这几年县里换了新书记新思路,路修好了,旅游搞起来了,那个曾经让他揪心的安置房小区如今住了好几百户人家,广场上早晚都是跳舞的老头老太太。他心里替他们高兴,可也从不去打扰,清水县是他人生里的一个坎,跨过去了就往前走了,回头望一眼就够了。

李建国五十五岁那年,省委组织部来考核。谈话的时候领导问他还有什么想法,李建国想了想说年纪差不多了,想在统战部干到退休,把当前几项工作收好尾。领导笑了笑说你这同志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多少人到这个岁数还想往上再走一步呢。李建国摇头说不用了,我这些年从一个乡里的办事员干到市委常委,知足了,再说扶贫战线上的年轻人现在挑大梁了,比我干得好。领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年冬天,统战部搞了一个年终总结会,李建国在会上讲了一番话。他说同志们,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几年,最大的体会就是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别忘本。咱们都是从老百姓中间来的,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不管干什么工作最后都得落到老百姓身上,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台下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地听,有人在笔记本上哗哗地记。李建国讲完坐下的时候,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开完会那天晚上,李建国一个人出去走了走。冬天的街道上人不多,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溜达,路过一家小饭馆门口时闻见炒菜的香味,想起当年在清水县下乡的时候,经常在老乡家蹭饭,一碗热面条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大餐。那时候虽然苦,但人和人之间热乎,书记来了老百姓端出最好的东西给你吃,那份情分是真的。他站在饭馆门口发了会儿呆,老板娘出来问大哥吃饭不,李建国摇摇头说吃过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陈淑芬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给他留的。李建国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陈淑芬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来的光影。那盏灯还是好多年前在清水县家属楼用的那盏,后来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扔,五只灯泡里有一只早就不亮了,另外四只亮着,光线柔和地铺了满屋子。李建国想起那晚接到周明远电话时的情景,也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整夜。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如今他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往哪儿去。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着玻璃沙沙响。李建国闭上眼睛,脑子里放电影似的过着自己这半辈子。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市里,从办事员到县委书记再到市委常委,被举报过被停职过被处分过也被表扬过。这一路上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好的坏的都装在心里,沉甸甸的,可他不觉得压得慌。那些老百姓的笑脸、那些脱贫后盖起的新房、那些在产业基地里忙活的背影,都是他这辈子的勋章,不是挂在胸前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夜深了,李建国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像条小河。他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光着脚丫子踩在水里抓鱼,水凉得骨头痛可还是高兴。如今那条小河早干了,老家的土坯房也拆了盖了砖房,爹娘不在了,姐姐们搬到了县城。他这辈子从农村走出来走了好远的路,可根一直在那片土地上扎着,走再远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照常去上班,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信封上没署名,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年纪大的人写的。信上写道李部长您好,我是清水县赵大柱村的刘桂英,就是那年冰雹打了药材在地头哭的那个老大娘。俺家今年药材收成好,盖了新房娶了儿媳妇,儿子儿媳妇都在加工厂上班,日子好过得不得了。俺一直记着您当年拉着俺手说的那句天塌不下来有我在,这话俺记了好多年,今天跟您说一声,天没塌,日子越过越好了。信的最后没署名日期,但李建国认得那个名字,刘桂英,冰雹之后他专门去她家看过两回,后来听说她家情况好转了就没再专门问过。

李建国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一格,跟几份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他坐回办公椅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茶是陈淑芬给他泡好的,温温热热正好入口。他在椅子上靠了靠,目光落在桌上的工作日程上,今天下午还有个民营企业家座谈会要参加。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开,提笔在页面上写了两个字:出发。

日子到了第五个年头,李建国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统战部的工作他已经驾轻就熟,各类关系协调得顺顺当当,民营经济那块的增长率连续两年排在全省前列。省里几次想把他调去更重要的岗位,他都婉拒了,说自己年岁到了,不想再折腾。其实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一件搁了好几年没敢提的事。

那天下班回家,陈淑芬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香味飘了满屋子。李建国换了拖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陈淑芬的腰,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陈淑芬吓了一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腻歪,赶紧撒开别耽误我干活。李建国没松手,贴着她耳朵说了句淑芬,我想退休。陈淑芬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接话,说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退。李建国说没啥,就是觉得干够了,想回来陪陪你,咱俩回老家去住,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清闲日子。

