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3000万人涌向上海求医,背后养肥多少不敢见光的生意
上海肿瘤医院东门出来,往右拐。
走不到五百米,有一条窄弄堂。
弄堂口有一家卖葱油饼的摊子。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手脚麻利,嗓门洪亮。
葱油饼摊旁边永远站着几个人——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的代驾,一个倚在墙上抽烟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色夹克、戴棒球帽、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那个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不是导诊的周姐。
是另一种周姐。
我认识她的时候,是2021年冬天。
那天我从肿瘤医院门诊楼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穿刺活检的报告单。
报告单上写着:肺部占位,考虑恶性,建议进一步诊治。
我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上海冬天的风不像北方那么烈,但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台阶下面全是人,拎着胶片袋子的,推着轮椅的,背着双肩包的,蹲在花坛边上吃盒饭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焦虑。
我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然后往东门走。
走到葱油饼摊的时候,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我的人生拐了个弯。
“报告出来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
我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肺上的?”她又说了一句。
我脚停了。
我回头看她。女人四十出头,皮肤白净,戴一副金边眼镜,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灰色的高领毛衣。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表格和日期。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不闪躲,也不咄咄逼人,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像在等你说出下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下巴朝我手里的报告单努了努:“肿瘤医院的报告单封面颜色不一样,呼吸科的蓝色封皮。你从门诊楼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张单子,眉头皱着,嘴唇发白,十有八九是不好的结果。”
就这一番话,我服了。
“能帮忙?”我直接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往弄堂里走了几步,回头朝我招了下手。
我跟着她进了弄堂。
弄堂里有一家馄饨店,门口支着个煮馄饨的大锅,热气腾腾的。周姐在馄饨店旁边的台阶上站定,从黑色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问我:“哪家医院看的?”
“老家,安徽蚌埠。”
“蚌埠的医生怎么说?”
“说大概率是肺癌,但做不了活检,让来上海。”
“来上海多久了?”
“一个星期。”
“住哪儿?”
“医院附近的日租房,一百二一天。”
她点了点头,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抬头跟我说:“明天上午,胸外科,陈主任的号,我给你留一个。”
我愣了一下:“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
那个数字让我沉默了好几秒。
够我三个月工资。
“太贵了。”我说。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追了一步,“能不能便宜点?”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看客户,这一眼是看人。
“你是给谁看?”她问。
“我爸。”
“你爸多大?”
“五十七。”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五十七岁,肺癌,你从蚌埠跑到上海,住了一百二一天的日租房,等了一个星期没挂上号。你现在跟我说贵?”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周敏。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我答复。过了八点,这个号我就给别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弄堂深处,黑色夹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馄饨店冒出的热气里。
我站在弄堂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日租房,我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听见我进门,转过头来问了一句:“挂上号了?”
“快了,”我说,“明天就能挂上。”
他没再问,又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支楞出来,眼窝深陷下去,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他从确诊到现在,一个月零七天,瘦了将近二十斤。他不喊疼,不吭声,不抱怨,就是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床上烙饼一样地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病要花多少钱。
他在想,会不会拖累我。
他在想,要不要干脆不治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周姐,是我,今天下午弄堂里那个——”
“知道。”她打断我,“想好了?”
“想好了。号我要。”
“好。明天早上七点半,肿瘤医院门诊三楼,胸外科分诊台,你报你爸的名字,护士会给你一张加号条。拿着加号条去窗口缴费,然后去诊室门口等着。”
“不用排队?”
“不用排挂号的队,但要等叫号。陈主任的号,你前面大概还有十几个人,等一两个小时正常。”
“好。”
“钱呢?”
“怎么给你?”
“看完诊再说。看完诊你到弄堂口的馄饨店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是上海冬天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有高架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把爸叫起来。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他三年前过生日我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只在过年和走亲戚的时候才上身。他穿上那件夹克,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然后转过身来问我:“行不行?”
“行。”我说。
我们七点十分到了肿瘤医院。
门诊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蜿蜒曲折的,像一条灰色的蛇。我扶着爸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三楼。胸外科分诊台前已经坐了一片人,椅子不够,有人靠着墙站着,有人蹲在走廊边上。我把身份证递给分诊台的护士,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加号的?”
