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1撬动N的资本“催化杠杆”

【编者按】

钱，正在变绿。

这不是一个比喻。当一家中国民企在哈萨克斯坦的戈壁滩上架起风机，当一张债券同时连接三大洲的资本，当一辆事故车意外触发金融生态的蝴蝶效应——绿色金融早已悄然重塑了我们的日常世界。

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本系列深入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保险、绿色租赁五大前沿领域，以真实案例解剖中国绿色金融的底层逻辑——那些“首单”“首笔”“首批”背后，藏着怎样的探索与突破？那些看似枯燥的金融结构，如何真实改变一片流域、一个行业、一家濒死的企业？

这些故事单独看，是金融创新的个案；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新的资本逻辑正在成型的信号。

山东，中国工业重镇，工业产值长期位居全国前三，这个集齐41个工业大类的大省，拥有从挖一吨铁矿、炼一炉钢、造一台发动机、组一辆整车，一直到出口销售的全链条产业。

在国家的绿色发展战略下，“全能”工业大省山东迫切想要进行低碳转型。

转机出现在2018年。

国务院批准了山东省“转变增长模式”综合试点区域的申请。

除了是我国绿色发展战略的首个试点区，山东省也是我国“绿色金融催化机制”（Green Finance Catalyzing Facility）的首个试点区。该机制由亚洲开发银行提出，其中建议政府部门主导建立绿色融资模式，通过国家政策和混合融资工具的使用来推动绿色营利项目的发展，从而撬动更多私营资本参与。

挑战与机遇并存。如何将国际的绿色标准与本土的工业实践相结合？如何设计出既能满足国际投资者要求，又能切实推动地方产业升级的金融产品？一家私募股权投资机构提出的创新性金融解决方案，为工业大省转型探索带来新思路。

首创“混合融资”新模式

2019年，山东省政府通过省级平台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与中金资本运营有限公司（下称中金资本）开始筹划合作。

双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创新性地利用股权基金，引入国际机构的长期低成本资金，以填补那些长周期、高风险绿色项目的资金缺口，从而推动高碳行业的技术升级。

该系列基金（下称山东绿色发展基金）最显著的特点是其独特的资金来源和结构——开创了“国际金融组织主权贷款+国内社会资本”的混合融资新模式。

通过与亚洲开发银行、德国复兴信贷银行、法国开发署、联合国绿色气候基金（GCF）的多轮谈判，山东绿色发展基金最终获得四大国际组织提供的最长达20年期的主权贷款。

这是国际组织在绿色股权投资领域的一次重要尝试，也是中国首只利用国际组织资金设立的符合国际绿色标准的股权投资基金。

同时，与其他贷款或基金5年至6年投资期限相比，该系列基金创新性利用20年期主权贷款，撬动地方财政资金及民营资本来循环设立绿色发展平行基金，延长了对绿色产业的支持周期，有利于发挥资金的最大效益，为山东省推动其积极的气候政策目标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在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邱慈观看来，“基金的融资结构设计至关重要”，山东绿色发展基金采用混合融资结构，由国际组织的催化资金推动国内公共资本共同融资，进而撬动私营资本的参与，基金的资金来源多元化，具有吸引私营资本的潜力，堪称国内绿色基金的积极探索案例。

三个设计巧思

成为典范的原因，藏在中金资本的三个设计巧思里。

首先看第一个巧思——“师夷长技”，中金资本成功将国际绿色标准进行本土化应用试验。

什么样的企业可以称为“绿色企业”？绿色评估怎么做，如何进行可比评价？中金资本团队为基金创新性设计了定量+定性的绿色评估体系，这也是中国PE/VC机构在基金绿色效应和ESG评估方面的先锋探索。

这一创新的精妙之处在于基金在国际绿色标准下，设计了完整的绿色评估体系，结合每个项目的碳减排潜力，以及示范性、规模化潜力、成本效率等多个维度对项目进行整体打分，并划分为深绿、中绿、浅绿三个等级。深绿指的是极具示范性、可以大规模复制、碳减排潜力非常高的项目，对这类项目，基金将给予重点支持。

同时，GCF的最终入局也另有深意。GCF尽管以其高度的专业性、丰富的投资经验和全球声望而闻名，起初却并未被纳入合作名单。山东绿色发展基金在审慎评估后，敏锐地意识到GCF的加盟能带来的远不只是资金。从拓宽项目评估的国际视野，到开发更前沿的绿色投资课题，再到增加催化资本来源的多样性……这些“软实力”的加持，最终促使基金向这位重量级伙伴伸出了橄榄枝。

在整套绿色评估机制下，预计整个运作期内，山东绿色发展基金可帮助中国减少3750万吨的二氧化碳排放。

第二个精妙之处在于“鱼与熊掌”的兼得，中金资本创新产品设计，旨在实现社会责任与投资收益目标的兼顾。

在基金设立之初，中金资本就已充分考虑各类出资人对财务和社会价值回报的不同期待，在基金架构和产品层面，通过混合金融等方式，争取实现ESG目标和基金回报的平衡。

还有一个巧思是，中金资本联合“朋友圈”共同做好绿色金融大文章。

中金资本作为中国领先的私募股权投资平台，在行业拥有广泛资源及良好声誉，能够利用自身优势帮助各只平行基金在设立时撬动地方政府、产业龙头集团资金，扩大国际组织资金利用规模。