陈淑芬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有几分怀疑几分期待。她知道丈夫这些年累得够呛,别人看着风光体面,可那些苦只有她知道。半夜的电话铃声、说走就走的出差、桌上永远看不完的文件、下乡回来满脚的泥、偶尔失眠到天亮的辗转反侧,这些都是外人看不见的。她早就想让李建国歇歇了,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怕耽误了他的前程。如今他自己提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就松了,嘴上却说你舍得?你舍得那些没干完的事?李建国笑了笑说哪有什么事是干得完的,人一辈子能干的活就那么多,干到啥时候是个头呢,差不多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可真要把退休提上日程,李建国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他花了好几个月把手头的工作一件件梳理清楚,该交接的交接,该收尾的收尾。统战部年轻有干劲的副部长姓孟,四十出头,是省里下来的选调生,脑子活络会来事,李建国带了他一年多,大小事情都让他跟着上手。临走前李建国把孟副部长叫到办公室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每个重点联系对象的性格脾气到明年要推进的几项重点工作,事无巨细全交代了一遍。孟副部长坐在对面认真听着,笔记本记了好几十页,最后说李部长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是给我丢不丢人的事,是对得起自己就行。

退休报告交上去之后批得很快,省委组织部的人下来跟他谈了一次,无非是感谢多年的工作,问还有什么要求。李建国说没啥要求,就一个,我想把户口迁回老家村里去。组织上的人愣了下,说李部长您这是……他笑了笑说我在城里住了几十年,该回去看看了。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回老家,却说成去看看。其实他心里知道,老家那个村他离开三十多年了,爹娘不在了,姐姐们搬走了,那几间老房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塌了。可他就是想回去,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些年走了太多路想找个地方停下来,那个地方别处找不着,只有老家那个村子能让他安心。

五月底的一天,李建国正式办了退休手续。他专门回了一趟统战部收拾东西,办公室里该留的留该带的带,收拾到最后剩下那个装了刘桂英来信的抽屉。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这封信他打算带回老家去,压在床头柜底下,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一串串白花垂下来香气袭人。李建国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刚来统战部报到那天这棵树也开着花,一转眼好几年过去了,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树下的人头发白了一茬。

搬家那天陈淑芬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李建国倒显得清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来帮忙搬家的工人把纸箱一摞摞往外搬。很多东西他都不要了,只带了换洗衣服、几本工作笔记、刘桂英那封信,还有一盏旧吊灯。陈淑芬嫌那灯丑想扔,李建国不让,说你记得不,这是咱在清水县家属楼用的那盏。陈淑芬仔细看了看,五只灯泡四只亮一只不亮,她叹了口气说这灯跟了咱们快十年了,从清水带到市里,现在又往老家带。李建国说带着吧,亮着的几盏还能再用好多年呢。

老家那个村子离市里三个小时车程,在山沟沟里头,李建国离开三十多年没回去过,路都快不认识了。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山弯的时候,他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樟树,树还在,比他记忆里更粗更老,枝叶铺开了好大一片。村里变化不小,土路硬化成了水泥路面,路边修了小广场和健身器材,有几户人家盖了崭新的二层小楼。李建国让司机停在村口,自己走下去慢慢往里走。路上碰见几个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都没认出来。直到走到他老宅子的地基跟前,那块地上如今盖了别人家的新房,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村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说老领导回来落户,专门跑到镇上去接。李建国摆摆手说别搞那些虚的,我就想在村里找块地方盖间小房子住下,安安静静的。村主任挺为难,说宅基地不好批,上头管得严。李建国说那就租,谁家有闲置的老房子租一间给我,我按月给钱。最后村主任帮着找了一户人家,老两口跟着儿子进城住了,院子空着三间瓦房,收拾收拾还能住。李建国去看了一趟,院子不小,有棵枣树一棵石榴树,墙角长了半人高的野草,屋子里的灰尘厚得能写字。陈淑芬皱着眉头说这得住到啥时候才能收拾出来,李建国撸起袖子说这有啥难的,咱慢慢拾掇呗。

那一个月李建国过足了体力活的瘾。清理院子拔草、刷墙、修窗户、接水电、买家具,啥都是自己动手。陈淑芬管后勤做饭,两口子从早忙到晚,弄得灰头土脸可心里舒坦。隔壁王婶子端了一碗自家做的腌菜过来串门,站在院子门口说你们城里人真能吃苦,这房子多少年没人住了你们也不嫌弃。李建国接过腌菜道了谢,说王婶子往后咱就是邻居了,多关照。王婶子乐呵呵地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说你们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家老头子会下象棋,李建国笑着点头。