“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加号条递给我:“去一楼窗口缴费,然后回来等着。”
我接过加号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胸外科,陈建民主任医师,加号。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有点出汗。
缴费窗口排了二十多分钟,交完费回来,我们在诊室门口的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爸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小学生上课一样。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扩音器里一遍遍地叫号。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叫到我们的名字了。
我扶着爸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麻,走了一步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自己稳了稳,然后推门进了诊室。
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看了我们从蚌埠带来的CT片子,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需要做增强CT和气管镜,做完才能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
“能住院吗?”我问。
“现在床位很紧张,”他说,“你先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我。我给你开好检查单,你下楼去预约。”
“大概要等多久?”
“增强CT的话,本院排一周左右。气管镜要等两周。”
一周。
两周。
我看了爸一眼。他坐在诊室的凳子上,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增强CT,不知道什么是气管镜,但他听懂了“等”这个字。
他什么都没说。
从诊室出来,我拿着陈主任开的检查单,站在三楼的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胶片袋的患者、脚步匆匆的护士,所有人都在动,只有我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我掏出手机,拨了周姐的电话。
“周姐,检查能不能加快?”
“什么检查?”
“增强CT,还有气管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过来吧。”
我又去了那条弄堂。
周姐在馄饨店里,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还没动筷子。她看见我进来,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来。
“吃了吗?”她问。
“没。”
她朝老板喊了一声:“再来一碗荠菜馄饨。”
老板应了一声。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没有动筷子。周姐倒是吃得很从容,舀一个馄饨,吹两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埋头吃,一个干坐着。
她吃完半碗馄饨,把勺子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我。
“增强CT,肿瘤医院本院排一周,”她说,“但如果去浦东分院,机器是一样的,片子本院也认,两天就能做。”
“两天?”
“两天。气管镜的话,分院也能做,但要等三天。”
“那能帮我安排吗?”
“能,”她说,“但分院那边也要打点。两项检查一起,加三千。”
我咬了咬牙。
“行。”
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发了几条微信。发完之后跟我说:“后天上午,浦东分院,影像科,你去二楼找姓吴的技师,就说周姐让来的。直接做,不用排队。”
“气管镜呢?”
“气管镜要下周一下午,也是分院。到时候你爸要空腹,早上八点之后别吃东西别喝水。”
“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那一边。那是我昨天晚上从ATM机取的,厚厚一沓,我数了两遍才装进去。
她看了一眼信封,没拿,也没数。
“检查做完了再说。”她说。
她把信封推了回来。
我愣了一下。
“先做事,后收钱。这是我的规矩。”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吃那半碗馄饨。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荠菜馄饨,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在肿瘤医院旁边这条不起眼的弄堂里,在这个卖馄饨的小店里,我遇到了一个先做事后收钱的黄牛。
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悲哀。
后来我才知道,周姐的这个规矩,是她干了十几年这行总结出来的经验。她说,来肿瘤医院看病的,十个有九个是外地来的,十个有九个是倾家荡产来的。这些人本来就活得够难了,你要是先收了钱再办事,万一事没办成,人家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先做事,后收钱”,这六个字,是她和别的黄牛最大的区别。
也是她能在这行干十几年的原因。
后天,我带爸去了浦东分院。
按照周姐说的,直接去影像科二楼找姓吴的技师。吴技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圆脸,说话带着一股上海男人特有的客气。他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周姐介绍的?”,我点头,他就没再多说,直接安排爸进去了。
增强CT做了二十多分钟。
爸从CT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我问他还好吗,他说没事,就是打那个造影剂的时候浑身发热,像有一股热水在血管里流。
“正常的。”吴技师说,“回去多喝水,把造影剂排出来就好了。”
我扶着爸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天光。上海冬天的天空很低,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这个周姐,”爸忽然开口了,“她是医院的?”
