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去女儿家,是周三下午。
手里提着现包的荠菜馄饨,保温袋裹了三层,旁边塞着刚织好的小毛衣,浅灰色的,外孙上次说喜欢姥姥织的麻花纹。我换了三年那双拖鞋,鞋底磨得薄薄的,左脚那只边上开了道小口子,每次穿都硌脚。
站在门口换鞋时,女婿从书房出来了。
他没接我手里的东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划,嘴里说了句:“妈,以后没什么事,您不用每周都来。”
我愣了一下,手里还提着馄饨和毛衣。
他转身回书房了,门没关严,我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响。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刚给他换了辆车。他说旧车老熄火,接送客户没面子,女儿跟我商量,我转了八万过去。转账那天是15号,和外孙的生活费同一天,手机银行两条“转账成功”的短信挨着,我还截了图存着。
我没说话,把馄饨和毛衣放在鞋柜上,换回自己的鞋,转身走了。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六十二了,退休七年,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银行。
坐在柜台前,我把那张自动转账的卡拿出来,跟柜员说:“这个每月15号的自动转账,停掉。”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眼屏幕,说阿姨您这个转账设置了三年多了,确定停吗?
我说停。
输密码的时候,我手没抖。按完“确定”,机器吐出一张凭条,我叠好放包里,出了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
那是周四,离下个15号还有十一天。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往前划。外孙出生那年,女儿坐月子,女婿说请月嫂太贵,我搬过去住了四十天。夜里孩子哭,我抱着在客厅转,怕吵他们睡觉,连灯都不敢开,就着手机屏幕那点光喂奶拍嗝。
出月子那天,女儿说妈你辛苦了,女婿在旁边说了一句:“还是自家人放心。”
我当时觉得这话暖心,现在想想,确实——自家人,不花钱。
外孙三个月的时候,女儿要回去上班。女婿说送托儿所太小,请保姆不放心,亲家母身体不好带不了。我主动说我来带,把刚找了半年的返聘工作辞了。
单位领导打电话劝我,说退了可惜。我说闺女需要我。
那三年,周一到周五我住女儿家,周六早上坐公交回自己那儿收拾收拾,周日下午再坐车过去。车程四十分钟,不堵的话。
后来外孙上幼儿园了,我搬回自己家,但每周三周五固定去。周三送点吃的,周五帮着收拾收拾,周末他们一家三口出去玩,我就不去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每月给外孙打生活费。
女儿说幼儿园学费贵,兴趣班更贵,外孙喜欢乐高,一年课程一万二。我说行,姥姥出。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每月15号,9000块准时到账,从没晚过一天。
手机里那些“转账成功”的截图,我存了三十七张。
去年外孙上小学,女儿说想报个国际象棋班,一学期六千。我说好,转过去了。又说过两年想换学区房,首付差一些,我说妈这儿有,你们先看着。
我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老伴走了八年,他那份保险赔付加上这些年攒的,我一点一点往外拿。买菜的塑料袋我攒着当垃圾袋用,冬天暖气舍不得开太高,调到十八度,穿件厚毛衣就够了。
但我从没跟女儿说过这些。
我觉得说了矫情。自己闺女,自己外孙,钱不给他们给谁。
可那天从女儿家回来,我坐在自己屋里,突然觉得冷。十八度的暖气,平时习惯了,那天怎么坐都不暖和。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一笔翻转账记录。外孙的生活费,女婿的车钱,学区房的定金,国际象棋的学费,乐高的课程费,去年春节给外孙的压岁钱八千八。
翻到最后,手有点抖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花了这么多钱,买了双磨平底的拖鞋穿了三年。
亲家母去年来了半个月,女婿提前换了新拖鞋,超市买的那种厚底的,还带绒。亲家母走那天,女婿订了饭店,包了三千块红包塞给她,说妈您辛苦了。
我每周送菜送馄饨,三年没吃过他家一顿晚饭。
每次去,女儿说妈你坐会儿,我说不了,放下东西就走。有次下雨,我提着刚蒸好的包子,塑料袋漏了,包子湿了一半。女婿开门看了一眼,说了句“哎呀怎么都湿了”,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湿包子往下滴水,滴在那双磨平底的拖鞋上。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坐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我想起老伴临走前跟我说的话,他说你把钱攥紧点,别全给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当时说,自己闺女怕什么。
现在想想,老伴看人比我准。
周三晚上,女儿发微信,问我这周五还去不去。我说这周有点事,不去了。
她回了个“好的妈”,加了个笑脸。
我没再回。
周五那天,我去了趟超市,买了双新拖鞋,厚底的,带绒的,给自己穿。又买了点荠菜,自己包馄饨,自己吃。
冰箱里冻了三层馄饨,以前都是给女儿家包的,这次我煮了一碗,坐在厨房慢慢吃。馄饨馅还是那个味,但没人说“妈下次少放点盐”了。
吃完我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大,看了一晚上。
挺安静的。
没人叫我帮忙接孩子,没人问我这个月钱到没到,没人说“妈你下周带点什么什么来”。
我把那张停掉自动转账的银行凭条夹进记账本里,合上,放抽屉最里面。
离15号还有七天。
