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南小院,桂花开败,满地枯黄。
徐凤年蹲在门槛边,一下一下地磨刀。
刀是二十年前那把马刀,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印子。
门外马蹄声骤停,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带着三个甲士摔进门来。
中年人弯腰,双手捧出一卷明黄。
徐凤年没抬头,只是淡淡说:“放那儿吧。”天黑时,他才拿起那卷密旨,展开。
前几行是客套话,请他出山主持大局。
他冷笑一声,正要扔进火盆。
最后一行朱砂字入眼,手猛地停住。
他看了三遍,手一松,密旨落在地上。
又弯腰捡起,再看一遍。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坐倒在门槛上,半天吐出一口闷气:“玉娘……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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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风吹过院子,桂花簌簌往下掉。
徐凤年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卷明黄,指节泛白。
密旨最后一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眼睛都看花了,但那几个字还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陈玉娘尚在人间,当年之事,她乃告密之人。”
陈玉娘。
这个名字他已经二十年没提过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提起来,那些画面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
那年冬天,长安城里下着大雪,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站在城门口等他,眼角红红的。
她说:“侯爷,快走,宫里要抓你。”他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转身跑进风雪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他听说,她在宫变那晚被太后的人抓了,第二天就没了消息。他以为她死了。他甚至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每年清明都偷偷烧纸。
可现在,密旨上清清楚楚写着,她还活着。而且……
告密之人。
徐凤年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跟二十年前那天一样。
“爹。”
许凌薇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他脸色不对,把粥放在石桌上,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她二十出头,扎着一条粗辫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看起来跟村里那些姑娘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神很亮,像一匹小狼。
“你手里拿的什么?”
徐凤年没说话,把密旨卷好塞进怀里。
“没什么。”
“你骗人。”许凌薇盯着他的眼睛,“你手都在抖。”
徐凤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深吸一口气:“凌薇,爹要出一趟远门。”
“去多久?”
“不知道。”
“那我跟你去。”
“不行。”
许凌薇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碗粥,放在他手里:“先喝了。”
徐凤年端着粥,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发酸。他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是徐天行。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沾满泥点子,像是从地里跑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徐凤年手里的密旨,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你不能去。”
徐凤年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徐天行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说真的,你不能去。新帝这是在借刀杀人。”
徐凤年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借刀杀人?”
徐天行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徐凤年的眼睛。
徐凤年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是这样,一撒谎就低头,一心虚就闭嘴。二十年前那封假血书的事,他还没跟这人算账呢。
“天行,你有事瞒我。”徐凤年的声音很平,但徐天行听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哥……”
“说。”
徐天行咬了咬牙,抬起头:“太后的人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找你做什么?”
“让我盯着你。”徐天行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你如果动了出山的念头,就要第一时间报信。”
徐凤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墙角拎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一仰头喝干净。酒很辣,辣得眼泪差点下来。但他忍住了。
“那你这次来,是报信的?”
“不是!”徐天行急了,“哥,我是来拦你的。太后不是好东西,新帝也不是善茬。你去了,就是跳火坑。”
徐凤年慢慢放下碗,看着碗底的酒渣:“天行,你还记得咱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吗?”
徐天行沉默了。
“咱爹说,徐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徐凤年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跪了二十年了,够了。”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黑色长袍。
袍子已经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换上长袍,把密旨贴身放好,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后。
许凌薇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徐凤年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看着家。”
“爹……”
“听话。”
许凌薇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
徐凤年转身往外走。
徐天行跟在他身后,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走到院门口时,徐凤年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
“我说了,不用跟着。”
徐凤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腻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镇子外的官道走去。
身后,许凌薇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她转身回屋,翻出徐凤年床底下那个暗格。里面藏着半封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一天我走了,把这封信交给官府。上头有人会来找你。”
许凌薇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02
徐凤年骑着一匹老马,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京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都要检查身份文牒。
徐凤年排在队伍后面,低着头,用斗笠遮住半边脸。
他不想惹麻烦,只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摸清楚情况再说。
轮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兵士翻了翻他的文牒,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哪里来的?”
“江南。”
“进城做什么?”
“投奔亲戚。”
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说什么,把文牒还给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徐凤年牵马进城,找了个偏僻的小客栈住下。店小二是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很热情,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
“客官从哪里来?”
“江南好啊,听说那边气候好,比京城暖和多了。”店小二笑嘻嘻地说,“客官来京城是做什么的?”
“访友。”
“哦,那您来得不巧。最近京城不太平,太后跟皇上闹得厉害,街上动不动就抓人。您还是小心点好。”
徐凤年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个闹法?”
