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圆桌 | 高质量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如何实现有机统一？

【编者按】 就业为民生改善和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是家事，更是国事。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是新时代新征程就业工作的新定位、新使命。”“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把高质量充分就业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优先目标”“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如何正确理解就业与发展的关系？如何通过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有机统一？如何培育树立正确就业观？本报约请三位学者研讨交流。

■主持人：刘力源 本报记者

■嘉宾：吴瑞君 华东师范大学人才发展战略研究院院长、教授

丁晓钦 上海财经大学讲席教授、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

詹宇波 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

上海不断为新业态创业者打造低成本、高品质的创客空间，图为互联网优质内容创作集聚区杨浦V聚场。

主持人：“十五五”规划纲要对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作出重要部署，明确了实现路径和政策举措。如何深刻理解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理论逻辑和时代意涵？如何把握好就业与发展的关系，使高质量发展的过程成为就业提质扩容的过程，提高发展的就业带动力？

吴瑞君：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提出，是对经济发展与就业促进关系的深刻再认识。传统发展范式下，就业往往被视为经济增长的派生结果。但国内外大量实证研究表明，增长与就业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对应关系。将高质量充分就业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优先目标，意味着就业从结果性指标上升为前置性约束条件，这是发展理念的重大跃升。

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核心在于三重统一：增长与分配的统一，发展成效不仅体现为经济增速，更要审视就业岗位的数量与质量；效率与公平的统一，技术迭代不能以大规模替代劳动力为代价，而应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为劳动者开辟新的发展空间；短期与长期的统一，稳定就业不仅是年度调控目标，更是人力资本积累和消费能力培育的长期战略基点。

以人口学视角来看，当前我国人口发展呈现少子化、老龄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等趋势性特征，劳动年龄人口持续缩减，传统依赖人口数量红利的增长模式难以为继。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将就业作为人口高质量发展与经济高质量发展之间的关键链接，其核心要义之一就是推动人口红利从数量型向质量型转换，通过提升劳动者技能素质、优化人力资本配置效率，实现人口高质量发展对经济增长的持续支撑。

把握好就业与发展的关系，关键在于将就业目标嵌入产业政策的前端环节，以人口高质量发展的视野谋划就业战略布局：在编制产业发展规划时同步开展就业影响评估和人口结构适配分析，在推动数字化转型时同步配套转岗培训方案，在布局新质生产力时同步培育新职业新岗位，推动就业结构与人口素质结构协同升级，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有机统一。

詹宇波：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具有系统完备的深层理论逻辑：坚持“以人为本”的价值逻辑——将充分就业、劳动者增收与全面发展作为发展根本目标，彰显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构建双向循环的供需逻辑——经济产业升级创造优质岗位、稳定就业大盘，同时充分就业带动居民增收、提振内需，形成产业育就业、就业促发展的良性闭环；树立“产岗协同”的发展逻辑——通过改造传统产业稳存量、培育新兴产业拓增量、升级服务业扩普惠，统筹科技替代效应与岗位创造效应，推动产业升级与就业结构优化同向共进；完善主动前置的政策逻辑——将就业优先全面融入宏观调控，推行重大政策、项目、规划就业影响评估，实现就业治理向事前布局、主动赋能转变。

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是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的现实需要，能有效应对青年就业承压、技能供需错配、岗位迭代加速等突出问题，系统化解“就业难”与“招工难”并存困境；是推进共同富裕的关键支撑，通过保障平等就业权利、健全劳动报酬增长机制，可实现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和缩小收入差距的目标；是适配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必然选择，能够平衡数字变革、绿色转型中的岗位替代冲击，完善新业态保障与劳动者转岗赋能机制，持续增强经济发展韧性。