房子收拾好的那天傍晚,李建国搬了把竹椅子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开了红艳艳的花,枣树刚结了青涩的小果子。他沏了壶茶慢慢喝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最后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陈淑芬搬了另一把椅子坐他旁边,俩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院子外头偶尔传来两声狗叫和谁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住下来之后的日子简单又规律。早上五点多李建国就醒了,院子里转转浇浇花,然后沿着村路走一圈,碰上早起的村民就打个招呼。村里人慢慢知道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以前当过市领导,有人好奇有人恭敬也有人觉得稀奇,堂堂一个市里的干部咋跑回山沟里住了。李建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谁家有什么难处他能帮就帮一把。隔壁王婶子的老头子老周腿脚不好,李建国隔几天就过去帮他推着轮椅到广场上晒晒太阳,俩老头在下棋的时候杀得昏天黑地谁也不让谁。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操着外地口音,在一户老人家门口压价压得狠,一筐好核桃只给三十块钱。老人家不舍得卖又不会讲价,攥着筐子站在门口直抹眼泪。李建国正好路过,走过去看了看核桃的品质,转头跟贩子说你这价太黑了,这筐核桃少说值八十。贩子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谁啊多管闲事。李建国不恼,掏出手机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镇上工商所的人,看这个季节核桃的市场价到底是多少。贩子脸色变了变,最后嘟囔着说八十就八十,多一分没有了。老人家拿着八十块钱千恩万谢,拉着李建国的手不撒开。

这事儿之后村里人再看李建国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生分多了几分亲近。东家炖了肉给他端一碗,西家包了饺子叫他过去吃,谁家办个红白喜事也请他坐个席。李建国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说你们别拿我当外人,我也是这村的人,小时候还在村东头那口井里挑过水呢。提起那口井,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还记得,说那井水甜得很,后来修了自来水井就废弃了。李建国跑去看了看,井还在,井口用石板盖着,掀开石板往下一望,黑幽幽的水面映着他的脸。他趴在井沿上看了半天,好像看见了三十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自己,挑着两个铁皮桶晃晃悠悠往家走,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秋天的时候,李建国在后院开了块菜地,种了白菜萝卜菠菜,绿油油的长势挺好。他每天早晚提着水桶去浇菜,蹲在地头拔草捉虫,裤子膝盖上全是泥巴。陈淑芬笑他说堂堂一个市委常委现在成老农民了,李建国说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当官是半路出家,种地才是老本行。这话不假,他小时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下地干活,锄地割麦掰苞谷样样在行。如今干起这些活来身体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可那份熟悉劲儿还在,手上有准头。

冬天来了,山里的雪下得早。十一月底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盖下来,院子里的枣树和石榴树全白了,房檐上挂了好长的冰溜子。李建国坐在屋里烤火,炉子烧得旺旺的,陈淑芬在炕上纳鞋底,说给你纳双棉鞋,山里冬天冷你那双单鞋扛不住。李建国说好,然后低头继续看他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炉膛里的火苗呼呼往上蹿,映得他脸上暖融融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麻雀叫,扑棱棱飞过去抖落一树雪。

雪停了之后村里年轻人自发组织扫雪,把主干道清出来方便老人出门。李建国扛了把铁锹也去帮忙,扫了两个小时浑身冒汗,脱了棉袄只穿件毛衣接着干。有个小伙子认出了他,说李叔您歇着吧别累着,我们年轻人干就行。李建国说这点活算啥,你叔年轻的时候铲雪能铲一整天不带歇的。小伙子笑着说您哪是年轻的时候,您现在也年轻着呢。李建国听了这话心里高兴,铲得更起劲了。

过了年开春,村里来了个修路工程队,说要拓宽出村的公路。李建国主动去帮着协调占地的事,有几户人家的地边被划进去了,心里不痛快,村干部去做工作碰了钉子。李建国一户一户登门聊,把政策和补偿标准讲得明明白白,又自己掏钱从镇上买了些米面油送过去。有人问他说李叔你一个退休干部管这闲事干啥,李建国说你修好了路我出门方便,大家出门都方便,咋叫闲事。慢慢的人们想通了,路修得顺顺当当的,六月份就通了车。路宽了车子跑得快了,山货运出去的运费便宜了,老百姓的收入跟着涨了一点。虽说不多,可日积月累下来也是笔进账。

李建国在村里住满一年的时候,县里来了两个干部,说是来看望老领导。李建国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端了瓜子,说来看我就来,别带东西。两个干部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坐在炕沿上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才说出真话。原来县里正在搞乡村振兴示范点申报,想请李建国出面做个顾问,帮着把把关出出主意。李建国沉默了一阵说顾问就免了,我不挂那个名,你们有啥难处跟我说说,我听听。

两个干部打开笔记本,把县里准备申报的几个项目挨个说了一遍。李建国听了之后想了想,指着其中一个农产品深加工的项目说这个底子太薄,光有规划没有产业基础,上去也撑不住,建议换成你们隔壁镇那个已有规模的菌菇基地,那个有现实产量有市场渠道,更容易出成绩。两个干部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了好几个细节问题,李建国有问必答,把自己几十年基层工作的经验掏了个干净。临走时两个干部千恩万谢,说李老您这经验比啥书本都管用。李建国送他们到村口,叮嘱了一句申报材料写得实一点,别搞虚头巴脑的,省里审核的人不傻。