“不是。”我说。
“那她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她就是一个……帮忙的。”
爸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周一,我带爸去做气管镜。
气管镜在全麻下做的,爸躺在检查床上,麻醉师推进去没多久,他就睡着了。我在检查室外面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门开了,爸被推出来,还在睡,嘴角有一点血丝。护士说正常的,取活检的时候会有一点出血,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我陪着爸在复苏室待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慢慢醒过来。醒来第一句话是:“做完了?”
“做完了。”
“疼倒是不疼,”他说,“就是喉咙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天后,增强CT和气管镜的结果都出来了。我拿着报告去找陈主任,陈主任看了片子,又看了病理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肺腺癌,三期A,纵隔淋巴结有转移。”
我站在诊室里,听着那几个字,感觉它们一个一个地砸过来,砸在我的胸口上。
“能手术吗?”我问。
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三期A,理论上还有手术机会,但需要先做新辅助治疗——先做两到三个周期的化疗和免疫治疗,把肿瘤缩小了,再评估能不能手术。”
“化疗要在上海做吗?”
“可以在本院做,也可以回当地做。但建议先在本地做一次,方案我给你们定,你们回去照着方案做就行。”
“那住院呢?”
“住院的话,化疗可以在日间病房做,不需要住院。但如果要做手术,就需要等床位。”
“等多久?”
陈主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在蚌埠的医院里见过,在肿瘤医院的门诊大厅里见过,在所有医疗资源紧张的地方见过。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问我,我问谁?
“不好说,”他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一两个月。
我站在诊室里,手里攥着那几张报告单,指节捏得发白。
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怎么样?”
“能治,”我说,“先做化疗,把肿瘤缩小了再做手术。”
“要住院吗?”
“化疗不用住院,在日间病房做就行。”
“那就好,”他说,“住院花钱多。”
我没接话。
我扶着他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我说,“等化疗方案定下来就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电梯里挤满了人,推着轮椅的,拎着药袋的,举着输液架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我爸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嘴,轻轻地咳嗽。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脸,那张脸瘦得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弄堂口的馄饨店。
周姐不在。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点了一碗荠菜馄饨,慢慢地吃着。馄饨很好吃,荠菜新鲜,肉馅紧实,汤里加了蛋皮丝和紫菜,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我吃到一半,周姐进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你爸怎么样了?”
“化疗方案定了,明天做第一次。”
“在哪做?”
“肿瘤医院,日间病房。”
“那还好,”她说,“日间病房不用等床位,当天做完当天走。”
“嗯。”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着说:“化疗做完之后呢?手术怎么办?”
“等。”
她没接话,又咬了一口苹果。
“周姐,”我说,“手术床位,你能帮忙吗?”
她把苹果核放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看着我。
“手术床位不是检查,不是挂号,”她说,“手术床位涉及到麻醉科、手术室、主刀医生的排期,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
“那有没有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两个办法。第一,在本院等,等多久看运气。第二,去合作医院,手术还是陈主任做,但床位不用等那么久。”
“合作医院在哪?”
“松江,有一家二级医院,跟肿瘤医院有合作。陈主任每周四下午去那边做手术。那边床位没那么紧张,等一周左右就能排上。”
“那费用呢?”
“合作医院的费用比本院低一些,但麻醉费和手术费要另算,不走医保。”
“总共下来要多少?”