践行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需要多维发力、系统推进。比如将就业成效纳入高质量发展考核，推动财政、产业、金融政策同向赋能就业；优化产业就业载体，培育数字、绿色、银发等新业态；强化人力赋能，完善终身技能培训体系，深化产教融合、专业动态调整；优化就业生态，破除各类就业歧视，完善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体系，健全劳动关系协调机制。

丁晓钦：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是“十五五”时期就业领域的重大理论创新，其核心在于把高质量充分就业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目标，强调发展与就业不是先后关系，而是相互促进、协同推进的统一过程。

从理论逻辑看，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体现了劳动力再生产与社会再生产的有机统一。社会再生产不仅包括物质资料再生产，也包括劳动力再生产。劳动者通过就业获得收入，实现自身及家庭成员的生存、教育和发展，从而完成劳动力的维持与再生产；而劳动力再生产又是社会生产得以持续进行的前提条件。就业既是连接生产与消费的重要纽带，也是连接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的重要桥梁。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就是要把扩大就业、增加劳动收入与推动经济增长统一起来，形成“发展创造就业、就业增加收入、收入扩大需求、需求带动发展”的良性循环，使社会再生产和劳动力再生产相互促进、协调发展。

当前我国正处于产业转型升级和新一轮科技革命深入发展的关键阶段，就业结构调整压力加剧；同时，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扩大、劳动力供需错配等带来的就业挑战日益突出，必须把就业因素纳入发展战略考量，在推动经济增长、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过程中同步创造更多高质量就业机会，实现发展与就业良性循环。

主持人：日前，国务院印发《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加强产业和就业协同”被列为重点任务之一。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如何推进就业能力与岗位要求更好匹配，破解就业结构性矛盾？如何应对好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带来的“替代与创造并存”的挑战，实现技术迭代与就业友好的动态平衡？

丁晓钦：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正在深刻重塑就业格局，必须把就业促进嵌入产业升级和技术创新过程，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质量充分就业相统一。

从发展规律看，产业升级是生产要素向更高效率部门配置的过程，也是劳动需求结构不断高级化的过程。要把人力资源开发置于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重要位置，建立产业发展、教育培养和就业促进协同联动机制。围绕国家重大战略和重点产业布局，加强人才需求预测和就业监测体系建设，推动教育体系由供给导向向需求导向转变。同时，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建设全国统一高效的就业服务平台和人力资源市场，促进劳动力、技能和就业信息跨区域共享，使产业升级过程同步成为就业结构优化的过程。

要正确认识技术进步与就业变迁的客观规律，通过制度安排放大技术创新的就业创造效应，缓解其就业替代冲击。从历史经验看，技术革命虽然会替代部分传统岗位，但也会创造新的就业空间。当前人工智能对重复性、标准化劳动具有较强替代效应，但同时也催生了智能制造、数字服务等大量新职业，应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的优势，推动人工智能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不断培育新的就业增长点。同时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加强对受技术冲击群体的过渡性支持，推动技术红利朝着劳动者能力提升、就业机会增加和人民生活改善的方向转化，实现技术迭代与高质量充分就业协同发展。

吴瑞君：当前就业领域最突出的矛盾已从总量不足转向结构性错配。一面是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攀升、求职竞争加剧，一面是先进制造、养老护理等领域长期面临招工缺口；一面是基础文职、标准化客服等中等技能岗位加速收缩，一面是人工智能训练师、智能运维等新兴岗位人才供给不足。破解这一矛盾，关键在于构建分层分类的技能适配体系。

第一，就业培训应从普惠覆盖转向分层精准推进。对于面临人工智能替代风险的中等技能劳动者，重点开展人工智能工具应用和转岗培训，帮助其向数据分析、流程优化等新职能迁移；对于低技能服务类劳动者，提供职业认证和技能提升通道，帮助其从灵活就业走向稳定就业；对于高校毕业生，前瞻性调整学科专业布局，压缩与人工智能替代高度重叠的专业招生规模，增设人工智能协同应用、人机交互等新兴交叉专业。