女儿又发微信,说外孙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去。我说过几天吧,这两天腿有点疼。
她说那您好好休息,外孙说想姥姥包的馄饨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她说这话,我第二天就会包好送过去。这次我回了个“嗯嗯”,把手机搁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们想的是我,还是我包的馄饨,还是每月15号那9000块钱。
这个问题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14号晚上,女儿又发消息:“妈,明天15号了哦。”
我盯着这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她没问腿还疼不疼,没问这几天怎么没去,没问那天她丈夫说了什么。她只提醒我,明天15号了。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关灯,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我听见楼上邻居家的脚步声,隔壁电视的响声,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这些声音平时都有,那天听着特别清楚。
我在想,明天15号,手机银行不会再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我在想,女儿什么时候会发现。
我在想,她发现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是问“妈你怎么了”,还是问“这个月钱怎么没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十八度的暖气,还是冷。
第二天,15号,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手机响了。
手机响了。
不是女儿的电话,是银行的短信。我设的每月15号转账提醒,准时弹出来,但今天后面跟着的不是“转账成功”,而是“自动转账协议已终止”。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搁枕头边上,起床洗漱。
九点五十八分,女儿电话进来了。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她那边声音挺吵,像在办公室,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跟她丈夫那天一样。
“妈,这个月钱怎么没到?”
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拿着手机坐床边上,窗帘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我说:“不打了。”
她那边顿了一下,大概两三秒。然后问:“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每月9000,不打了。”
“为什么呀?是不是爸那事儿?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
“我腿疼。”我说。
“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去吗,我腿疼。上下楼费劲,坐公交站久了也受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又听见她小声跟旁边人说了句“稍等”,然后声音压低了些:“妈,腿疼去医院看了没?怎么回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问我身体。
我说看了,老毛病,膝盖积液,医生让少走路。
“那您好好养着,钱的事——”
“钱的事,我跟你爸商量过。”我打断她。
她爸走了八年了。我说这话,她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果然,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爸临走前跟我说,把钱攥紧点,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当时没听进去,觉得自家闺女怕什么。现在我听进去了。”
“妈——”
“你听我说完。”我语气挺平静的,自己都觉得意外,“周三那天,我提着馄饨和毛衣去你家,你丈夫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说以后没什么事不用每周都去。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完,他就回书房了,门没关严,我听见他打游戏的声音。”
女儿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换了他家三年那双拖鞋,鞋底磨平了,边上开了口子,每次穿都硌脚。你婆婆去年来了半个月,他提前买了新拖鞋,厚底的,带绒的。你婆婆走那天,他订饭店,包三千块红包。我每周送菜送馄饨,三年没在你家吃过一顿晚饭。”
“妈,我们没注意这些——”
“你们注意不到。”我说,“因为我从来没说过。我觉得说了矫情。可那天我坐公交回去,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说,不代表你们就该看不见。”
电话那头,女儿声音有点变了:“妈,我替他跟你道歉,他真的就是嘴欠,不是有心的——”
“他是不是有心的,我不管。”我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我只管我自己的钱,以后有没有心往外拿。”
“那外孙的班怎么办?国际象棋的学费下周就要交了,六千——”
“让他爸爸出。”
“他爸哪有钱,车贷还没还完——”
“上个月我刚给他八万换车。”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是不是非要这样?”