送走他们回来,陈淑芬问他你又说那么多话,不是说了不管这些事了吗。李建国嘿嘿笑说人家大老远来了,不跟人家说说心里过意不去。陈淑芬白了他一眼说你就这命,闲不住。李建国坐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石榴树又开花了,比去年还繁,红艳艳的花骨朵挤满了枝头。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来。他从屋里拿出手机,给当年清水县那个村支书赵大柱打了电话。赵大柱在电话里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说李书记您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李建国说我在老家退休了,有空带嫂子来转转,我这院子枣树结了不少枣,秋天你们来打枣吃。赵大柱连声说好好好,一定去一定去。

挂了电话李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那些山青翠欲滴,春天的草木疯长着,满眼都是活气。他想这日子挺好的,种菜养花晒太阳,帮村里人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不图啥回报,就是心里觉得充实。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了往上爬活着,爬到顶了咋样,无非是多看几眼高处的风景,可高处的风大,待久了也冷。还是像现在这样好,脚踩在地上,头顶有天,身边有人,心里有事做,手上有活干。

傍晚时分,陈淑芬在厨房喊他吃饭,说今儿烙了葱油饼熬了小米粥。李建国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枣树上的青果子密密匝匝的,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了。他满意地笑了笑,推门进去,桌子上热腾腾的葱油饼香味扑鼻而来。陈淑芬坐在对面给他盛粥,勺子在碗里搅着,氤氲的热气升起来散开去。

李建国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米粥顺着嗓子滑下去,浑身都暖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旧吊灯,四只灯泡亮着柔和的光,那只坏了的灯泡他已经不想换了。就让它那样吧,四个亮着就挺好,够用了。屋外的天色暗下来,星星该出来了,院子里的虫鸣声起了,细细碎碎地响成一片。李建国又喝了一口粥,跟陈淑芬说了句这饼烙得真香,陈淑芬笑着瞪了他一眼,说香就多吃一张,锅里还有呢。李建国伸手又去拿饼,油汪汪的饼皮上葱香四溢,他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笑了,笑声不大,但屋子里的灯都跟着亮了亮。

日子一晃到了秋天,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李建国拿了根竹竿站在树下打枣,一竿子下去哗啦啦落了一地,陈淑芬弯着腰往筐里捡,两口子忙活了半天装了满满三大筐。隔壁王婶子过来串门,李建国让她拎了一兜回去,说给老周泡水喝补补气。王婶子高兴得直摆手,说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枣子还分补气补血的。

枣子收完没几天,村口来了辆半旧的越野车,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黑壮的中年汉子,李建国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大柱。赵大柱比当年在清水县时胖了一圈,肚子腆着走路都带风,可脸上的笑还是那股子憨厚劲儿。他扯着嗓子喊李书记,几步窜过来一把抱住李建国,结结实实拍了好几下后背。李建国被他拍得直咳嗽,说你小子力气见长啊。赵大柱嘿嘿笑着说李书记您走了以后我当了村主任,天天到处跑着办事,力气能不涨嘛。

陈淑芬张罗了一桌子菜,杀了一只自己养的土鸡,炒了院里摘的时令青菜,还专门让李建国去镇上打了二斤散装酒。赵大柱也不客气,上桌就端碗喝了半碗,抹了把嘴说李书记我跟您说,村里现在大变样了。安置房那几栋楼您还记得吧,不光住满了人,一楼还开了超市和卫生室,老少爷们儿有啥头疼脑热的走几步就到了。中药材那块也扩了,省城的药厂跟咱签了长期合同,年年收年年给现钱,老百姓手里宽裕了,去年过年我数了数,村里光新买的小轿车就有七辆。

李建国听得津津有味,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放下,酒液在杯沿晃荡着映着光。他说那你们现在村集体收入咋样,赵大柱把碗一放说好着呢,集体有个合作社,每年分红下来能落几十万,村两委班子的工资都从里头出,不用跟县里伸手要。李建国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集体经济有底子啥都好办,没底子啥都别想。赵大柱敬了李建国一杯,说李书记当年要不是您给咱打了那几年的底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李建国笑着抿了一口酒,说别往我脸上贴金,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他在心里却想起那些年的事,想起冰雹打烂苗子的那个早晨,想起蹲在地头哭的刘桂英,想起自己一夜没睡跟县长开会的那个通宵。那时候真难,可再难也咬着牙过来了。如今看着赵大柱红光满面的样子,他觉得当年熬的那些夜、跑的那么多路,啥都值了。