中金资本成功引入如宁德时代、海尔集团等行业顶尖机构，共同投资绿色细分行业技术已被验证的龙头企业，在为被投企业提供资金支持和绿色管理经验的同时，积极嫁接基金合伙人产业链中的优质资源，帮助企业快速实现商业化生产和布局，助推企业的发展。

从理念到实践的跨越

山东绿色发展基金的创新点和成功点在于市场化的管理人管理机制，以及将这套管理机制与国际绿色标准相融合，保证基金高效平稳运行。

山东绿色项目主要来自基建领域，既涉及深奥难懂的气候转型等概念，又涉及未经充分验证的绿色创新技术应用。

为此，山东绿色发展基金建立了一套“投前评估+投后监测”的闭环管理体系。

投前，基金引入亚洲开发银行的环境社会管理系统（ESMS）和GCF的六项气候绩效标准，建立了《山东绿色发展基金绿色气候评估指引》，设立了气候影响、范式转移、可持续发展、接受方需求、国家政策和效率及效果六个维度打分机制，每个维度细分为2—4个定性或定量指标，其中定量指标对标中国最佳实践或国际先进标准，定性指标则对项目进行定性描述打分，综合各指标权重后，得到项目最终得分，并据此将备投项目划分为“良好”“优秀”和“变革性”三个等级。

例如，变革性项目通常具有以下特征：碳减排效率明显优于最佳实践或国际标准（“BAU水平”，主要参考中国最佳实践以及欧盟、IPCC等国际认可的参数）、规模性复制潜力大、符合政策要求、具有明显环境社会效益、资金杠杆撬动效果明显且碳减排单位成本较低。基金将只支持等级为“优秀”和“变革性”的项目的股权融资。

针对其中气候影响的评价维度，基金引入法国开发署碳足迹工具（Carbon Footprint Tool），在投资前对子项目全生命周期的碳减排进行预测，并在投资完成后对被投子项目开展监测核查工作。

这套模型不仅量化了减排效益，例如明确规定每亿元投资需要对应减少多少吨二氧化碳排放，更重要的是，它让国际资本能够看懂并认可山东绿色项目的投资价值。

投后，基金建立了自己的绿色评级体系，发布了《山东绿色发展投资基金绿色评级方法学》，该评级体系脱胎于GCF绿色投资框架，结合中国企业的实际情况，根据企业每年的经营运行数据，由基金对企业进行年度评级，并聘请第三方机构进行外部监测，确保资金始终服务于绿色目标。

这套融合了国际规则与本土实践的绿色投资体系，不仅在项目初期成功吸引了德国复兴信贷银行和法国开发署的联合融资，更在后续的实践中不断完善，具备了在全国范围内复制推广的潜力。

万事开头难。首只基金的落地就经历了一番波折。不同出资方对项目的诉求各不相同，符合标准的优质绿色项目难以寻觅，加之国际形势变化导致贷款息费率上升等，都给团队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中金资本团队积极应对，一方面，在项目储备上，优先选择那些减碳效率高、具备长期稳定发展前景，且能与投资人产业形成协同效应的项目；另一方面，在投资方式上，除了传统的股权投资，还灵活采用可转债等方式，以平衡不同投资方对短期回报和长期价值的诉求。

2021年7月，山东绿色发展基金的首只平行基金——青岛基金正式设立并完成14亿余元规模的备案，严格采取了“国资组织资金+青岛市区两级财政资金+社会资本”的融资架构。这标志着这套创新的绿色金融模式，终于从图纸走向了现实。

山东青岛的一个物流集散地，柴油货车终日轰鸣，碳排放量居高不下。山东绿色发展基金的首个重大投资便落子于此。通过投资，基金引入了一家新能源城配物流车运营商A公司。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财务投资。中金资本利用自身资源，对A公司进行了全方位的赋能。在制度层面，协同亚洲开发银行对公司进行多次ESG管理培训；在资金层面，帮助对接融资租赁资源；在业务层面，更是促成了基金出资方宁德时代与A公司的合作，为其提供了稳定的动力电池供应。

在一系列“组合拳”的推动下，A公司不仅构建了中国最大的新能源物流资产数字化管理平台，其运营的新能源城配物流车也从投资初期的4万余辆增长至15万辆以上，迅速从“潜力股”成长为行业龙头。

这类项目的意义，已不仅仅是解决传统能源替代的问题。基金正以其为纽带，促进整个山东省绿色产业链的发展，试图推动这个“制造大省”向“绿色技术输出省”转型。

通过首期青岛基金的摸索，更多的平行基金正在滨州、临沂等地陆续设立，一个规模化的绿色基金群正在山东逐步形成。

山东绿色发展基金的实践，其意义已经超越了一个省份的探索。它验证了一条破解绿色金融“不可能三角”难题的路径：用主权贷款破解长短期资金的期限错配，用平行基金弥合国际与本土标准的鸿沟，用产业联动激活沉睡的技术革命。

亚洲开发银行已将山东的模式评为“国际金融机构为支持应对气候变化的业务而开展密切协作和建立合作伙伴关系的典范”，并将其推广至东南亚，为其他发展中国家争取国际气候资金提供了可操作的范本。

国内首只利用国际组织主权贷款联合融资资金设立的市场化私募股权绿色基金、首只成功获得联合国绿色气候基金优惠贷款的基金、首只按国际绿色金融标准设立的基金……每一个“首只”背后，都承载着一个恢宏的社会愿景：在未来20年，实现3750万吨的碳减排，让超过750万名民众切实受益于气候行动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