“非要哪样?”
“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气的,是觉得可笑。
“闺女,你品品你这句话。你丈夫让我别每周都去,你觉得没什么。我停了钱,你觉得我算太清楚。那到底是谁先开始算的?”
她不说话了。
“你婆婆来半个月,你丈夫鞍前马后。我带了三年孩子,贴了几十万,换来一句‘不用每周都来’。你说我算太清楚——行,那我就清楚到底。”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哪句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她同事的声音,好像在叫她开会。她捂着话筒说了句“马上”,然后对我说:“妈,我先开会,晚上我回去跟你说。”
“不用回来。”我说,“电话里说就行。”
她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没什么事,不用专门回来。”
我把这句话还回去了,用她丈夫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女儿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妈,你非要这样,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先开会。”
电话挂了。
我看了下通话时长,九分四十三秒。
从她说第一句“钱怎么没到”,到挂电话,她没问过我一句“妈你那天回去还好吗”。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碗馄饨。冰箱里冻的荠菜馄饨,自己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有汤汁。以前包好就给女儿家送去,自己留不了几个。这回冰箱里三层都是我的。
吃完我把碗洗了,坐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把那张卡的余额转到了另一张卡上。两张卡都在我名下,但之前那张是专门给外孙打钱用的,女儿知道卡号。现在我把钱转走,就算她自己去查,也看不到余额了。
做完这些,我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不是开心,是轻松。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放下了。
下午三点多,外孙用女儿手机发语音给我。
“姥姥,妈妈说你不给我交学费了,是真的吗?”
背景音里我听见女儿小声说:“问姥姥好。”
跟上次一样,教他说什么。
我按住语音键,说:“乖,姥姥腿疼,最近不能去看你了。学费的事让你爸妈想办法,姥姥的钱要留着看腿。”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阳台浇花。
花盆里那棵君子兰,老伴在世时养的,八年了,每年春节前后开花。今年开了两茬,橘红色的花球,特别好看。我给它浇完水,擦了擦叶子上的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小孩在跑,大人拎着菜往回走,隔壁楼的谁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这些声音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每周三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公交车上,提着东西往女儿家赶。
现在不用了。
腿疼是真的,膝盖积液,医生开了药,让少走路。但我跟女儿说的时候,她只关心那9000块。
晚上七点,女儿又打电话来。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没上午那么冲,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妈,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他那天说话太过分,让他跟你道歉。”
“不用。”我说,“道歉不道歉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觉得我每周去是打扰,觉得我贴钱是应该的,觉得我不说就代表我不委屈。”
女儿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说:“妈,我真不知道你这么想。”
“你没问过。”
“什么?”
“你从来没问过我,妈你累不累,妈你钱够不够花,妈你今天回去路上冷不冷。你只问我,妈你下周三来不来,妈这个月钱什么时候打。”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妈,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明白了。你爸走之前跟我说的话,我现在才听懂。不是你们变了,是我一直装看不见。”
女儿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
我听着她哭,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软。
“你别哭。”我说,“这钱我不是不给了,是暂时停掉。什么时候你丈夫学会正眼看人,什么时候你们觉得我去不是打扰,再说。”
“那他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一直停着。”
女儿那边又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这样,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你难做,不是我造成的。”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是你丈夫造成的。你该跟他谈,不是跟我谈。”
“我跟他谈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就是觉得你来得太勤,没别的意思。他说他没想那么多。”
“对,他没想那么多。”我说,“所以他也没想过,我每月9000块是从哪儿来的,我给他换车的八万是哪儿来的,我贴的学区房定金是哪儿来的。因为他不用想,钱自己就到账了。”
女儿又不说话了。
“现在钱不到账了,他开始想了。”
说完这句,我听见女儿那边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她丈夫的声音,远远的,像在问“怎么样了”。
女儿捂着话筒跟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电话里换了个声音。
“妈。”
