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京东城区东单北大街东侧金宝街一带蜿蜒着一条名叫"遂安伯"的曲折胡同。胡同拆了快二十年了,名字却没消失,公交站牌上、老地图上、甚至一些房产中介的嘴里还挂着它。它呈东西走向,西端北折;全长578米,宽7米,沥青路面。
这条胡同来自于一个威风凛凛的爵位封号,遂安伯,正宗大明的伯爷。但这个"伯"字的传承,不是靠嫡长子继承制的铁律、不是靠朝廷的勘验考功、也不是靠哪一纸铁券诰命来定乾坤,而是靠两只手,两个纸团,当场抓阄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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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安伯陈志,四川巴县人,也就是今天的重庆人。他在洪武年间担任燕山中护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是燕王朱棣的亲兵体系,北平三护卫的核心之一,后来朱棣起兵的基本盘。
陈志在这个位置上跟了朱棣一路从怀来打到南京,靖难四年,该流的血也流了,该赌的命也赌了。朱棣登基之后论功行赏,永乐元年封了一批"奉天靖难"功臣,陈志拿了一个遂安伯,禄千石,赐世券,也就是铁券丹书,左边你家留着,右边朝廷内府存着,合上了才算数,还附带"免死"承诺
陈志这个人没什么脾气,不惹事,打仗卖力,从始至终让领导放心。永乐八年五月,他在任上病死,走完了作为一个靖难武将的标准人生。
问题出在他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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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有两个儿子。按规矩,爵位要么传给嫡长子,要么嫡长子不在了传给嫡长孙。这套制度是朱元璋亲自定下的,写在《诸司执掌》里,白纸黑字,"受封官身死,须以嫡长男承袭。如嫡长男事故,则嫡孙承袭。如无嫡子嫡孙,以嫡次子孙承袭……不许攙越。"
听着铁板钉钉,但现实从来不管你铁不铁。
因为,陈志的嫡长子陈良在洪武年间就犯了事,获罪被贬去充军,然后在戍所死掉了。这意味着陈良这一支不只是"不在了",而是带着政治污点不在了。他的儿子陈瑄虽然活着,但身份是罪人之子。
按明初的严格法度,父罪常常株连子孙的仕途资格,更何况是袭爵这种"与国同休"的高级政治待遇。
陈志的嫡次子陈春,没有卷进哥哥的政治麻烦,一直跟着父亲打仗立功,自己做到了指挥佥事,是实打实的军功出身。只不过他也死在了陈志前面,留下一个儿子叫陈瑛。陈瑛已袭做指挥使了,也已经在军中有了正式的职事身份。
陈志一死,遂安伯的爵位悬空,两个候选人是亲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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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陈瑄,陈志的嫡长孙,法理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身上背着父亲陈良的罪籍包袱,而且他本人没有任何军功记录,是个罪臣之子蹲在家里等继承。
另一边是陈瑛,陈志的嫡次孙,法理上排不到他,但父亲是靖难军功干部、他自己也已经是在职的指挥使,跟朱棣北征体系是直接挂钩的现役军官。
这个爵位的承袭有关部门拿不准,报上来请旨。朱棣先表了个态,陈瑄他爹不曾出气力,有罪之人,但陈瑄好歹是嫡长孙;陈瑛他爹随征有功做过指挥死了,现在陈瑛自己也袭了指挥使了,要是直接给他袭爵吧,于嫡长孙的理上有碍。
把球又踢了回去,让底下人继续议。底下人议了,给出的方案还是按祖制,给陈瑄。
朱棣看了上奏后,没有拍桌子,没有下诏硬判。而是给了一个世上绝无仅有的方案,要不你们抓阄定得了!
“写两个纸阄着他拈,拈着的袭遂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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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个本来庄严的伯爵承袭搞成了一个颇有幽默意味的孩童抓阄,果然是公平啊!
永乐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吏部引二人到御前,圣旨落槌,纸阄一拈,陈瑛拿到了。就这样,大明朝一个伯爵的传承,用一种听起来像庙会抽奖的方式落了槌。
陈瑛袭了遂安伯之后,仕途确实走得符合朱棣的预期。他屡次随成祖北征,镇守永平、山海、蓟州这些京畿咽喉地带,筑城云州、独石,干的都是实打实的边防军务。此人"豪爽有将材",但另一个侧面是"贪婪残暴"。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陈瑛死后的传承反而更加狼狈。正统十一年,陈瑛之子陈埙袭爵,到了正统十四年就跟着英宗出了居庸关,然后,死在了土木堡之变。
陈埙战死,"死无子"。遂安伯一系嫡脉就此断绝。陈埙的母亲朱氏出来请弟弟陈韶袭爵,另一边当年落选的陈瑄不干了,想再战江湖,又跳出来争。景泰帝朱祁钰这时候正忙着搞北京保卫战,谁有空去理睬这抓阄伯爵家的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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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下令把陈韶发配到总兵官石亨、杨洪麾下去参加北京保卫战了。并且还让兵部议,把陈瑄和陈韶"从公选老成堪任事者着先袭",并补一句"比后若他又有功时,准他的子孙世袭"。就看谁功劳大就让谁承袭。
北京保卫战结束,兵部得出结论,陈瑄年老筋力衰微,陈韶身量长成,着陈韶袭遂安伯,随总兵官操习武艺。得,陈瑄这个嫡长孙又失败了。
陈韶捡到了爵位,却没捡到好运。
天顺八年,他以"阻挠军务"被纠。到成化三年,又因为“受财枉法满贯绞罪,照例送发辽东总兵官定发边卫立功”。次年遇赦复爵,但只给"闲住",给的待遇是半俸朝请。全家口粮减半。
后来弘治、正德、嘉靖朝,遂安伯一系的重心转到了陈鏸手上,这位五世孙倒是真给这个家族挣回了些体面,总兵蓟州,击退朵颜部入侵,嘉靖初叙"奉迎功"加太子太保进少保,成了九边总兵里仅次于武定侯郭勋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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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那个纸阄虽然粗暴,倒也没"抽歪"。遂安伯这条线在军功轨道上确实维持了它的实用价值,一直撑到了明末甲申之变,最后一代遂安伯爵陈长衡殉国,整个世系才算真正画上句号。那条胡同的名字,算是它留在北京骨骼里最后的指纹。
一千石的禄米、一座伯爷的府邸、一个军功勋阀的姓氏,不是靠铁券合验,不是靠嫡庶铁律,是靠一个纸团。
历史就是这样让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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