她报了个数。
我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化疗三个周期,每个周期三周,加上检查费、药费、生活费,已经把积蓄花了一大半。如果再做手术,剩下的钱刚刚够。刚刚够的意思是,一分不剩。
“行。”我说。
周姐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发了几条微信。发完之后跟我说:“下周三,松江那家医院,胸外科,床位给你留好。陈主任那边我打好招呼了,手术安排在周五下午。”
“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递给我:“这是那家医院住院部的电话,你周三上午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护士长,报你爸的名字就行。”
我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周姐,”我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站起来,拎起那半袋苹果。
“别谢我,”她说,“我也是做生意。你付钱,我办事,公平交易。”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馄饨店。黑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弄堂的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那里,面前那碗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蛋皮丝泡得发软。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凉的,咸的,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化疗的三个周期,漫长而煎熬。
爸的反应很大。第一次化疗做完的第二天,他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他蜷缩在日租房的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片被晒干的树叶。我跑去药店买了止吐药,喂他吃下去,过了一会儿吐出来,我又喂一次,又吐出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事,”他喘着气说,“化疗嘛,都这样。隔壁老王当年化疗的时候比我还厉害,人家不也挺过来了。”
他说的隔壁老王,是他们厂里的一个老同事,五年前查出来胃癌,做了化疗和手术,现在还活着,每天早晚在公园里打太极。他用这个例子来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第二次化疗,反应稍微轻了一点,但还是吐。第三次化疗做完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能自己吃饭了,甚至有一天下午还让我陪他去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那天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孩子们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忽然说了一句:“等病好了,我也想带孙子来这儿玩。”
我坐在他旁边,没接话。
他还没见过孙子。我结婚三年,媳妇刚怀上,预产期是明年六月。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跟我妈说,要是男孩叫什么名字,要是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还没见过孙子。
他不能没见过孙子。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的评估结果出来了。CT显示,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陈主任看了片子,说效果很好,可以手术了。
“手术安排在周五,”他说,“松江那边的医院,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周四下午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周五下午手术。”
“好。”
从诊室出来,爸问我:“手术在哪做?”
“松江,”我说,“一家合作医院,陈主任过去给你做。”
“不在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床位太紧张,等太久了。松江那边床位不用等太久,手术还是陈主任做,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周四,我们去了松江那家医院。
医院不大,只有一栋六层的主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住院部里很安静,不像肿瘤医院那样人挤人。我们找到胸外科的护士长,报了爸的名字。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很利索:“床位准备好了,双人间,靠窗的。”
双人间,靠窗。
在上海,在一家能做肺癌手术的医院里,能住上双人间靠窗的床位,意味着你至少省了一个月的排队时间。
爸躺到病床上,护士来给他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儿能看见河。”
窗外确实有一条小河,窄窄的,水是绿色的,两岸种着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摇摆。
在肿瘤医院旁边那间看不到阳光的日租房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河了。
周五下午两点,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盯着门上那盏红灯。红灯亮着,意思是手术中。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盏灯。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那棵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在跳舞。
我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空白。是那种什么都想了、但又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白。我想起两个月前,在蚌埠的医院里,那个医生跟我说“我们这儿治不了,去上海吧”的时候,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我想起爸那时候坐在诊室外面,不知道医生跟我说了什么,但看到我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说:“回家吧。”我想起我们来上海那天,高铁上,爸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脸色蜡黄,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他老了十岁。我想起在肿瘤医院门口排队的那天早晨,七点钟的上海,阴冷潮湿,那些拎着胶片袋子的、推着轮椅的、背着双肩包的人。我想起周姐站在弄堂口的样子,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手机。我想起那些信封,一个接一个地递出去,厚厚的一沓一沓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想起爸在日租房里,蜷缩在床上,吐得昏天黑地,但一声不吭。
我的脑子里全是这些画面,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陈主任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腿发软。
“手术顺利,”他说,“肿瘤切除得比较干净,淋巴结清扫也做了。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后续需不需要做辅助治疗。”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眼睛闭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我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护士把他抬上床,挂上点滴,接上监护仪。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心率,血压,血氧。我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稳定,规律。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在。
还在。
我在那个凳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柳树看不见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黄色的长方形。我盯着那块光,脑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周姐。
她还不知道手术做完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手术顺利,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知道了。好好照顾你爸。
就这几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爸在医院住了十天。
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脸色也慢慢好起来了。病理结果出来了,淋巴结有微转移,陈主任建议术后做四到六个周期的辅助化疗。
“化疗可以在本地做,”他说,“方案我给你们定,回去找当地的肿瘤科医生照着做就行。”
“好。”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结算费用。住院费、手术费、麻醉费、药费、检查费,加起来刚好把我剩下的钱全部花光。
一分不剩。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看着那张结算单,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
刚好。
刚好够的意思是,我这趟上海之行,花光了所有积蓄,背了一身债,但我爸活着。
我爸活着。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我们走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我给爸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浅灰色的,保暖又轻便。他穿上之后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这儿的医生真好。”他说。
我没说话。
我扶着他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白花花的。我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在化疗期间掉光了,现在刚长出薄薄的一层茬子,灰白色的,像初春的草芽。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去。我正要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姐。
“出院了?”她问。
“出院了。”
“回蚌埠?”
