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庐山
叶建华
车行四百旋,我蓦然忆起岳父徐爱民。
岳父一生深耕交通,曾在永修、修水、武宁、德安、都昌公路建设和汽车站站长等岗位工作。这位老交通人晚年最爱同晚辈讲述1952至1953年修筑庐山公路的往事。当年他临危受命,带领一支敢啃硬骨头的筑路队伍,承揽全线最为险峻陡峭的山段。修路之时,他既躬身出力、不辞辛劳,更善巧思破局:独创注水崩崖施工法,大幅节省修路成本、加速工程进度,其经验获上级领导高度肯定并全域推广。凭此功绩,他荣获金质奖章并提升职务,家属亦享供给制优待。这段开山筑路的峥嵘岁月,成了岳父晚年时常感念、最为自豪的人生荣光。
而今我安坐平稳的南向登山车辆,一路盘旋而上,每一道弯道,都像是筑路先辈镌刻在群山躯体上的掌纹。车行蜿蜒,一段流传已久的故事闪现脑际:昔年随行警卫员每转过一道山弯便抛下一根火柴,登顶清点,竟有近四百根。这四百道回旋山路,化作伟人笔下绝妙灵感,一句“跃上葱茏四百旋”,磅礴诗句,原来源自这般朴素真切的人间细节。
我曾多次登临庐山。2026年6月9日,承蒙九江市作家协会协调,庐山文联领导全程接引,陪同来自北京的一众文友前来采风探秘。九江人热忱好客,温厚心意藏于点滴细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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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天公作美,和风拂面,山间空气澄澈明净,宛如拭净的琉璃。登含鄱口极目远眺,万里江天尽收眼底,鄱阳湖似一匹青绿色绸缎,平铺天际;仙人洞内凉气袭人,岩壁缝隙清泉滴答,千年不息;会议旧址内旧沙发静静列立,墙上泛黄老照片定格风云岁月,一张张承载时代波澜的面容,在此凝作永恒。
历史史料与眼前实景层层相融,见闻之下,思绪与感慨油然而生。此番登临,打动我的不只是山水风光与厚重史迹,更是独属于庐山,绵延千年的诗意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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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是值得静心品读、反复寻访的名山。这里沉淀着厚重人文底蕴,藏着数不尽传奇往事;有连续放映数十年、创下吉尼斯纪录的《庐山恋》,有国共两党领袖先后下榻的美庐别墅,亦有伟人偏爱驻足的含鄱口。而我此番思绪,最先牵出1959年7月1日伟人所作《七律·登庐山》: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思绪再往千年深处追溯。据史料粗略统计,历代三千五百余位文人登临庐山,留诗一万六千余首。山间筑有诗词博物馆,为慕名而来的诗友辟出一方安顿精神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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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名山,收纳中华千年文脉,其中三首传世名篇最值得细细品读,既绘尽庐山山水形胜,更藏通透人生哲思。
其一 李白《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此诗堪称庐山山水诗千古绝唱,亦是盛唐浪漫诗风的巅峰代表。日光漫洒香炉峰,山间云雾蒸腾,漫出缥缈如烟的紫霞;远观山涧,飞瀑如素练垂挂层峦,激流奔涌、凌空倾泻,观者恍惚,只觉九天银河自云端坠落凡尘。李白以大胆夸张、恣意浪漫的笔力,写尽庐山雄浑壮阔、灵动磅礴的气韵。观瀑思人,人生亦当如这庐山飞瀑,坦荡舒展、一往无前,不惧前路跌宕起伏,常怀昂扬意气,以开阔胸襟接纳世间万象。
其二 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是庐山最脍炙人口的哲理绝句,文字浅白,意蕴悠长。横向眺望,群山连绵起伏如长岭;侧身观望,峰峦挺拔峭立如奇峰;远、近、高、低移步换景,所见风光全然不同。人时常看不清事物本质,根源便是深陷局中,被固有立场与狭隘认知束缚。这首哲诗点醒世人:遇事当跳出固有局限,多维度自省审视。生活之中,我们常困于一时得失、执念一隅,看待事物难免片面偏颇。唯有放下主观偏见,拓宽眼界格局,方能勘破表象、看清本质,活得清醒通透。
其三 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山下人间,暮春繁花早已落尽;深山古寺,桃花方才灼灼盛放。世人总惋惜春光匆匆逝去,美好转瞬难寻,却不知春色从未消散,只是悄然藏进深山幽境。诗中藏着顺应时序、接纳缺憾的人生智慧:人世起落本是寻常,得失聚散皆为常态,不必为逝去的美好耿耿于怀、心生焦虑。一时落幕从不是终点,换一方天地,守一份平和初心,终会邂逅不期而遇的温柔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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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容纳万千气象,一诗道尽人生修行。三首庐山千古名篇,绘山水风骨,悟世间真谛。李白之诗,是少年意气,洒脱奔赴;苏轼之诗,是中年处世,清醒自持;白居易之诗,是历经浮沉,从容淡然。
临别之时,我以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化工泰斗侯德榜》一书相赠庐山文联领导,留下一缕书香,以表真诚谢意。
返程下山,车辆再度盘旋四百旋。我忽然恍然,岳父那辈先辈以血汗开山凿出的蜿蜒山路,何尝不是一首写在大地之上的长诗?他们劈山开路,将大道修入云海深处,后世游人方能登高望远,把山水诗意珍藏心底。品读庐山诗意,亦是品读人生:于山水诗文间拓宽格局、沉淀心境,以从容姿态,走好往后每一段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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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亘古伫立,诗心万古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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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化工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信息早报》社原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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