赵大柱在村里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李建国让他装了满满一后备箱东西,枣子、石榴、陈淑芬腌的咸菜、地里新拔的萝卜白菜。赵大柱推辞说不要不要,李建国往他怀里一塞说你给村里人带回去尝尝,我这院子里的东西不打农药,吃着放心。赵大柱笑着接了,上车前又回过头来,眼圈有点红,说李书记您啥时候回清水看看,大伙儿都想您。李建国站在车旁摆了摆手,说有机会的,有机会一定回去。

车子开走后李建国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又待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飘下几片落在肩头上,他也不掸,就由着它落着。赵大柱那句话在他心里转着,回去看看,回去看看。说实在的他不是不想回去,当年在清水那四十七天虽短,可那是他人生里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只是他一直觉得那个地方跟他缘分尽了,走了就走了,不该再回头。可如今赵大柱来了这一趟,他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

过了几天李建国跟陈淑芬商量,说我想回清水看看。陈淑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没回说想去就去呗,念叨好几天了,当我不知道呢。李建国被她戳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那你跟我一块儿去呗。陈淑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来说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当年你停职那会儿我一个人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你那些年到底在个啥地方熬着。李建国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陈淑芬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行了别说这些酸话,赶紧定个日子动身。

十月中旬的一天,李建国和陈淑芬坐上了去清水县的班车。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路边的风景从平原到丘陵再到山地,一层层往上爬,山上的树红一片黄一片绿一片,层林尽染斑斓得像幅油画。他指着窗外给陈淑芬看,说你看这道山梁,当年我从县里下乡一天要翻两回,来来回回走了一年多,哪里的弯急哪里的坡陡全刻在脑子里了。陈淑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峰消失在雾里,她没办法想象当年丈夫一个人在这条山路上跑来跑去的时候心里装着多少事。

车子进了清水县城的时候李建国差点没认出来。县城变了大样,主街拓宽了两倍不止,路两旁新盖了好多楼房,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亮闪闪的。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跟他印象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县城判若两地。他和陈淑芬下了车先找了家小旅馆安顿下来,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去看。走到县委大院门口李建国停住了脚步,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可门头的牌子换了新的,院里那棵老槐树长得更高了,枝叶探出围墙遮了好大一片荫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带着陈淑芬往别处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搭车去了赵大柱那个村。车子刚进村口李建国就看见了那几栋安置房,红砖白墙整整齐齐地排着,阳台上有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被褥,楼下的小超市门口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择菜拉家常。这跟他当年看到的那个歪斜着墙体的烂尾工地完全不像一个地方。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一阵子,陈淑芬拉他袖子说走啊进去看看。李建国这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赵大柱正在村委办公室里跟几个村干部开会,看见李建国来了噌地站起来,嗓门比上次又大了几分,说李书记您真来了!他拉着李建国挨个儿介绍,这个是现在的村会计,当年是跟着您修路的小伙子;这个是村妇女主任,刘桂英的儿媳妇。李建国一个个握手点头,手指被握得发酸。办公室里的人这个说李书记您瘦了,那个说李书记您头发白了好多,七嘴八舌的。李建国摆摆手说老啦老啦,你们可都正年轻。

赵大柱领着他们在村里走了一圈。先去看那片中药材基地,地里党参苗子绿油油的,田埂上插着标识牌,写着品种名称和种植年份。李建国蹲下去掐了片叶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味扑进鼻子里,他说这地养得好,肥力足。赵大柱说现在都用有机肥,郑专家教的法子,地越种越肥。又带他们去看那个加工厂,机器轰轰响着工人们忙忙碌碌,分拣台的药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车间主任跑过来说李书记您回来了,李建国笑着说回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走到村东头的时候,李建国忽然站住了。路边有个小广场,广场中间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产业扶贫示范村。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李建国凑近了看,看清之后愣住了。那行字写着:本村中药材产业在原县委书记李建国同志带领推动下建成。赵大柱在旁边搓着手解释说李书记您别怪我,是村里老百姓自己提的,说没有您就没有这片产业,立个碑让大家别忘了。李建国站在碑前半天没说话,鼻子发酸,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陈淑芬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那天中午赵大柱在自家院子摆了一大桌,请了好几户当年跟李建国打过交道的老乡来作陪。刘桂英来了,比几年前更老了,满头白发牙也缺了几颗,可精神头好得很,拉着李建国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她孙子今年考上了县一中,学习成绩好得很。还有当年那个来电话说修路卡住了的村支书,也来了,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李书记当年要不是您那通电话,镇上的路还不知道啥时候修通呢。李建国端着杯子笑着说路是你们自己修的,我就是打了几个电话,功劳是大家的。

喝到兴头上,有人说起当年李建国被停职那段日子。席上安静了几秒钟,赵大柱赶紧把话岔开说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了不提了。李建国却放下酒杯说提,怎么不提,那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把那段时间的经历慢慢说了一遍,从半夜接到周书记的电话到停职在家的日子,从调查组的反复问话到安置房出事的那个晚上。他说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日子,可也正是那段日子让他想明白了好多事。他说你们知道吗,停职那会儿我天天在家里转圈,觉得这辈子的路走到头了。后来我才想通了,人这辈子不会一直顺当,摔了跟头趴地上也得爬起来接着走,走慢点不怕,别停下来就行。