“回蚌埠。”
“路上小心。”
“周姐,”我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谢我,”她说,“谢你自己。你是个好儿子。”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上海冬天的细雨里,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我上车。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出医院大门,汇入上海的车流里。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高楼、人流,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庞大、那么嘈杂、那么忙碌,跟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对我来说,它已经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它是我爸活下来的地方。
高铁上,爸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的脸色不是蜡黄的,是白的,有了一点血色。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周姐说的那句话。
“十几年。”
十几年,她站在肿瘤医院旁边的弄堂口,看着全国各地的人涌进来,拎着胶片袋子,推着轮椅,背着双肩包,蹲在花坛边上吃盒饭。
十几年,她看着那些在门诊楼门口排队的人,裹着棉袄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十几年,她接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条微信,安排了多少个检查,协调了多少张床位,吃了多少碗弄堂口的小馄饨。
她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但她救了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救了我爸。
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倒退,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爸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快到家了。”他说。
“嗯,快到家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帮咱们挂号的周姐,你好好谢谢人家没有?”
“谢了。”我说。
“她是干什么的?医院的?”
“不是,”我想了想,“她就是一个……帮忙的。”
“帮忙的”这三个字,是我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描述。
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高铁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弄堂口,葱油饼摊,蹲在地上玩手机的代驾,倚在墙上抽烟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穿黑色夹克、戴棒球帽、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周姐。
她不是导诊的周姐。
她是另一种周姐。
一种你恨她,但又离不开她的周姐。
一种在上海两千多万人口、每年三千万外地患者的庞大生态系统里,像蚂蚁一样勤劳、像蜘蛛一样织网、像润滑油一样让这个系统勉强运转的周姐。
一种没人敢写在报纸上、没人敢摆在台面上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存在的周姐。
一种养活了一门千亿生意、却永远只能站在弄堂口吃葱油饼的周姐。
高铁减速了。
广播里响起一个女声:前方到站,蚌埠南站。
我睁开眼,扶爸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包。
车停了。
门开了。
我们下车,踏上站台。
蚌埠的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家乡味道。
爸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的空气好。”
我笑了笑。
我们往出站口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周姐发的。
微信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我看了看日期。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明天是新年。
我来上海的时候是十月底,现在已经是年底了。
两个月。
像两年一样长。
我站在蚌埠南站的出站通道里,人潮从我身边涌过去,大包小包的,都是回家过年的人。我握着手机,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好几秒。
然后我回了一条:
“周姐,新年快乐。我爸让我谢谢你。”
发完这条微信,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扶着我爸,走出了车站。
蚌埠的天灰蒙蒙的,飘着一点小雪。
但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天气。
后来,日子恢复了正常。
爸的辅助化疗在蚌埠本地医院做的,效果不错。复查了几次,没有复发转移的迹象。他慢慢胖回来了,脸上有了肉,能做饭了,能去公园遛弯了,能跟老同事下棋了。
每次看到他跟老同事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我都觉得,这才是活着。
活着不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活着是吵吵闹闹、斤斤计较、为一颗棋子争半天、赢了就哈哈大笑输了就闷头抽烟。
我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班,还债,过日子。
那张借来的钱,我每个月还一部分,利息不低,但慢慢还,总有还完的一天。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间日租房,一百二十块钱一天,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想起肿瘤医院门口长长的队伍,裹着棉袄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
想起那个穿黑色夹克站在弄堂口的女人。
想起那些信封,一沓一沓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想起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灭掉的那一刻。
想起监护仪上那些一跳一跳的数字。
每次想起这些,我心里就会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恨。
不是感激。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像那碗凉了的荠菜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喝一口,凉的,咸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
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周姐?”