店小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听说皇上查出来太后娘娘勾结外臣,想逼宫。太后娘娘也不认账,说她是在替先帝守江山。两边谁也不让谁,官差到处抓人,连老百姓都提心吊胆的。”他叹了口气,“唉,皇帝不急太监急,咱老百姓还能怎么办?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谁当皇帝都一样吃饭。”
徐凤年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给我一间房,住三天。”
店小二忙接过钱,带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徐凤年把包袱放下,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街角那些蹲着晒太阳的闲汉,眼神不太对劲。
他关好窗户,在桌边坐下,把密旨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出卖他。当年如果不是她通风报信,他早就被抓走了。可密旨上的字铁证如山——告密之人,就是陈玉娘。
难道这些年他都被骗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徐凤年把密旨收好,走到门边:“谁?”
“客官,楼下有人找您。”
店小二的声音。
徐凤年皱了皱眉。
他才刚进城,怎么会有人找他?
他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店小二站在门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衫,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上去很正派。
徐凤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国栋。
他的旧部,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徐凤年推开门,声音很冷。
孙国栋没急着回答,朝店小二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等人走远了,他才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徐凤年面前,也不说话,先抱拳行了个大礼。
“侯爷,二十年了。”
徐凤年站在那里,看着孙国栋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二十年,大家都老了。
但他还是没消戒心,只是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城门口的兄弟报了信。”孙国栋直起身子,“我让人盯着城门口的,只要是生面孔,但凡看着眼熟,都来报我。”
“你倒是消息灵通。”
“侯爷,我不是来跟你打哑谜的。”孙国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给你透个底吧——新帝这次请你出山,不是真心想用你。他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太后。”
徐凤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孙国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太后那边也没闲着。她早就知道了你没死,派了人盯着你。你那个弟弟,徐天行,就是她的人。”
“我知道。”徐凤年淡淡地说。
孙国栋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你还敢来?”
“来都来了,怕也没用。”徐凤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道,“你说新帝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太后,那你呢?你帮我,又图什么?”
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来:“侯爷,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这几年,我在朝中夹在太后和新帝中间,日子不好过。太后想用我,但我一直都是您的人。新帝也想用我,但他不信我。我想借这个机会,翻身。”
“翻身?”
“对。只要您出山,稳住局势,我就能在新帝面前立住脚。”孙国栋看着徐凤年的眼睛,“侯爷,我不是圣人。我有私心,但这份私心,不害您。”
徐凤年转过身子,盯着孙国栋看了很久。
他从孙国栋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有愧疚,有野心,还有那么一点点真诚。
“行。”徐凤年说,“我信你一次。”
孙国栋松了一口气:“那我安排您跟新帝见面?”
“不急。”徐凤年走到桌边坐下,“先告诉我,陈玉娘的事,是真是假?”
孙国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说。”徐凤年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孙国栋咬了咬牙:“是真的。当年,告密的人,确实是陈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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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屋里安静得像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徐凤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拍桌子,会骂娘。
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出奇的平静。
像是一块沉在水底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捞上来了。
“为什么?”他问。
孙国栋摇了摇头:“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太后手里有陈玉娘的家人。她是被迫的。”
“被迫?”
“对。当年太后为了逼她开口,把她娘家人全抓了。她没办法,才写的那封信。”
徐凤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城门口,陈玉娘眼角红红的,把信塞进他手里。
她说:“侯爷,快走。”他走了,她却留下来了。
后来他以为她死了,还替她伤心了很久。
没想到,她活着,却背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现在在哪里?”徐凤年睁开眼睛。
“宫里。太后把她软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见。”
“能见到她吗?”
孙国栋想了想:“难。太后的耳目太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报信。但我可以试试。”
“不用试。”徐凤年站起来,“我明天直接进宫。”
孙国栋吓了一跳:“侯爷,您这不是去送死吗?太后正愁抓不住您的把柄呢。您这一去,她还不……”
“她不会。”徐凤年打断他,“她要真敢动我,二十年前就动了。”
孙国栋还想说什么,看见徐凤年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徐凤年没有睡觉。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圆,清冷冷的,像二十年前那晚一样。
他想起当年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每次打胜仗回来,陈玉娘都会在城门口等他。
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棉袍,站在人群里,笑着朝他挥手。
他骑马跑过去,她会递给他一壶热酒:“侯爷,辛苦了。”他接过酒,喝一口,心里就暖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边疆,打打仗,到了老得动不了的时候,就在城郊买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
她在院子里绣花,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现在呢?