第二，建立人工智能新职业快速认证机制。当前人工智能催生的新岗位从出现到形成规模化就业吸纳能力周期较长，滞后于替代速度，建议将新职业标准制定和培训课程开发周期压缩至6个月以内，力争一至两年内形成规模化就业吸纳能力。

第三，应对人工智能替代与创造并存的挑战，关键在于走中国特色稳岗赋能之路，即坚持就业优先导向，引导企业走增效稳岗而非降本裁员的转型路径。具体而言，把吸纳转岗人员、新增数字类岗位作为产业园区和重点企业政策扶持的考核指标，并面向企业设立稳岗转型专项奖励资金或实施税收减免政策，鼓励企业拥抱人工智能提升竞争力的同时，通过政策引导确保技术进步的红利惠及劳动者，实现机器替代与岗位再造的动态同步。

詹宇波：要以产业需求为导向，构建“产岗适配”的良性机制，立足就业友好型发展理念，坚持“投资于人”，聚焦劳动者能力提升，将就业影响评估和人力资本培育嵌入产业规划、项目落地全过程，统筹新旧产业的就业布局。一方面，依托传统产业智能化、绿色化改造稳住就业存量，通过产业链延伸挖掘新增岗位，同步配套劳动者技能提升培育体系，依托产业升级带动人力素质升级；另一方面大力培育新兴产业，扩容高质量就业增量，优化整体就业结构，从需求端夯实就业基本盘，以优质产业岗位供给适配高素质劳动力发展需求，实现产业发展、岗位扩容、人力提质的良性循环。

面对技术迭代带来的就业变革，既不能简单规避技术发展，也不能放任岗位无序替代，要始终将“投资于人”作为技术转型与就业提质的核心抓手，系统提升劳动者数字素养与专业技能，最终构建起技术迭代与就业友好的动态平衡体系。一方面，引导企业推行就业友好型数字化转型，鼓励人机互补、智能赋能的技术升级模式，扶持人工智能场景创新、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项目，依托新技术催生新职业、新业态、新岗位；另一方面，要建立技术转型缓冲机制，规范企业智能化改造用工行为，要求企业推进AI升级、自动化改造时，优先开展内部转岗、技能培训，落实稳岗安置责任，将企业职工转型培育、人力资本投入纳入政策扶持体系，帮助劳动者适配技术迭代节奏、完成职业能力升级。

主持人：经济社会发展范式变革催生了许多新职业和新的就业形态。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既需要为劳动者提供更多更好的就业岗位和工作机会，也需要劳动者转变择业观念积极适应新职业新岗位。“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强化择业和用人观念引导”。如何引导全社会牢固树立正确就业观，形成有利于就业创业的良好氛围和社会环境，以择业新观念助力打开就业新天地？

吴瑞君：就业很大程度上会受到社会观念和就业文化的深刻影响。当前部分劳动者择业观念与就业市场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明显错位，需在理解青年发展困惑的基础上精准施策，引导形成正确就业观。

首先来看青年择业偏好的结构性成因。研究表明，当代青年面临的不仅是某一时点的岗位竞争，更是在持续变化中完成能力更新的全程性压力。数智时代技能半衰期持续缩短，一次性学历越来越难以支撑整个职业生涯，职业风险从能否找到工作的入口风险，转变为能否在持续变化中维持能力适配的过程风险。青年对稳定岗位的追捧，正是应对长期职业不确定性的现实选择，而非单纯的观念保守。因此，引导就业观需从说教转向制度支撑，完善终身学习体系，落地学分银行、微证书、学习成果互认转换机制，通过灵活就业社保补贴、技能培训补贴等政策工具，降低尝试新职业的制度成本，帮助青年在职业流动中沉淀可复用、可转化的能力资本，减轻其面对不确定性的焦虑感。

