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了”：比海明威本人更早看透他终点的男人

《作家们毫无进展:珀金斯与海明威、菲茨杰拉德、沃尔夫书信集》，[美]马修·J.布鲁科利 著，朱迪丝·S.鲍曼 编；彭伦 译，奇遇时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成为一名编辑，你需要面对：拖稿、借钱、深夜哭诉、作者约架……你需要充当：父亲、挚友、评论家、职业经纪人、借款人、心理咨询师、遗产管理员……你需要知道：如何在作者与老板之间进行沟通、如何在文学与商业之间取得平衡、如何在被无端指责时仍然心平气和……

本书收录了传奇编辑珀金斯与他的三大作者——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的文学通信，聚焦于写作、出版、作家与出版人的关系等。这些信件不仅揭示了珀金斯如何协助他的作者完成一部部伟大的作品，也展示了他作为“天才的编辑”的伟大特质：承担起责任，让作家们去做只有他们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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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认为珀金斯是被作家在书中题献最多的编辑：公认的数字是68次。他的三个“儿子”都有书题献给他。菲茨杰拉德把《美与孽》题献给三个人：沙恩莱斯利、乔治·让·内森和麦克斯珀金斯。珀金斯去世后，海明威把《老人与海》题献给珀金斯和查尔斯斯克里伯纳三世。引起最大关注也造成很大麻烦的是沃尔夫在《时间与河流》中洋洋洒洒的献词，因为它强化了对沃尔夫没有珀金斯就写不好东西的指责。惠洛克相信，这段献词是沃尔夫出走的关键因素。

汤姆写了这段荒唐的献词。我对他说：“不，听着，你不能这么写。你会让别人笑话你的。别这么干，汤姆。仔细想想。把它删短。你写了四页，如果可能，删到四行。”哎，他对我生气极了。他有这种强烈的情感，就想表达出来。我缩减到了大概十八行；但即便如此，我知道这仍是灾难性的。麦克斯也知道这一点。至少我这样建议过他：“你何不告诉汤姆，除了写‘献给我的朋友麦克斯韦尔·珀金斯’，其他献词你一概不接受呢？”但麦克斯有点溺爱汤姆。他没有儿子。他有五个女儿。你知道，他看不起女人。每天他都要和六个女人坐在一起吃早饭。他把汤姆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最后的浪漫派》，第63—64页）

沃尔夫离开珀金斯以后，一部小说都没写完。《蛛网与磐石》（1939）和《你不能再回家》（1940）都是哈珀出版社的编辑爱德华·阿斯韦尔在沃尔夫死后从他没写完的遗稿中整理出来的。

麦克斯韦尔·珀金斯

文学编辑工作是对人的品格的考验。珀金斯对作者及其作品的忠诚是出了名的。他相信伟大的文学作品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1937年沃尔夫执意与珀金斯分道扬镳，声称珀金斯阻止他出版他想写的作品，珀金斯回复道：“如果，比方说，不能根据自己的所见、所感、所想来写作，那么作家将失去意义，书籍也充其量不过是消遣玩物。既然我始终认为没有比书更重要的东西——有些书也的确如此——那我自然无法不同意你的观点。”（1937年1月16日珀金斯致沃尔夫的信）

出版界有句针对有潜力的年轻作者的俏皮话：“真是个好人。可惜了。”伟大的作家都有缺点，最伟大的作家都有大缺点。珀金斯坦然接受。他与他的作者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但作品重于友谊。编辑为了保护自己，往往与作者保持一定距离。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不这样。珀金斯为菲茨杰拉德操碎了心，设法筹钱让他维持生活。如果没有珀金斯的支持，《夜色温柔》很可能不会出版；而没有珀金斯一封封鼓励的书信和个人借款，菲茨杰拉德也不会写出《末代大亨的情缘》的部分章节。海明威虽然刻薄、多疑，却是珀金斯的天才作家中最不需要操心的——如果不考虑他对作品附属权利收入被分割的愤怒抱怨。珀金斯留住了他的天才们。菲茨杰拉德从没想过要离开珀金斯。海明威偶尔会威胁要出走，但他只是虚张声势。至于沃尔夫，没有哪个编辑、哪家出版社能留住他，但只有珀金斯留住他出了四本书。

珀金斯的女儿伯莎·弗罗辛厄姆说：“我认为他真正的天才之处在于他能够理解每个人独特的才华，从而最大程度地拓展他们的思维，但他的要求从不超出作者的能力范围。”（2003年3月24日伯莎·弗罗辛厄姆致布鲁科利的信）珀金斯并不像某些版本的传说中所描绘的，是个古怪、天真的人。他知道伟大的作家天生就是制造麻烦的人，因此承担起责任，尽可能让他们去做只有他们能做到的事。与其说他像个圣人，不如说他更像个性格坚韧的新英格兰人。因此，他对范·威克·布鲁克斯说作家“都是狗娘养的”，也就不足为奇了。珀金斯知道，没有这些狗娘养的，就没有伟大的作品。如果珀金斯有资格成为编辑界的圣人，那是因为他对沃尔夫作品的奉献和他对这个多变天才的宽容。在沃尔夫与他决裂之前，珀金斯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但他早应该预料到的。