是女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以前都是我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
“嗯。”我应得挺平淡。
“妈,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那天工作忙,心情不好,说话没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听着,没接话。
他继续说:“您看这样行不行,这周末我们带孩子过去看您,一起吃个饭——”
“不用。”我说。
“妈——”
“以后没什么事,不用专门来看我。”
第三次用这句话了。
电话那头,女婿沉默了。
我听见女儿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看你”。
然后电话被女儿接过去:“妈,他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还要怎样。
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犹豫打没了。
我说:“不要怎样。道歉我听见了,但钱还是不打。等他学会给客人换新拖鞋的时候,再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沙发上,不想看屏幕亮。
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我盯着那些窗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客厅灯打开,又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刚好能听清的大小,是个电视剧,演什么我没在意,就是想让屋里有点人声。
以前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女儿家帮忙收拾厨房,或者陪外孙写作业。现在我在自己家,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
也不是不好。
就是有点不习惯。
九点多,手机又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我没立刻看。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明天要吃的药提前拿出来放床头柜上。然后才坐下来,点开那条消息。
“妈,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很多,我都记着的。但他真的不是坏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那天的事他确实过分,我也骂他了。但你直接停掉生活费,外孙的课怎么办?国际象棋下周就要交费,乐高也快到期了,加起来一万多,我们一下子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先把这两个月的打了,其他的我们慢慢谈?”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心里有点酸。第二遍看完,酸劲儿过了。
她把“外孙的课”放在前面,把“他道歉”放在中间,把“我知道你委屈”放在开头当铺垫。但说到底,还是为了那9000块。
我回了一条:“国际象棋的钱,让你婆婆出。她在你家住半个月,你丈夫包了三千红包,她应该拿得出来。”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关灯,躺下。
黑暗里,我听见楼上又传来脚步声,隔壁电视还在响,楼下狗又叫了两声。
跟昨天一样的声音。
但今天听着,不那么刺耳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手机还开着飞行模式。我坐起来,把模式关掉,屏幕亮起来那一下,弹出七条微信消息。两条是女儿昨晚发的,五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我没急着看,先去洗脸刷牙,把药吃了,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面,擦完嘴,才坐下来点开消息。
女儿昨晚发的第一条是:“妈,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第二条是:“他爸妈那边知道了,说我不懂事。”
今天早上第一条是:“妈,你开机了给我回个电话。”第二条是:“外孙今天早上哭了一场,说同学们都报上名了,就他没报。”第三条是:“他爸说实在不行先把车卖了。”第四条是:“你能不能先接我个电话。”第五条隔了四十分钟,只有三个字:“妈,求你了。”
我把手机搁桌上,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她跟我说“妈,求你了”只有一次,是外孙两岁那年发高烧,半夜抽抽了,她抱着孩子哭着打电话,说妈你快来。我穿了衣服就往门外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打车到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看见她抱着孩子蹲在墙角,脸上全是眼泪。那次她说“妈,求你了”,我心都碎了。
这次她说“妈,求你了”,是为了六千块国际象棋的学费。我坐在饭桌前,面汤上凝了一层油膜,筷子搁碗边上,手机屏幕暗了又被我点亮,亮了又暗。我反复看那三个字,心里不是不难受,但我没回电话。
不是赌气。是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我现在心软了,把这两个月的钱打过去,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女婿继续盯着手机跟我说话,女儿继续只在15号想起我,我继续穿那双磨平底的拖鞋,每周三周五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换鞋,听他们说“妈你来啦”,然后放下东西就走。
三年了,一直是这样的。
他们不是坏人。女儿是我亲生的,我知道她不坏。女婿也不是坏人,他就是没把我当回事。但“没把你当回事”比“坏”更让人心寒。坏人你知道怎么防,不把你当回事的人,你连防都不知道从哪儿防。他笑着给你开门,笑着接你手里的东西,笑着跟你说“妈你来了”,但你换鞋的时候他眼睛盯着手机,你走的时候他说“妈慢走”但人已经转身回书房了。这些都不是坏事,但比坏事更让人难受。
上午十点多,我手机又响了。不是女儿,是亲家母。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挺大,像在菜市场:“亲家啊,我听说了,你跟孩子们闹别扭了?”