桌上的人静静地听着,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刘桂英端起茶碗说李书记您别说那些了,咱村的人都知道您是好人,您受的委屈咱村人心里都记着。李建国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刘桂英碰了一下,说大娘您这话比啥都重,我记住了。

回旅馆的路上李建国脚步有点晃,酒上了头,可心里是畅快的。陈淑芬扶着他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说淑芬你知道吗,我在那个碑前面站着的时候差点哭了。陈淑芬说知道,我看见了。李建国说我不是因为那块碑才想哭,我是觉得这些年干的事,总算有个地方留着痕迹了,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那碑还在那里,那药材还在长,那些日子老百姓还在好好过。陈淑芬没接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那么慢慢走着,背影融在路灯昏黄的光里。

在清水县待了三天,走的那天赵大柱又装了满满一后备箱东西,说村里的特产您带回去尝尝。李建国推不过只好收下,上了车又摇下车窗,冲着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车子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赵大柱的手举得高高的不停地晃。他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山。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每转过一个弯,清水县的景象就淡一点,再转一个弯,那些楼房和山峦就融在了一片苍茫里。李建国闭上眼睛,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满足有不舍有伤感,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暖。

回到家进了院子,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榴树上还挂着最后几个熟透了的果实,咧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李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把从清水带回来的特产一样样拿出来看,党参干、核桃仁、野生蜂蜜,还有赵大柱硬塞给他的一把干花椒,味道冲得直打喷嚏。他一样样收进厨房的柜子里,收拾完了又回到院子里坐下。十月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既有自家院子的味道,也有远方山野的味道,混在一起格外好闻。

那天晚上李建国睡得特别早,头一挨枕头就沉进了梦乡。梦里的他好像又回到了清水县的山路上,开着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在盘山道上转,路边漫山遍野的红叶如火如荼地烧着。他开着车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方向盘在手里稳稳地握着,他一点也不着急,路在前头延伸着,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可他知道只管往前开就行。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刘桂英站在地头朝他招手,手里捧着一大把鲜嫩的党参苗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他也朝她招手,然后继续踩下油门往前开,山风裹着药草的味道从窗外涌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鸟叽叽喳喳叫得热闹。李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那个梦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就淡了,可他心里那股暖流还留着。他翻身坐起来穿衣服,动作比往常利索了几分。陈淑芬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小米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李建国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石榴树上的鸟儿被他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抖落了几片黄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他伸手摘了一片捏在指间看了看,叶子薄薄的透着光,脉络清晰得跟掌纹一样。他把叶子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身进屋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建国跟陈淑芬说今年过年咱不回市里了,就在村里过,把两个儿子叫回来。陈淑芬说行,我这就打电话,老大在省城忙了一年该回来歇歇了,老二在深圳做买卖,去年过年就没回。李建国嗯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墙角积了一年的落叶烂草得清理干净,屋檐底下的蜘蛛网也得捅掉,过年得有過年的样子。

两个儿子接到电话都说回。老大李志强在省城一家国企当中层,四十岁的人了头发比李建国还稀,媳妇在银行上班,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老二李志刚自己做小生意,跑南闯北的,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李建国每次提这事老二就嘿嘿笑着打岔。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大一家先到了,车子直接开进村里新修的那条路,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李建国正在贴对联,手里还攥着糨糊刷子。小孙女从车上蹦下来喊爷爷,李建国一把把闺女抱起来,胡子茬扎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老二腊月二十九晚上才到,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商务车,后备箱塞满了给爹妈带的年货。进了院子先喊妈再喊爸,然后一把抱住陈淑芬转了个圈,说你儿媳妇还没给你领回来,等你儿媳妇领回来了转两个圈。陈淑芬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说又贫,赶紧进屋洗手吃饭。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陈淑芬手艺好,鸡鸭鱼肉样样齐整,还有从镇上买的烟花爆竹堆在墙角。一家人围着圆桌坐定,李建国端起酒杯说今年咱家总算团圆了,来,先碰一个。

喝到半酣,老二李志刚忽然说要跟爹碰一个,说爹我今年生意做得不错,开了个线上店专卖山货,上个月跟清水县那边的合作社签了供货协议。李建国一口酒差点呛出来,说啥?清水县?老二嗯了一声说对啊,我那个朋友认识赵大柱,赵大柱介绍给我的,说清水那边中药材品质好可销路一直打不开,我就帮着在线上搞了个品牌店,卖了半年效果不错。李建国放下酒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淑芬拿筷子敲他碗说你笑啥呢。李建国抹了把脸说没笑啥,就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挺有意思的,你爸在那块地头熬了几年没把销路完全打通,你倒好,坐在电脑前面点点鼠标就干成了。

