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最掉价的，是父母五六十岁时，处于以下几种状态

我妈今年五十六，我爸五十九。俩人加起来一百一十五岁，搁一块堆儿过日子，却让我这个当儿子的，越来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不孝顺，就是那种堵，像吃了个没熟透的柿子，舌头根儿发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个月我回去，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择得特别仔细，指甲盖都掐进豆筋里了，可眼神是空的。我爸在阳台捣鼓他那几盆花，拿个小喷壶喷水，一盆喷完了再喷第二盆，其实那土都快涝了。

俩人隔着个客厅，愣是一句话没有。

我说妈我回来了。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那笑跟画上去似的，不往心里去。我爸回头说了句“哦，回来啦”，又转过去喷他的花。

晚上吃饭，我故意找话。我说爸你血压最近咋样，我爸说还行。我妈就接了一句，还行啥呀，上礼拜高压都一百六了，还偷吃咸菜。我爸立刻把筷子一撂，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就你嘴碎，一天到晚叨叨个没完。我妈眼圈就红了，但没哭，憋着，把碗里的饭扒拉得飞快。

我当时夹在中间，像块两面煎的肉，滋滋冒油，生疼。

我后来跟我媳妇聊这事儿，我媳妇说，你这是见的少，现在好多五六十岁的父母都这样。不是感情破裂那种大吵大闹，是凉了。像一壶烧到一半的水，没开，但也不沸腾了，就那么温吞吞地耗着。

我仔细一琢磨，还真是。

我爸年轻时候是个挺风趣的人，厂里联欢会还演过小品。我妈当年也是厂花级别的，爱笑，一笑俩酒窝。可现在呢？我爸一开口就是“你不懂”、“跟你说不着”，我妈一开口就是“你就知道气我”、“我上辈子欠你的”。

他俩的交流变成了纯粹的“信息交换”——“米没了，买一袋。”“知道了。”“水费交了没？”“交了。”——干净利落，比公司OA系统还简洁。

我有个发小，他爸妈更绝。老两口刚六十，分房睡都三年了。一个住南屋，一个住北屋，中间隔着个大客厅，跟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似的。吃饭各做各的，他爸爱吃面条，他妈就得吃米饭，干脆就分开灶。洗衣机都买俩，嫌对方洗衣服的时段碍着自己看电视。

发小说，有一回他妈晚上发烧，三十八度五，自己爬起来倒水喝，愣是没叫他爸。第二天跟他爸提了一嘴，他爸说，哦，那你吃点药。然后就没了。

发小气得想骂人，但他爸私底下跟他解释说：“我跟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凑合过吧，你甭管。”

“凑合”这俩字儿，我听着最扎心。

五六十岁，放在现在这年头，根本不算老。城里好多这个岁数的，跳广场舞、上老年大学、自驾游，活得比年轻人还滋润。可偏偏就有那么一部分父母，活成了家里的“冷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一回家就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

我觉得最“掉价”的，不是穷，不是穿得不好，不是住不起大房子。而是活成了下面这几种状态。

第一种，把日子过成了“债主关系”。

我爸对我妈，就是典型的“恩情绑架”。他老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功臣，年轻时跑业务养活一家子，现在退休了也是“老子天下第一”。我妈稍微哪句话不中听，他就翻旧账：“当年不是我，你们娘俩喝西北风去？”我妈呢，也不示弱，翻她自己的旧账：“我伺候你三十年了，你连碗都没洗过一个。”

俩人凑一块儿，不是在过生活，是在讨债。你欠我青春，我欠你辛苦；你欠我温柔，我欠你忍耐。这日子过的，跟算账本儿似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我爸说，爸，你就不能跟我妈好好说句话？我爸瞪我一眼：说啥？跟她没话说。

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了。那股子心气儿泄了，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可感情这东西，就跟花一样，你不浇水，它就蔫儿。蔫到最后，就剩个干巴枝子，一碰就碎。

第二种，把儿女当成了“情绪垃圾桶”和“裁判官”。

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我每次回家，我妈就拉着我坐沙发上，从我爸三十年前怎么对不起她开始讲，讲到去年我爸又把洗脚水洒地板上不擦。事无巨细，中心思想就一个：你爸不是个东西。

我爸呢，趁我妈做饭，把我拽到阳台，开始他的陈述：你妈有多不讲理，多能唠叨，多能花钱买些没用的小玩意儿。

我就跟个夹心饼干似的，被俩人在两头挤。他们还都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评理。我说爸不对，我妈就高兴了；我说妈也有问题，我爸就得意了。可我没法每次都判啊，判完这边判那边，最后俩人都不满意，觉得我偏心。

我成什么了我？家庭法庭的法官？还是情绪回收站？

有次我实在是烦了，跟我妈说，妈，你俩的事儿你俩自己解决行吗？我妈眼泪刷就下来了，说，我养你这么大，连跟你说说话都不行了？我就没辙了，只能听着，听完了自己心里头堵好几天。

后来我学乖了，回家就干活，扫地拖地擦玻璃，尽量不给他俩单独跟我“告状”的机会。我媳妇说我这是“战术性勤快”。可我心里明白，我这是在躲。躲什么呢？躲他俩那股子衰败的劲儿。