珀金斯看出来，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之后那些说自己正在创作重要作品的话，都是假的，惠洛克也证实了珀金斯的想法：“麦克斯知道海明威所不知道的事。麦克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使他成为如此出色的编辑。我们一直听说海明威正在写书，永远是明年就会有一本大书，已经写好一本新的大作之类的。我问麦克斯的看法。他说：‘欧内斯特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完了。’我说：‘你怎么知道？’麦克斯说：‘我就是知道。他绝对完了。’的确如此。那就是他最后自杀的原因。”（《最后的浪漫派》，第61页）

珀金斯相信，编辑的理想应该是出版伟大的小说，并鼓励小说家创作伟大的小说。但他也有良好的商业头脑，一手建立了查尔斯·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的盈利书目（珀金斯在1932年出版泽尔达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为我留下那首华尔兹》，是出于善意的非商业行为。他出版的海明威第三任妻子玛莎盖尔霍恩的三部小说即使文学价值不高，也都具有商业价值）。斯克里伯纳出版社1929年的春季书目公布了96种新书，包括艺术与建筑类图书18种、青少年图书六种、宗教类图书14种、斯克里伯纳体育文库六种，教育类图书13种。其中有些延期到了当年的秋季书目中，上面列了91种新书。1929年的书目中，重点书有S.S.范·达因《主教谋杀案》、温斯顿·丘吉尔《战后余波》、威尔·詹姆斯《风沙》、阿瑟·特雷恩《幻觉》、林·拉德纳《聚拢》、安德烈·尚松《路》和《大盗卢克斯》、托马斯·博伊德《疯狂的安东尼韦恩》、贝尼托·墨索里尼《我的自传》、列夫·托洛茨基《我的生平》、埃德蒙·威尔逊《我想起了黛西》和莫利·卡拉汉《一艘家乡的商船》。其中五本书的作者是菲茨杰拉德向斯克里伯纳出版社推荐的。虽然行政管理工作可能使得珀金斯亲手编辑的书一年不超过12种，但他负责的书在出版社内被称为“麦克斯的书”。1929年他们出版的大众图书中最畅销的包括《永别了，武器》（7次印刷，75000册左右）和《天使，望故乡》（3次印刷，11000册左右）。

《哈佛之声》编辑部合影，除了珀金斯，还有三个人后来在文学上有所建树：文学史家范·威克·布鲁克斯、戏剧家爱德华·谢尔顿和小说家厄尔·德尔·比格斯（哈佛大学1907届相册）。

伟大的事业需要良好的机遇。若是在当今由财务主导的出版集团化时代，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也无法成为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他的书会通不过选题策划委员会的审议，毕竟策划编辑们的薪水不是用来寻找杰作的。他会无法照顾菲茨杰拉德，也无法培养沃尔夫。珀金斯一生为一个家族出版社工作。虽然也有编辑会议，但他真正需要说服的人都姓斯克里伯纳。从1932年到1947年，身兼总编辑和副社长的珀金斯能够在斯克里伯纳三世（小查理）的支持下，贯彻他的判断，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斯克里伯纳三世爱马，爱喝酒，“崇拜”珀金斯——据斯克里伯纳四世说，而斯克里伯纳四世并不崇拜珀金斯。

当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于1947年死于肺炎时，他在斯克里伯纳出版社已经工作了37年，在此期间，美国小说的经典被后来的评论家们并不精确地归纳为“现代主义”的风格所重新建构。如果这个术语适用于美国小说，那它指的应是威廉·福克纳和约翰·多斯·帕索斯的作品——他们都不是斯克里伯纳的作者——这些小说创造了处理视角、心理状态和时间的新技巧。珀金斯的经典作者都不是实验性作家。这位编辑致力于出版扎根于“真材实料”的小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人们是怎样的，他们的行为举止如何——没有花哨的技巧和排版游戏。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小说继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之后，成为最有效的记录社会历史和刻画人物性格的文学载体。与珀金斯关联密切的重要小说家写的是关于当代的历史小说。沃尔夫是一个融入了意识流，或者说言语流的19世纪传统小说家。海明威成为“现代派运动”的一员，并非因为他在技巧上的创新，而是凭借他的“非文学”素材和风格化对话。而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夜色温柔》中创造了新的结构和视角手法。

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与他的三个天才作者永远联系在了一起，但他的影响超出了斯克里伯纳出版社的书和作者。出版人、编辑帕特里克·奥康纳如此评价珀金斯的成就：“他是对美国文学影响最大的编辑。他推动了文学小说的流行。他发掘了重要作家，并为他们的书找到了读者。”（帕特里克·奥康纳2003年5月1日给布鲁科利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