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徐凤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孙国栋,也没有去找新帝。他直接去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拦住他:“什么人?”
徐凤年从怀里掏出密旨,递了过去:“告诉太后娘娘,徐凤年来还债了。”
侍卫接过密旨,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朝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个人飞快地跑进去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侍卫跑出来了,躬身行了个礼:“太后娘娘有请。”
徐凤年跟在侍卫身后,走进了那道二十年没进过的宫门。
宫里的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青石板路换成了汉白玉,两边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只有那座大殿还在,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进了大殿,徐凤年看见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凤袍,头上戴着金冠,虽然老了,但眉目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见徐凤年进来,笑了一下。
“说起来,哀家也有二十年没见过侯爷了。”
徐凤年站在那里,没有行礼,也没有下跪。他只是看着太后,淡淡地说:“太后娘娘好记性。”
太后也不生气,放下茶杯:“侯爷倒是没有变,还是跟从前一样倔。”
“我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徐凤年开门见山,“我只想见一个人。”
“陈玉娘?”太后笑了笑,“哀家就知道,你是为她来的。”
“对。”
“见她可以,但哀家有个条件。”
“你说。”
“帮哀家稳住新帝,别让他胡来。”太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严肃,“哀家不想让别人说,是先帝的女人丢了先帝的江山。”
徐凤年看着太后,半天没说话。他发现,太后的眼神里除了权力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委屈。
“好。”他说,“我见完她,就帮你稳住新帝。”
太后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宫女挥了挥手:“带侯爷去偏殿。”
04
偏殿不大,光线很暗。
徐凤年跟着宫女走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看起来就跟乡下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但徐凤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凤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晃了晃又坐回椅子上。
徐凤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玉娘。”
陈玉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陈玉娘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说,“是我害了你……是我告的密……”
徐凤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陈玉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我……我不该写那封信……”
“你娘家人呢?”
陈玉娘哭得更厉害了:“都……都没了。太后当初说,只要我写了那封信,就放了我娘家人。可她说话不算话。我写完之后,她不但没放人,还把我娘家人全杀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徐凤年的手紧了紧。
他这才明白,陈玉娘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家人,结果却害了他们。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太后,结果却成了太后的工具。
她被利用了,还背上了一辈子的良心债。
“玉娘,你听我说。”徐凤年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可我自己怪我自己。”
“我知道。但你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赎罪。”
陈玉娘苦笑了一下:“我还能赎什么罪?我连走出这个院子的本事都没有。太后不让我出去,怕我乱说话。”
“你等着。”徐凤年站起来,“我会带你出去的。”
他转身走出偏殿。宫女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头行了个礼。
“带我去见太后。”
宫女没说话,转身在前面带路。
回到大殿,太后还在喝茶。看见徐凤年回来,她把茶杯放下:“见完了?”
“见完了。”
“那该谈谈条件了。”
“条件?”徐凤年冷笑了一声,“太后娘娘,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当年怎么逼陈玉娘的,我都知道了。”徐凤年走到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杀了她全家,还想让她替你保密。你觉得,我会帮你?”
太后站起来,盯着徐凤年:“你敢威胁哀家?”
“不是威胁,是交易。”徐凤年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放了陈玉娘,我就帮你稳住新帝。不放,咱们就鱼死网破。”
太后看着桌上的匕首,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放了陈玉娘也可以。但哀家要你保证,永远不会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我保证。”
“行。你明天来接人。”
徐凤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才缓过来。
回到客栈,孙国栋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他看见徐凤年脸色不好看,忙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徐凤年倒了杯茶,一仰头喝干,“你去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明天一早要用。”
“马车?去哪儿?”
“接人。”
孙国栋愣了一下:“接谁?”
“陈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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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徐凤年赶着马车,到了宫门口。
太后说话算话,真的放了人。
陈玉娘被两个宫女扶着走出来,换了一身新的衣裳,虽然还是花白头发,但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看见徐凤年站在马车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徐凤年走过去,扶着她上了马车。
“走。”他朝孙国栋喊了一声。
孙国栋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陈玉娘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慢慢远去的宫墙,眼泪止也止不住。
“玉娘。”徐凤年坐在她对面,“你现在安全了。”
“我知道。”陈玉娘擦眼泪,“可我心里还是难受。我娘家人……他们……”
“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陈玉娘看着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徐凤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伤,是时间也医不好的。
马车在京城的小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子前。
孙国栋跳下马车,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
“这是我提前准备的。”孙国栋笑着说,“怕你们在外面住不方便。”
徐凤年没说话,扶着陈玉娘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陈玉娘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好。”
“你以后就住这里。”徐凤年说,“我会经常来看你。”
“你不跟我一起住?”陈玉娘问。
“我还有事要办。”徐凤年看着她,“等事情办完了,我就搬过来。”
陈玉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那天开始,徐凤年每天都会去那小院子看她。
有时候带点糕点,有时候带点菜。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谁都不提当年的事,谁都不说伤心的话。
就像两个老朋友,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但徐凤年心里清楚,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第七天晚上,徐凤年刚从陈玉娘的院子里出来,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是我。”
是徐天行的声音。
徐凤年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哥,我有话跟你说。”徐天行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太后那边,可能要动手了。”
“动手?”