我说:“没闹别扭,就是把生活费停了。”
“哎呀,你停了他们怎么办?我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知道我跟老头子那点退休金刚够自己花的——”
“你去年去住了半个月,你儿子给你包了三千块红包。”我说。
她那边顿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是——”
“那是我贴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儿子给你包的三千块,是我每月打给外孙的9000里省出来的。你穿的那双新拖鞋,是你儿子用我的钱买的。他给你订的饭店,也是我的钱。”
亲家母不说话了,菜市场的嘈杂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人吆喝“白菜便宜了”,有人讨价还价。
“亲家,我不是跟你算账。”我说,“我就是告诉你,这些年你儿子媳妇过的好日子,有一部分是我在底下托着的。你儿子可能没跟你说过,他开的那辆车,上个月我刚添了八万。”
“这我真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说。说了你就不好意思拿那三千块红包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痛快。这话我憋了三年了,从来没说过。以前觉得说了伤和气,显得计较,不像个当长辈的。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说,别人就当没有。
下午两点,女儿直接上门了。
我没锁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她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什么的,超市那种现成装好的。她以前来从来不拎东西,因为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她也觉得回自己妈家不用客气。
今天她拎东西了。
我把喷壶放下,从阳台走进来。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叫妈,先把水果放茶几上了。
“坐吧。”我说。
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搁茶几上。
“妈,我来跟你好好谈谈。”
“嗯,你说。”
“我知道你委屈。那天他说话确实过分,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早上跟我说,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当面。”我说。
“妈——”
“道歉我收下了。但钱的事,暂时不变。”
她眼圈又红了:“妈,你非要这样吗?我都上门了——”
“你上门是因为什么?”我看着她,“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因为下周要交学费了?”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闺女,我问你一件事。”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记得上次你主动来看我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没答上来。
“我告诉你。是去年三月份,你爸忌日那天。你来了,坐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外孙要上辅导班。”
她低下头。
“其他时候你来,都是因为什么事?借钱凑首付,让我帮忙带孩子,让我去医院陪床,让我帮你婆婆取检查报告——每一次,都是因为有事。”
“妈,我上班忙——”
“我知道你忙。但你忙到连打个电话问我腿疼不疼的时间都没有,却有时间在15号上午准时问我钱怎么没到。”
女儿哭了。不是那种捂着话筒压着声音的哭,是眼泪直接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酸。但有些话憋了太久,今天不说,以后更没机会说。
“你爸走那年,你二十三。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给你操持结婚,给你带孩子,给你贴钱买房换车。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丈夫让我别每周都去的那天,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完,他把话撂下就回书房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这些年做的所有事,在他眼里就是四个字——理所当然。”
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觉得你来得太勤,没有私人空间——”
“对,他要私人空间。”我点点头,“那我给他。以后我不去了。但我的钱也要私人空间,以后不打了。”
女儿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上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嗡嗡的。
最后她站起来,说了句:“妈,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了眼她脚上那双鞋。新买的,阿迪达斯的运动鞋,鞋底厚厚的,边上干干净净。
她推开门,站了一下,回头看我:“妈,那我走了。”
“慢走。”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脚步声慢慢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整个楼道安静下来。
茶几上那袋水果还搁在那儿,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里面苹果上贴着小标签,四块五一斤。
我站起来,把水果拎到厨房,苹果拣出来放冰箱,香蕉搁果盘里。然后回到客厅,把茶几上她没喝的那杯水端起来,自己喝了。
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之后三天,女儿没打电话,也没发微信。外孙也没发语音。
第四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女儿、女婿,还有外孙。三个人整整齐齐站在门外,女婿手里拎着东西,不是超市水果袋,是两盒保健品,包装看着挺贵的那种。外孙手里抱着一束花,康乃馨配满天星,塑料纸裹着,花杆上还滴着水。
外孙先开口:“姥姥,我们来看你了。”
这句话没人教,他自己说的。因为女儿没在旁边小声提词。
我让他们进来。女婿换了鞋,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保健品搁茶几上,说了句:“妈,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今天来,正式跟您道个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没看手机。
我点点头:“坐吧。”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外孙挨着我,把花塞我怀里,说姥姥这个花好看,我给你挑的。我摸了摸他的头,说谢谢。