第三种，也是我最怕的，是对啥都提不起劲儿，眼里没光。

我爸年轻时候爱下棋，爱养鸟，现在鸟不养了，棋也不下了，说费脑子。我妈以前可爱追剧了，现在电视开着，人歪在沙发上打瞌睡，问她演的啥，她说不知道，就是有个动静儿。

他俩也不怎么出门。我说给你俩报个旅行团，去云南转转，我妈说嫌累，我爸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说那就在周边公园走走，我爸说都是老头老太太，没意思。

可他自己不就是老头吗？

他就愿意窝在家里，坐那张旧藤椅上，看窗外那棵老槐树。一看能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啥。我妈呢，就在屋里转磨，从厨房转到卧室，从卧室转到客厅，手里头总要拿块抹布，到处擦。其实那桌子都擦得包浆了，还擦。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电视关着，他就那么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我问他咋不睡，他说睡不着，躺下就浑身疼，坐着还舒服点。

那一刻，我心里头特别酸。他身体没大病，但精神上，好像已经提前住进了养老院。

我不是没试过改变他们。有一年过年，我非要搞个家庭联欢会，让我爸唱他年轻时的拿手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让我妈跳她年轻时跳的扇子舞。俩人死活不干，说老胳膊老腿的丢人现眼。我硬逼着，最后我爸唱了，嗓子都劈了，我妈在边上笑，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

那一晚上气氛真挺好的，我还拍了视频。

可第二天，一切照旧。我爸继续坐藤椅，我妈继续转磨。那个晚上就像个小水花，扑腾一下，没了。

后来我看了一本书，上面有句话，原话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人到了某个年纪，最大的敌人不是衰老，是绝望。不是对生活的绝望，是对“关系”的绝望——觉得反正再怎么努力，也就这样了，夫妻就这么回事儿，日子就这么回事儿。

这才是我最怕的。

他们不是不相爱了，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了。那个“爱”字，在他们嘴里说不出口，在他们身上做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习惯，是责任，是“搭伙过日子”。可“搭伙”这词儿，多冷啊。合伙开公司还有个目标呢，他俩的目标是啥？是把孩子养大，任务完成，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俩现在对我，是好得没话说。我回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走的时候大包小包让我带。可对他俩彼此，就像两根并排立着的老电线杆子，风里雨里都站着，但中间那根线，早就断了。

我现在最怕接我妈电话。不是怕她有事，是怕她没事。电话接通，那头沉默好几秒，然后说，没事儿，就问问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哦，那挂了吧。前后不到一分钟。

就那一分钟里，我能听见她那边背景音安静得可怕，连钟表嘀嗒声都听得见。我就想，她是不是又一个人坐沙发上，对着空气发呆呢？

我爸呢，最近迷上了看短视频，那种讲历史谜案的，声音放得老大。我妈嫌吵，他就戴耳机。俩人一个戴耳机看手机，一个默默地织毛衣——其实毛衣织了好几年了，也没见织出个啥来——就那么共处一室，各自为政。

我有时候真想像小时候那样，一手拉一个，说爸，妈，咱们出去玩。可我已经拉不动了，不是手没力气，是他们心里的那道门，关得太紧了。

我知道，好多家庭都这样。五六十岁的父母，孩子翅膀硬了飞走了，他们突然就空了。空了的不是房子，是心。心一空，就开始互相埋怨，互相冷淡，把最不好的一面，都留给了身边最亲的人。

你说掉价吗？真掉价。那个价，不是钱，是精气神。是一个家本该有的那股子热乎气儿。

我有个同事，他爸妈都六十多了，前年老头老太太居然报了拉丁舞班。俩人现在经常拌嘴，但拌的是“你这个步子不对”、“你那个转身慢了”，拌完接着练，练完了手拉手去菜市场买菜。我同事说他妈现在穿衣服都可鲜艳了，口红都涂上了。

我羡慕的不是拉丁舞，是那股子劲儿。是他们还愿意为对方折腾，还愿意折腾这个日子。

而我爸妈呢，好像提前给自己的人生办了场葬礼，日子过得跟守灵似的。

说这么多，其实我挺无力的。我也明白，不能全怪他们。那一代人，苦日子过惯了，感情表达本来就是匮乏的。他们年轻时为生计奔波，没时间经营感情，等有时间了，又不知道怎么经营了。加上更年期、退休综合征、身体小毛病不断，所有东西摞一块儿，就把那点火苗给压灭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多回去。不劝，不说教，就陪着。他们告状我就听着，听完左边拍拍，右边哄哄。偶尔强行拉他们出去吃顿饭，点他们爱吃的菜。有一次我故意点了个我爸年轻时爱吃的溜肥肠，又点了个我妈爱吃的糖醋里脊，那顿饭俩人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都吃了不少。

吃完回家的路上，下小雨，我走中间，左手撑伞给我妈，右手撑伞给我爸，俩人都没淋着。走着走着，我爸忽然伸过手来，把我妈那边歪了的伞扶正了一下。动作特别快，特别轻，我妈没看见，但我看见了。

就那一下，我心里头那个堵，突然就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知道，那根断了很久的线，可能接不上了。但至少，两根电线杆子还没倒。只要没倒，风大的时候，兴许还能靠着彼此晃一晃。

晃一晃，也算个动静。

日子嘛，不就是这点动静撑着的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