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王 朔
当下，席卷欧洲的高温天气仍在持续，有关空调使用的环保争议也未停歇。而早在空调成为欧洲环保新一轮争议的焦点之前，一则“薯条从德铁（DB）列车上消失”的消息就已经引发关注和讨论。
据德媒报道，DB将取消列车上的冷冻薯条供应，理由是欧盟环保法规要求逐步淘汰含特氟龙的老式冷冻设备，而换装新系统的成本过高，整个冷链将被关停。不光薯条将受此影响下架，导致德国传统美食香肠失去搭配的主食，连在列车上饮用加冰可乐都可能成为“奢望”。从围绕在高温期间是否应该打破常规安装和使用空调的大范围争议，再到薯条从DB列车上消失这件小事，反映的都是欧洲环保政策面临的现实困境。
事实上，环保一直是欧洲提倡的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某种“政治正确”。近年欧洲对于价值观和规范准则的重视程度不断增加，乃至于像环保这样的正常社会议题也逐渐变味，演变为一种身份符号乃至道德准则，甚至成为某些欧洲人口中“文明优越感”的体现。显然，这种对环保议题的绝对化已背离其初衷，因为其目的已不再是想着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而是不顾后果地“为了环保而环保”。今年欧洲酷暑之下有关空调的争论，说到底就是生存权优先与“政治正确”优先之间的分歧。相比之下，德铁“薯条消失”可能是一件小事，但其内在逻辑一样：表面是合规之举，实则是宁可牺牲民生也要维护“政治正确”。
欧洲人关注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危害、维护环保议程，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但问题在于，欧洲人对环保的执拗可能正在转化为某种心理补偿机制。如今欧洲在政治、经济、社会等领域面临诸多内外挑战，但短期内难以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在这种情况下，欧洲迫切需要一种叙事向世界证明其影响力，而类似立法在短时间内淘汰含氟气体制冷设备的举措，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欧洲在当下全球气候危机中继续高举环保大旗、向世界展示其环保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欧盟环保法规的本意是好的，但其中充斥着根深蒂固的“技术乐观主义”。不少欧盟环保法规将社会系统视为可精确调控的实验室，却忽视了一个关键事实：现实是无数变量交织的复杂系统。欧盟相关法规以“2050年淘汰氢氟碳化物”等单一的目标时间轴推进，本意是彰显气候行动的决心，但在政策细节设计中没有考虑欧洲各国的实际情况，没有预留弹性空间，脱离了社会的实际承受能力。一些政策法规的底层逻辑是“技术万能”的线性路径，相信市场会自发提供廉价、高效的替代方案，但现实远比政策设想的路径复杂得多。例如，DB直言“安装新系统太过昂贵”绝非借口，因为列车结构和空间限制、能源价格波动等原因，冷冻设备的改造成本远超一般固定设施。环保法规的漏洞和执行层面的问题，都暴露了欧盟环保政策制定和治理链条中的问题：欧盟官员在环保政策制定过程中“想当然”，当政策遭遇阻力时则简单归为外部因素；政府、企业等机构在执行环保政策时囿于现实困难，且也多选择“甩锅”式方法解决问题，最终造成的不便都只能由普通民众买单。
由此可见，德铁“薯条消失”背后有着复杂的原因，应从更深层次去思考德国和欧洲社会治理现状。欧洲环保的决心毋庸置疑，但其困境揭示了一个普遍道理，那就是当政策脱离实际、不以解决问题为目的出发，反而落入“政治正确”等背离议题本身的极端路径，就会从解决问题的良方变为制造麻烦的源头。（作者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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