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帽还没摘,她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正蹲在工地板房门口扒拉盒饭,钢筋水泥的粉尘混着油烟气,呛得人发懵。她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工装裤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被安全网漏下的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我们关系确实好,在这群灰扑扑的男人堆里,只有她能跟我聊点别的——聊老家孩子上学的学费,聊天气预报不准晒的被子潮了,聊夜里隔壁工棚此起彼伏的鼾声。啥都能说,从不说重话。
所以那句“搭伙试试?”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工地噪音太大听岔了。
我停下筷子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不远处那台停工的塔吊,塔吊的钩子悬在半空,像在等一个永远吊不起来的重物。她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记账本,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周围电焊的弧光在傍晚的空气里一闪一闪,把她侧脸的轮廓一下照亮,一下又吞回暗里。
搭伙。她用的这个词,轻得像说“今晚吃面”。可我从她攥着记账本那发白的指关节,知道这话一点都不轻。
我能说什么呢。我也有家,在八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冰箱里有老婆上周寄来的腊肠。她当然也知道我有家,就像我知道她丈夫在另一个工地,一年回来半个月。
我们啥都能说,所以她就这么问了。不是试探,不是暧昧,就是一句话撂在那儿——搭伙试试?在这漫长的工期里,在两个空荡荡的临时住处之间,给彼此一口热饭,一个说话的活人。
电焊光又闪了一下。我看见她眼角有细小干裂的纹路,那种风吹日晒才有的纹路,比任何化妆品都诚实。
我把我盒饭里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不行,”我说,“咱俩是能啥都说的人,说了就不能变了。搭伙容易,散伙了连话都没得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一样,不大不小,刚刚好够两个知根知底的人之间用。
“嫌我饭做得不好是吧。”她合上记账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工棚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明天你那盆衣服我给你泡上,再不洗就要长蘑菇了。”
塔吊的钩子终于缓缓动起来,吊起最后一捆钢筋,沉甸甸地没入暮色里。我扒完最后一口饭,心想,这世上有些界线,跨过去就碎了。而能啥都说的人,一辈子碰不上几个。
今晚我打算给她捎一瓶护手霜,那种工地小卖部最便宜的,搁在她记账本旁边就行。什么话都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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