其次，社会对成功的定义过于狭窄，新业态岗位在保障性、职业认同感和发展路径清晰度上又存在短板，这使得青年择业时更看重机关、央企、国企，对市场化岗位意愿偏低。人工智能时代催生了人工智能训练师、数字运营师等一大批新职业，这些岗位不要求名校出身或体制身份，但要求持续学习的能力和拥抱变革的意愿。应破除唯收入、唯资历的单一评价标准，尊重青年差异化职业选择与成长路径。唯有让更多青年看到新职业的发展前景和保障底线，择业观念的转变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再次，要强化用人观念的供给侧变革。企业应主动打破唯学历论、唯经验论的招人偏好，建立以能力为导向的用人机制，特别是对面临转岗的中等技能劳动者，应主动承担培训责任，通过内部转岗、岗位重组等方式帮助劳动者实现技能迁移。同时，应规范社交媒体算法推送规则，降低青年因社会比较产生的相对剥夺感，营造客观多元的认知环境，帮助青年在理性认知中形成积极健康的择业心态。

詹宇波：树立正确就业观，首先在于抓实全周期校园育人引导。中小学应常态化开展劳动教育，普及各类职业价值，从小破除职业高低贵贱的刻板印象；高校、职业院校应将职业规划与就业价值观教育贯穿培养全过程，结合数字、绿色等新兴产业解读新职业发展前景。通过基层就业、技能成才典型宣讲，引导青年主动跳出扎堆热门行业、固守稳定岗位的思维局限，愿意走进基层、投身制造业、接纳灵活就业，树立长期成长、脚踏实地的择业理念。

其次要破解市场供需观念错配，引导用人单位建立以实操能力、工作实绩为核心的人才评价体系，平等接纳应届生、跨界人才与新业态从业者。鼓励企业创新弹性用工模式，完善技能人才薪酬晋升机制，主动认可新职业、灵活用工的价值，搭建包容多元的用人环境。

再次要营造全社会正向就业氛围，发挥舆论宣传与政策兜底协同作用。加大技能工匠、返乡创业、平台从业者先进事迹宣传，消除对不同岗位的片面认知。同时完善配套保障，健全灵活就业社保、职业伤害保障制度，消除劳动者选择新业态的后顾之忧。

劳动者也要主动转变认知，摒弃“一岗定终身”传统思维。树立终身学习、动态转型意识，适配产业转型与智能化趋势，主动学习数字复合技能，积极拥抱新兴就业赛道，围绕AI、绿色制造等领域开展转岗、就业专项培训。

丁晓钦：就业观念与就业现实之间的适应问题，是当前就业领域存在的一个突出问题。职业选择过度集中、就业预期偏高、重收入轻发展等现象依然存在。引导全社会树立正确就业观，既是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重要基础，也是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的重要途径。

树立正确就业观，关键是引导劳动者特别是青年群体正确认识劳动、就业和发展的关系。就业不仅是获取收入的手段，更是劳动者参与社会生产、实现人生价值和促进全面发展的重要途径。面对数字经济、平台经济和新就业形态快速发展带来的职业变革，应引导青年树立“先就业、再择业”“重能力、重发展”的观念，更加注重职业成长空间和个人能力提升，而不是简单以薪酬待遇、工作地点或职业身份作为择业标准。特别是要正确认识新职业、新业态和基层岗位的发展潜力，主动到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等国家发展需要的领域建功立业。

形成有利于就业创业的良好社会环境，需要发挥政府、学校、企业和社会多方面协同作用：既要加强就业观教育和劳动教育，将职业生涯规划、劳动价值观培育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引导青年形成理性务实的择业观；又要加强对技能人才、基层劳动者和创新创业典型宣传，营造尊重劳动、尊重创造、尊重技能的社会氛围；同时，要顺应新就业形态发展趋势，支持灵活就业、自主创业和新职业发展，为劳动者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通过推动就业观念更新与就业结构优化相互促进，使劳动者在多样化职业选择中实现个人成长与社会发展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