“对。她派人传话给我,让我这几天找机会把你引开。她说,她要除掉陈玉娘。”
徐凤年心里一惊:“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具体时间她没说,只说让我听她的安排。”
徐凤年咬紧了牙。他早就该想到了,太后不可能那么容易放人。她那天的痛快答应,八成是缓兵之计。
“哥,我对不起你。”徐天行低着头,“我做了太多错事。但我这次,是真心想帮你。”
徐凤年看着弟弟,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两兄弟在田埂上打架,徐天行打不过他,就趴在地上哭。
他那时候还笑话弟弟没出息。
可现在,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却在帮他对付太后。
“行。”他拍了拍徐天行的肩膀,“这事你先别声张。我自有办法。”
徐天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徐凤年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但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回到客栈,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找新帝。
06
第二天一早,徐凤年去了皇宫。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孙国栋早就安排好了人,带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前。
“皇上就在里面。”孙国栋低声说,“您一个人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徐凤年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多岁,穿着龙袍,但看着很瘦弱,脸色苍白。他看见徐凤年进来,站起来笑了笑:“镇北侯,你终于来了。”
“皇上。”徐凤年抱了抱拳。
新帝摆了摆手:“不用多礼。朕请你来,是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帮朕对付太后?”
徐凤年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些复杂。他像先帝,但又有不同的地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愤怒。
“皇上,臣有一个问题。”徐凤年说,“你是不是真的想除掉太后?”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觉得呢?”
“臣觉得,皇上想,但又不想。”
“什么意思?”
“皇上想除掉太后,是因为她夺了皇上的权。但又不想,是因为她毕竟是皇上的亲娘。”
新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镇北侯,你说得对。朕确实不想杀她。可她做的事,太过了。她不光夺朕的权,她还勾结外臣,想废了朕。”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朕想让你去跟她谈。”新帝抬起头,“你告诉太后,只要她放权,朕可以给她颐养天年的体面。”
徐凤年想了想:“那如果她不愿意呢?”
新帝握紧了拳头,半天才说:“那朕就只能……大义灭亲了。”
徐凤年看着新帝的眼睛,看到的是一种决绝,也是一种悲哀。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是被逼到绝路了。
他不想杀自己的母亲,但他更不想当一个傀儡皇帝。
“皇上,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新帝点了点头:“朕信你。”
徐凤年从院子里出来,孙国栋迎上去:“怎么样?”
“还好。”徐凤年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去查查。”
“什么事?”
“太后身边的那个老太监,是谁?”
“他啊,叫曹大总管,是太后的心腹。”
“帮我查查他的底细。”徐凤年压低声音,“我总感觉,这个人不太对劲。”
孙国栋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查。”
当天晚上,孙国栋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人——太后的老太监,曹大总管。
但他不是被抓回来的。他自己来的。
徐凤年看着站在面前的老太监,心里有些意外。老太监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看起来很普通。但他的眼神,很有内容。
“侯爷,老奴冒昧来访,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告诉您。”
“太后娘娘她……病了。”
徐凤年皱了皱眉:“什么病?”
“心病。”老太监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拉不下脸,认这个错。”
徐凤年没说话。
老太监继续说:“侯爷,老奴在太后身边待了四十几年。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她刚嫁给先帝的时候,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是先帝负了她,她才变成这样的。”
“她恨先帝?”
“恨。也恨新帝。因为新帝不是她亲生的。”
徐凤年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新帝的生母,是另一个妃子。太后是嫡母,但不是亲娘。”老太监低下头,“这是宫里的秘密,老奴不该说的。但老奴觉得,有些事,侯爷应该知道。”
徐凤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终于明白了。太后为什么要夺权,为什么要恨新帝。因为她不是亲娘,她是在替自己争。
“你回去吧。”徐凤年说,“帮我带句话给太后——新帝说了,只要她放权,可以给她颐养天年的体面。”
老太监点了点头:“老奴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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