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 | “宁波帮”先驱叶澄衷的创业史

近代上海开埠通商后，宁波人靠着“三把刀”闯荡上海滩，这就是剪刀、菜刀、理发刀（即裁缝、厨师和理发三个行当）。不过，凡事皆有例外，譬如被誉为沪上“宁波帮”先驱的叶澄衷，他靠的不是“三把刀”，而是一条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上来回摆渡卖货的小舢板。

叶澄衷是浙江镇海人（今宁波），他出生那年正值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与镇海隔海相望的舟山（定海县）即发生激烈战事。战争结束后，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被划为通商口岸。表面上看，这一切似乎与叶澄衷毫无关系；但他的人生却因为这些历史背景的变化而全然改变。

叶澄衷幼年丧父，只读了半年书就去当学徒。由于学徒生涯受苦难熬，叶澄衷在14岁那年就随乡人闯荡上海滩，由此如鱼得水，闯出了一番大名堂。

初来上海时，叶澄衷受雇于某杂货铺，平日里在黄浦江上操驾舢板，将日用品、食品等贩卖给停泊在江上的外国轮船。由于经常和外国水手打交道，叶衷澄逐渐学会一些外国话。此后，他也靠着“洋泾浜英语”在十里洋场站稳了脚跟。没多久，未满18岁的水上小货郎叶澄衷突然在上海滩上爆得大名，其事迹不但被当时的西方报纸竞相登载，而且还在半个世纪后写入了《清史稿》中的《孝义传》，其中云：“西人有遗革囊路侧者，成忠守伺而还之，酬以金不受，乃为之延誉，多购其物，因渐有积蓄。”

原来，当时有个洋行经理雇叶澄衷的舢板摆渡过江。船靠岸后，洋人因有急事而不慎将公文包遗忘在舢板上。叶澄衷打开一看，包内钱款甚巨，而且还有戒指、公文等物。要是他贪念一闪，就此销声匿迹，坐享个七八年的荣华富贵自然不成问题。但叶澄衷并没有这样做，他一直等在原处，直到那洋人赶回，并将皮包原物奉还。洋行经理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中国苦力竟然如此诚实，这让他大为感动。之后，洋经理不仅为叶澄衷介绍生意，而且还在报上为之大大鼓吹了一番。

1862年，叶澄衷用赚来的钱在虹口百老汇路上开了一家“顺记五金洋杂货店”，其主要业务是为来往的外国船舶和周边机器厂提供五金配件等。可不要小看了这家五金店，它既是上海滩上华人开出的第一家五金商号，也是叶衷澄一生事业的发迹之始。

随着近代工业的不断发展，五金行业也迅速兴起，上海作为开放的前沿，生意更加好做。在此难得的机会下，叶衷澄将五金店的规模不断扩大，他在十几年的时间里陆续开设了“新顺记”“南顺记”“北顺记”等分号。之后，叶澄衷花费巨资收购了德国商人开设的“可炽铁号”，由此介入煤铁生意，并先后成为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总局等大企业的供应商。

1873年，34岁的叶澄衷做了一笔大生意。当时上海一家钱庄以4万银两押进苏州河北岸一带的上百亩地产，但年终结账清算时，业主无力赎回，钱庄因资金无法周转而陷入困境。这时，钱庄经理经人介绍后向叶澄衷求助，叶开始并未表态而是先到租界工部局咨询，当他得知工部局打算在苏州河上造桥后，随即果断地将这片地产购入，并向工部局表示愿资助造桥费用的三分之一。桥建成后，苏州河北岸地价飙升，之前的4万两投资一下子就变成了100万两，利润可谓惊人。

在上海滩做地产生意无疑是一种投机，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有人因此输光家当。事实上，真正给叶澄衷带来稳定而丰厚收益的，是与美孚洋行的合作。

1870年，洛克菲勒在美国创立美孚石油公司。10年后，美孚洋行开始进军上海，但其主营的煤油生意早有英国亚细亚石油公司和美国德士古石油公司捷足先得。因此，当美孚洋行找到叶澄衷时，后者对此并不乐观。因为当时除租界外，使用煤油灯的用户并不多，而要开拓外地及农村市场的话，网点与渠道的建设耗时费力，不仅成本很高，收益也难有保证。

经过反复的谈判，叶澄衷向美孚洋行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获得美孚煤油的独家经销权，二是佣金提高到25％（其他公司为20％），三是提货后三个月才结算货款。在与美孚洋行达成协议后，叶衷澄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其中，最重要的是协议的第三条，叶澄衷充分利用这三个月的结算时间差，不仅在资金周转上游刃有余，而且“用洋钱生钱”，这些短期资金不断被投放到钱庄或实业中而不需支付分文拆息，因此叶家财富与日俱增。

作为销售出身，叶澄衷十分讲究经营技巧。从一开始，他就建议美孚重新生产一种体态小、燃油少、光度略差的灯，因为这比较符合当时的消费需求。后来，美孚公司听从叶衷澄的建议把灯改小，盛煤油的油箱也改成一听30斤的小包装。这种油箱用完后，简单对剖就是一个很好的簸箕。因此，很多农民都觉得，点洋灯让房间亮堂了许多，用完还多了两个簸箕，这不是一举两得吗？此外，他还想出了另一个销售妙招，就是买一箱油送一个灯，而且灯上玻璃罩坏了的话，还可以重新置换。如此一来，灯、灯罩与煤油加以捆绑，生意自然源源不绝了。

近代以来，随着外国资本的不断涌入，叶衷澄也开始投资实业。1890年，他创办了燮昌火柴公司，后者在与洋商的激烈竞争中非但没有被挤垮，反而越战越勇，销量占到上海市场的1/3以上。之后，叶澄衷又在汉口开办分厂，两厂日产火柴40余万盒，行销大半个中国。另外，叶澄衷还开办缫丝厂并涉足航运等业务，其经营的钱庄在鼎盛时期一度多达上百家，“镇海叶家”也因此成为上海声名显赫的九大钱庄家族之一。至19世纪末，叶澄衷所拥有的资本约合白银800万两，这在当时的中国堪称巨富。

叶澄衷以贸易起家，继而办实业、做金融，他身上有两种性格，一是“敢为天下先”，二是“谨慎从事”，两者的完美结合最终让这位出身贫穷的少年一跃成为“宁波帮”首富。发家致富后，叶澄衷仍热心于社会公益，他抚恤孤寡，急人所急，深得人望，当时乡谚称：“依澄衷，不忧穷”。1888年，叶澄衷因带头巨款应赈浙江灾荒而获得清廷传谕嘉奖，并赐给“乐善好施”“勇于为善”两块匾额。

1899年，叶澄衷在上海虹口张家湾捐地30亩并捐资10万两创办“澄衷学堂”，可惜校舍未成，叶氏即告去世，年仅59岁。之后，其家人继续捐资添办，后从该校走出了胡适、倪征燠、竺可桢等近代名人。另外，叶澄衷还在家乡创办义学，包玉刚、邵逸夫等即在此接受的启蒙教育。

1921年4月，“澄衷学堂”校友为叶澄衷集资铸像，但铜像身穿织锦缎长袍，其子孙见后立即指出，叶澄衷从来都是穿布长衫而决没有缎子。据其后人所说，叶澄衷外出办事或访友，一向是步行而从不乘车马。后来，他已经是上海滩上的大老板了，当时有合作的洋商提出送他车马以便出行，但被他婉言谢绝；洋商送他五套西装，他也都是转送身边幕友，可见其生活简朴。（文/金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