“嗯。”
“您怎么——”
“我来蚌埠办点事,想着你在蚌埠,打个电话问问你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复查了几次,没有复发。他现在每天去公园下棋,身体比以前还壮了。”
“那就好。”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周姐,您来蚌埠办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有个老病号的家属是蚌埠的,过来看看。”
“您在哪儿?我请您吃顿饭。”
她又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我下午就走了。”
“周姐——”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爸的病理报告,当时肿瘤医院那边存档了。上个月有个美国的专家来交流,陈主任把你爸的病例拿出来讨论了。美国专家说,你爸那个肿瘤的位置和类型,手术难度其实非常大,能切得那么干净,陈主任的手艺是真好。”
“我知道,我一直感激陈主任。”
“不,”周姐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感激谁。我是想告诉你,你爸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带他来了上海。你要是不来,留在蚌埠,你爸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干了十几年这行,”她继续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了,钱花光了,人也没了。有的人来了,钱花光了,人救回来了。你属于后一种。”
“周姐——”
“你听我说完,”她又打断我,“我干这行,别人怎么看我,我心里清楚。有人说我们是吸血鬼,有人说我们是寄生虫,有人说我们赚黑心钱。这些话我都听过,听了十几年了。”
“但我告诉你,我这十几年,经手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八千个人里,有一大半是从外地来的,在老家看不了,走投无路了才来的上海。他们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连该挂哪个科都不知道。”
“我赚了他们的钱,但我给他们指了路。”
“没有我,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到现在还在肿瘤医院门口排队,排三个月,排半年,排到人没了还没看上病。”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花的钱,是你自己挣的。你爸活下来,是因为你这个儿子当得好。”
“我就是一个站在弄堂口的人。”
“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用惦记我。”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话,直接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天快黑了,蚌埠的街道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一个站在弄堂口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是站在弄堂口的人。
她是站在这个庞大医疗系统裂缝里的人。
站在那些外地患者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上海优质医疗资源高不可攀的门槛之间的人。
站在光明正大的规则和暗流涌动的潜规则交界处的人。
站在生和死之间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爸正在厨房做饭。
“谁打的电话?”他问。
“上海那个周姐,”我说,“她来蚌埠办事,问你好不好。”
“哎哟,那个周姐,”爸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你有没有请人家吃饭?”
“她说不用,下午就走了。”
“你这孩子,”爸急了,“人家帮了咱们那么大忙,你怎么连顿饭都不请人家吃?”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你就不请了?”爸瞪着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她,你爸我现在可能都埋土里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下次,”我说,“下次她再来,我一定请。”
“下次是什么时候?”爸不依不饶,“你把她电话给我,我给她打。”
“爸——”
“给我。”
我把号码给了他。
他擦了擦手,拿起自己的老年机,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周姐吗?我是那个……蚌埠的,肺癌做手术的那个……对,是我……我儿子说您今天来蚌埠了?怎么不来家里坐坐呢?……哎呀您别这么说……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啊……不不不,不是钱的事……钱是应该的……我是说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好,好,下次一定来……您保重身体啊……”
爸说了很久,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还抹了几次眼泪。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那锅炒了一半的菜,发了半天呆。
“怎么了?”我问。
“她说,”爸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她说她干这行十几年了,我是第一个给她打电话说谢谢的病人。”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十几年。
八千个病人。
第一个打电话说谢谢的。
我走过去,把煤气灶关了,把那锅炒了一半的菜端下来。
“爸,菜我来炒。”
“不用,我来。”他擦了擦眼睛,重新打开煤气灶,拿起锅铲。
锅里的油嗞嗞地响。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炒菜。
锅铲翻动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油嗞嗞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这世上最普通的声音。
但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这意味着,他还在这里。
他还站在灶台前,给我炒菜。
他还活着。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周姐。
但我每年元旦,都会给她发一条微信。
“周姐,新年快乐。”
她每次都会回。
有时候是“新年快乐”,有时候是“收到”,有时候是“你爸身体好吧”。
去年元旦,我照例给她发了微信。
她没回。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还是没回。
我试着拨了她的号码。
停机。
我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也许换了号码。
也许不干这行了。
也许……
我不愿意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上海肿瘤医院号贩子”。
跳出来无数条新闻。
“上海警方打击医院号贩子,抓获嫌疑人二十余名。”
“肿瘤医院门口号贩子猖獗,一个专家号炒到数千元。”
“整治医院号贩子,上海多家医院实行实名制预约。”
我看了一条又一条,评论区的留言密密麻麻。
“这帮吸血鬼,早就该抓了。”
“赚病人的黑心钱,丧尽天良。”
“号贩子都该判刑。”
“没有他们,普通老百姓就能挂上号了。”
我关掉了网页。
坐在电脑前,盯着黑暗的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说得对吗?
