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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重庆杨家坪地下舞厅的低音炮轰轰作响,厚重的鼓点贴着地面往上震,震得人胸腔嗡嗡发闷。
我靠在靠墙的沙发上刷着手机,屏幕亮光在昏暗的光影里格外显眼。
一道瘦小的影子慢慢挪到我旁边,是五十出头的何春秀。
她微微弯着腰,身子往前倾了倾,刻意压着嗓音,生怕被旁人听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老板,能不能行行好,发个红包给我开个张?”
我指尖瞬间停在手机屏幕上,抬头看向她。
何春秀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愁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吧台:“我今天门票钱都还没挣回来,坐了整整一下午,连一个请我跳舞的客人都没有。”
我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舞池里热闹得截然相反。
二十多岁的唐晓冉、苏雅几个小姑娘,穿着短款连衣裙,裙摆随着舞步轻轻飞扬。两人轮换着和不同男客人搭伴跳舞,身姿轻盈,嘴里时不时溢出清脆的笑声,身边的男舞伴换了一波又一波,从来没有空下来的时候。
而舞厅最偏僻的角落,一排蓝色塑料板凳上,整整齐齐坐着五六个和何春秀年纪相仿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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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岁的吴桂珍双手端着玻璃杯,杯里的白开水早已喝得干干净净,只剩杯底一点水渍。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厅入口,脊背绷得笔直,眼神焦灼又期待。
五十三岁的郑大芬挨着她坐着,手肘抵着膝盖,脑袋微微前倾,目光同样死死锁着门口。
只要舞厅入口的卷帘门一动,有新客人抬脚走进来,角落里这一排阿姨的动作就出奇一致。
原本松弛塌着的脊背,瞬间齐刷刷挺直,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期待。
可走进来的男客人,目光扫过角落这群中年阿姨,从来不会停留,无一例外径直朝着舞池里年轻姑娘的方向走去,熟门熟路地抬手邀约跳舞。
一瞬间,刚刚挺直的脊背,又齐刷刷、无力地塌了下去。
吴桂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得彻底,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低头重新端起空杯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这一起一落、一挺一塌的动作,从下午两点开场到现在,她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舞厅里的空气混杂着男士身上的烟草味、廉价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姑娘们身上便宜香水的甜腻气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昏暗的彩色射灯来回扫过角落,光影落在这群年过五十的阿姨脸上,皱纹、疲惫、失落藏都藏不住,可眼底那一点点不甘的期盼,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我看着身旁局促不安的何春秀,点开微信,给她发了一个不大的红包。
手机“叮”的一声响,何春秀低头看清金额,指尖快速点了接收。
她没有夸张的喜悦,只是轻轻对着我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盖过:“谢谢老板,太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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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说半句客套话,转身一步步走回角落的塑料板凳上,默默坐回吴桂珍、郑大芬几人身边。
她重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再次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回舞厅入口。
门口人来人往,光影流转,有人满载热闹,有人全程落寞。
在杨家坪这家地下舞厅,所有人都默认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用张贴上墙,人人心知肚明。
同样一张十几块的入场门票,对年轻的姑娘唐晓冉、苏雅来说,是一下午轻松玩乐、肆意交友的消遣;可对何春秀、吴桂珍这群年过五十的阿姨而言,这一张门票,就是一场赌运气的生计。
坐一下午、空守一整天,无人问津,最后就是实打实倒贴门票钱、浪费时间的亏本买卖。
我坐在原地,看着角落那群静静守望的背影,看着她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人活到五十多岁,大半辈子风雨都熬过来了,还要在这样喧闹浮华的地方,守着渺茫的机会,熬着最卑微的烟火生计。
到底图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可她们,还在日复一日地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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