女儿坐在对面,眼睛下面的妆有点花,像没睡好。女婿坐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我上次去他家时我坐的姿势一样。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了几个苹果,切好装盘端出来。女婿赶紧站起来接,说妈我来。我说不用,你坐着。
吃苹果的时候,外孙跟我说学校的事,说国际象棋班他最后还是报上了。我看了眼女儿,她说:“他爸把游戏账号卖了,凑了四千,剩下的我先跟同事借了。”
我没接话。
女婿在旁边说:“妈,车的事我也想了。那八万我慢慢还您,先每个月还两千——”
“不用还。”我说。
他愣了一下。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但以后换车换房这种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点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
坐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说要走了。外孙抱着我腿说姥姥我下周还来看你。我说好。
送到门口,女儿换鞋的时候,我看了眼门口鞋柜。里面摆着两双新拖鞋,厚底的,带绒的,超市买的那种。一双蓝色的,一双粉色的,标签还没拆。
女儿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
她低下头,把鞋换好,站起来说:“妈,那我们走了。”
“嗯,慢走。”
女婿也说:“妈,您注意身体,腿疼的话跟我说,我开车送您去医院。”
我说好。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孙在楼道里说“爸爸你刚才怎么不说那个”,女婿说“说什么”,外孙说“说让姥姥去我们家吃饭”。女婿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电梯门开了,声音没了。
我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果盘收了,花插进花瓶里,搁在电视柜旁边。那两盒保健品我没拆,放柜子里了。
然后我坐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钱还在,一分没少。
我把手机银行关掉,打开记账本。这本子用了好多年了,前面记的都是给女儿家的开销——外孙的学费、女婿的车钱、学区房的定金、压岁钱、生日红包、超市购物卡。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字密密麻麻的。
翻到最后,我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本月结余:9000元。”
搁下笔,我把记账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又一格一格亮起来。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里还有三层馄饨,荠菜馅的,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
我拿出一层,烧水,下锅。
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薄得透出里面绿绿的荠菜馅。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热气往上冒,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双磨平底的旧拖鞋,周四那天我扔了。
扔进楼下垃圾桶的时候,旁边有个捡纸箱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这鞋还能穿呢。我说不穿了,磨脚。
她说可惜了。我说不可惜。
馄饨煮好了,我盛进碗里,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媳吵架那种。我看着里面媳妇摔门走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觉得挺没意思的,换了个台,动物世界,狮子在追羚羊。
馄饨还是那个味,荠菜清香,肉馅鲜咸。以前每次包好给女儿家送去,他们吃得开心,我也开心。但那种开心是挂在别人身上的,别人说句“妈包的馄饨真好吃”,我就觉得值了。现在没人说这句话,我自己吃,也挺香的。
吃完我把碗洗了,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
女儿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外孙下国际象棋的照片,配文是“儿子今天赢了一局,开心”。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我没点。
我往下划,看见亲家母也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在公园跳广场舞,配文是“退休生活美美哒”。我也没点。
把手机搁下,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楼下狗又叫了两声。这些声音我听了八年了,从老伴走后就开始听。以前觉得安静得难受,总想去女儿家填补那个空。现在不觉得难受了。
安静有安静的好。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琢磨别人高不高兴,不用站在门口换鞋时听人说“不用每周都来”。不用每月15号等着看手机银行“转账成功”,也不用在公交车上算这趟花了多少钱。
我把腿搭在茶几上,膝盖隐隐有点疼。医生开的药还得吃两周,下周去复查。到时候我自己坐公交去,不用跟谁报备,不用看谁方便。
窗外的天全黑了。
我站起来拉窗帘,看见对面楼那户人家也在拉窗帘,是个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年纪。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两个老太太,隔着十几米的夜色,互相打了个招呼。
拉上窗帘,我关了电视,洗漱完躺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暖气还是十八度,但今天不觉得冷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想起上次女儿发的那条“妈,求你了”,心里还是有点酸。但酸的旁边,多了点硬的东西。
不是心硬了,是骨头硬了。
以前我的骨头是软的,他们一有需要我就弯下去。现在弯太久了,想直一直。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外孙今天抱着花站在门口,说“姥姥我们来看你了”。他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样。但我知道,这次来看我,是因为他爸妈需要他来。
下次他再来,我希望是因为他自己想来。
至于那9000块钱,卡还在我抽屉里,转账协议已经终止了。以后给不给,怎么给,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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