对。
号贩子确实赚了病人的钱,确实利用了信息不对称,确实钻了制度的空子。
但如果没有他们呢?
如果周姐不存在呢?
我爸能挂上陈主任的号吗?
能两天就做上增强CT吗?
能一周内就住上院、做上手术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每年有三千万人涌进上海看病的国家,在这个优质医疗资源高度集中、高度稀缺的系统里,周姐这样的人,会一直存在。
你可以抓他们,可以骂他们,可以立法禁止他们。
但只要挂一个专家号要排一个月,只要做一个增强CT要等一周,只要等一张手术床位要熬两到三周,只要全国的重症病人都往上海挤——
他们就还会出现。
站在弄堂口,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低头看手机。
像周姐一样。
今年清明节,我去给我爸扫墓。
爸是去年秋天走的。
不是肺癌复发。
是心梗,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他还在公园里下棋,跟老伙计争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中午回家说胸口有点闷,躺下休息,就再也没起来。
120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在殡仪馆里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想起五年前,在上海那间日租房里,他蜷缩在床上,吐得昏天黑地,但一声不吭。
我想起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
我想起监护仪上那些一跳一跳的数字。
我想起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一边炒菜一边哭。
周姐给了他五年。
五年。
五年里,他看着我媳妇生了孩子,抱着孙子在公园里遛弯,跟邻居炫耀“我孙子可聪明了”。
五年里,他过了三个春节,包了无数次饺子,炒了无数盘菜。
五年。
对于一个差点死在五年前的人来说,这五年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而帮他抢回这五年的人,是一个站在弄堂口吃葱油饼的女人。
一个别人口中的“吸血鬼”“寄生虫”“赚黑心钱的号贩子”。
我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又拨了周姐的号码。
还是停机。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蚌埠的街道。
春天了,树都绿了,街上的人脱掉了厚衣服,轻快地走着。
五年了。
上海那条弄堂口的葱油饼摊,还在吗?
那家馄饨店,还在吗?
那个穿黑色夹克站在弄堂口的女人,还在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大医院附近的某条弄堂里,一定还有这样的人。
他们不穿白大褂,不进手术室,不在任何官方系统里留下名字。
但他们站在生和死之间的裂缝里。
他们赚你的钱,也给你指路。
你恨他们,也离不开他们。
他们是这个庞大医疗体系的一道阴影。
一道永远存在、永远被骂、永远被打击、但永远消失不了的阴影。
车到家了。
我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做饭的味道,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
我孙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看见我回来了,喊了一声“爷爷”。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很轻,暖暖的,小小的。
我抱着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我爸的照片。
照片里,他笑着,很健康的样子。
那是他从上海回来第二年拍的。
我把孙子放下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我抽着烟,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肿瘤医院门诊楼门口,我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东门,往右拐,走了不到五百米,看见那条窄弄堂。
弄堂口有一个卖葱油饼的摊子。
葱油饼摊旁边站着几个人——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的代驾,一个倚在墙上抽烟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色夹克、戴棒球帽、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的人生拐了个弯。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摁灭,转身进屋。
孙子在喊我。
“爷爷,陪我玩。”
“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积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上海的周姐,不知道在哪儿。
但我知道,她一定还站在某个弄堂口。
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低头看着手机。
等着下一个从门诊楼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报告单、一脸绝望的年轻人。
然后说那句她说了无数遍的话:
“报告出来了?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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