老二挠了挠头说爹你也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当年把产业底子打好了,我卖啥去。我在线上打品牌的时候商标就是用了清水的地理标志,人家一看产地就知道品质好,这全靠你当年的基础。李建国端着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里打着旋儿,他看着酒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说了句有些事啊,干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啥结果,就是觉得该干就干了,可你干完之后那结果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长出来,有时候好多年以后才能看见。这话说完桌上一时安静了,老大志强端起杯子接过话头说爹说得对,我工作这些年最大的体会也是这个,有些活干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攒着攒着就有用了。

年夜饭吃到半夜,烟花爆竹在院子上空炸开来,噼里啪啦的光映得满院子明晃晃的。李建国带着两个儿子和小孙女在院子里放烟花,一种喷花的筒子插在地上点燃了呼呼往上蹿火花,亮晶晶的满天星。小孙女捂着耳朵躲在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眼睛亮得跟烟花一样。李建国蹲下身搂着她,指着天上炸开的那朵大花说好看不,小姑娘拼命点头说好看好看,爷爷再放一个。李建国又去点了一个,轰的一声彩色的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亮的暗的明的灭的,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大年初二老大一家回了省城,老二多住了两天,帮着爹妈把院子里的活干了干,劈柴挑水修篱笆,每一样都干得利索。走的时候李建国送到村口,老樟树底下父子俩站着说了会话。李建国说你那个清水县的线上店好好干,别光想着挣钱,把老百姓的品质保住了比啥都重要。老二点点头说爹你放心,我干这事不全是为了挣多少,赵大柱那叔你认识,他跟我讲了好多当年你的事,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想着能帮清水那边干点啥就干点啥。李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看着他开车走了。

年过完了村里的日子又归于平淡。正月十五一过,李建国把后院的菜地翻了一遍,春天该种的东西得提前备上。他的膝盖这两年不太行了,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墙缓一阵,可他还是坚持自己干,不让陈淑芬插手。陈淑芬说你那膝盖都响成啥了还干,李建国说不干活我浑身难受,再说了种菜是个技术活,你那两下子不行。陈淑芬气得直翻白眼,转头去厨房给他炖排骨汤补钙。

三月底的一天,县里的那两个干部又来了,这回带了本厚厚的材料,说示范点的申报材料做好了,请李老过目把关。李建国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看,边看边拿笔在边上批注,哪个数据对不上哪个表述不准确,写得密密麻麻的。两个干部坐在对面老老实实等着,大气不敢出。李建国看完合上材料说整体思路是清了,但还是老毛病,太想显得好看,有些话说得太满。他指着其中一段说你们写预计带动周边三个乡镇五百户增收,这个数字怎么来的,有没有算过账。两个干部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李建国叹了口气说回去重新算,把账算清楚再报,弄虚作假的事干不得,一干就露馅。

两个干部走了以后李建国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他知道自己管得多了,退休了还这么指手画脚的,人家当面客气背后说不定嫌他烦。可他忍不住,看着那些不实在的材料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如果不指出来迟早要出问题。陈淑芬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说你呀就是操心的命,退了休也闲不下来。李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咽下去。他说我也知道我不该管这么多,可那些年轻人有时候做事毛躁,不把基础打扎实了后面要吃亏的。我多嘴说几句,听不听的在他们,可我说了心里踏实。

四月里山上的杜鹃花又开了,漫山遍野红彤彤的跟李建国第一回去清水县时一模一样。那天李建国忽然跟陈淑芬说想爬山,去村后面那座矮山上看看花。陈淑芬说你膝盖行不行,李建国说慢慢走没事。两口子带了瓶水和两个煮鸡蛋,沿着村后那条小路慢慢往上走。路不难走,是村里人常走的山道,两边开满了各色野花,蝴蝶飞来飞去的。李建国走一段歇一段,陈淑芬就陪着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喘口气,喝口水再看看远处山坳里的村子。从高处往下看,村子小小的一块嵌在绿色的山谷里,房子白墙红顶,田块方方正正,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来,在阳光里呈淡蓝色,薄薄的一层散开在山间。

到山顶的时候李建国已经出了一身汗,膝盖也隐隐作痛,可站在高处看着四下的风景,那点痛就不算什么了。杜鹃花开得正好,近处的几株枝条伸到眼前,花瓣红得发亮,蜜蜂嗡嗡地钻进去采蜜。陈淑芬在旁边的草地上铺了块布坐下来,说快来看这边有野葱。李建国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还真是一丛丛的野葱冒着头,嫩绿嫩绿的。两口子就在山顶上拔了半袋子野葱,准备带回去炒鸡蛋吃。拔完了坐在草地上歇着,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鸟叫。李建国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羊群在天上赶路。

他突然开口说淑芬,我最近老做梦,梦见我爹。陈淑芬侧过头来看他,说你爹不是走了好多年了。李建国说是啊走了快二十年了,可梦里的他跟我小时候一个样,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蹲在地头抽烟,喊我过去帮他拔草。我蹲在他旁边拔着草,他跟我说建国啊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你给我记住了。我点点头说记住了,然后梦就醒了。陈淑芬没说话,伸手把落在李建国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小小的粉红色,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像一小团火。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村子里,把房顶上的瓦片染得金灿灿的。李建国一瘸一拐地走,下山比上山还费膝盖,可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那半袋子野葱,回家让陈淑芬炒了,两个人就着馒头吃了个精光。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李建国照例搬了竹椅子在院子里坐着,头顶上星星比市区里多得多也亮得多,银河横亘在天幕中间,密密麻麻的光点汇成一条朦胧的光带。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许多年前刚来村里住的那个晚上也看了星空,那时候心里还有好多放不下的事,清水县的产业、试验区的后续、老周的身体、儿子们的婚事。如今那些事多数有了着落,清水那边越来越好了,老周虽然腿脚不便可精神头不错,小儿子虽然还没结婚可事业干得起劲。他心里那堆沉甸甸的石头一块块搬开了,露出底下的泥土来,软软的潮潮的,能长出东西。

夏天来的时候,县里打电话来说示范点的申报批下来了,在全省评上了优秀,县领导想请李老去参加揭牌仪式。李建国推说身体不适没去,可心里是高兴的。他在电话里跟那个干部说好好干别骄傲,批了只是起点,后面的路还长。干部在电话那头连声说是是是,李老您放心。挂了电话李建国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蒲扇摇了摇。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结了满树的青果子,枣树上也挂满了小枣,今年的收成看样子错不了。他晃着蒲扇看着那两棵树,心里琢磨着枣子熟了打下来该给谁家送一些,老周家送一兜,王婶子家送一兜,村东头那个独居的刘奶奶也送一兜。

入伏那天特别热,蝉在树上不要命地叫。李建国一大早就去了后院菜地浇水,一桶一桶提着往白菜根上浇,脸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土里眨眼就不见了。陈淑芬从屋里出来说你别浇了太热了,李建国说我再浇两桶就完。正说着忽然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旁边的篱笆。陈淑芬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他,说你咋了咋了。李建国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起猛了有点晕,歇会儿就好。陈淑芬把他扶到树荫底下坐着,又是扇风又是递水,眼睛盯着他脸看了半天,说你脸色不好,不行咱去镇卫生院查查。李建国喝了口水缓了缓说不用不用,就是热着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可陈淑芬心里不放心,第二天硬拽着李建国去了镇卫生院。大夫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安排做了个心电图,拿着单子看了半天说李老您血压偏高,心脏也有点小问题,不能太劳累,得多休息。李建国说我这身体好着呢,一年到头连感冒都不得一回。大夫说您这岁数了不能跟年轻时候比,该服老得服老。陈淑芬在旁边直点头,说大夫您说得对,我回去一定看住他。李建国还想辩几句,被陈淑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把话咽了。

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李建国闷着头走路,好半天没说话。到了家门口他忽然站住了,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陈淑芬在后面推他说进门啊杵着干啥。李建国回过神来慢慢走进去,在石榴树底下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粗的树皮扎着手心。他轻轻说了句行,那就听大夫的,少干点。陈淑芬在后头听见了,嘴角翘了翘没让他看见。

打那以后李建国果然收敛了些,菜地里的重活尽量不干,每天就浇浇花扫扫院子,大部分时间坐在树荫底下看书看报,或者跟老周下几盘象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起来忙活,而是等太阳升高了才慢慢起床,慢条斯理吃完早饭再出去转一圈。陈淑芬给他泡了西洋参片泡水喝,每天按时按量。李建国嘴上不说,可心里知道妻子是为了他好,老老实实配合着。

夏末的时候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果子裂开了嘴露出饱满的籽。李建国摘了几个最大的放在窗台上晾着,说要留着给小孙女寒假来吃。陈淑芬在旁边说你呀心里就装着两个孙女外孙的,自己也尝一个呗。李建国掰了一个,抠出几粒红籽放嘴里嚼了嚼,酸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眯着眼睛说甜,真甜。然后把剩下的那颗整个塞进陈淑芬手里说你尝尝,可甜了。陈淑芬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也说甜。两口子就那么站在石榴树下,一人手里捧着半个石榴,慢慢地一颗一颗抠着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肩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还在远处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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