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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再婚那天晚上,酒席散得早。
张大山在镇上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他的熟人。我和我妈坐在主桌,她穿着新买的红褂子,头发盘起来,笑得很勉强。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
“吃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张大山给我夹了块排骨,油乎乎的,我放在碗边没动。
他儿子张浩坐在角落那桌,闷头喝酒,一句话没说。
散了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张大山的房子是栋二层小楼,装修得土气但看着殷实。我妈被安排住二楼的主卧,我住楼梯口那间小卧室。
我洗漱完刚要躺下,门被敲响了。
以为是张浩。
我没开门,隔着门板问:“有事?”
门板那边沉默了几秒,又敲了两下。
我有点不耐烦,拉开门,果然是张浩。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昏黄,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跟我来。”他说。
“干嘛?”
“跟我来就是了。”
我犹豫了一下。张浩跟我没什么交集,我妈嫁过来之前,我只在镇上见过他两回,都是骑着那辆破货车。他长得挺高,脸晒得黑,看着不太说话。
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我跟上去,走到一楼拐角,他推开一扇铁门,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下去。”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下去。”我站住脚。
张浩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恶意,但也不容拒绝。
“下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转身想上楼。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把我拽下了两级台阶。
“你干嘛!妈,”我张嘴要喊。
他另一只手已经捂上来,掌心粗糙厚实,捂得我整张脸发闷。
“小声点,我这是在帮你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我愣住了。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转身把地下室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盯着他看。铁门锁死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灯光很暗,只悬着一个小灯泡,黄不拉几的。
张浩站在灯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
决绝。
不像要害我。
但我也没放下心来。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沙发:“坐。”
我没动。
他也不催,自己坐到沙发沿上,从兜里摸了支烟点上。
“你别怕。”他抽了两口,说话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你锁门干嘛?”我声音还在抖。
“不锁门,上面的监控拍得到。”
我心跳得更快了。
“什么监控?”
他没回答,只是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你妈嫁进这个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最好听我说完。”
01
三个月前,我妈第一次把张大山领回家。
他们俩坐在客厅里,我妈给他倒茶,张大山翘着二郎腿看她忙活,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我下班回来,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就不舒服。
“晓晓,这是你张叔。”我妈给我介绍。
张大山站起来,伸手要跟我握。
我没伸。
我妈脸沉了沉,张大山倒是笑了笑,收回手说:“小姑娘认生,正常。”
他在我家吃了顿饭,走了。我妈洗碗的时候,我说:“妈,你找男朋友我不反对,但这个人……我觉得不行。”
“哪不行?”我妈背对着我,声音有点硬。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眼神不对劲。”
我妈没说话,水哗哗地响。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东西,烟酒水果,都不便宜。我妈收得很高兴,我心里越来越堵。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妈跟我摊牌了。
“我要跟你张叔领证了。”
我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
“妈,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两个月。”
“那你了解他吗?”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晓晓,妈累了大半辈子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你也工作了,妈想有个依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确实走得早,但我心里清楚,那个“早”是妈妈一直避讳的话题。
“他条件不错,镇上那栋楼,还有自己的生意。”我妈继续说,“他跟我说了,你嫁出去他给置办嫁妆,不会亏待你。”
“我不需要他置办嫁妆。”我说。
“那是他的心意。”
“我不要。”
我妈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得沉默。
婚期定得很快,就在半个月后。
我打电话给我舅,我舅叹了口气说:“你妈也不容易,你就别拦了。”
我说我没拦,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我舅问哪不对劲。
我又说不上来。
结婚前一周,我请假回了趟老家。我妈在收拾东西,她那屋乱得下不去脚。我帮她收拾,翻出一张旧照片,是我妈跟我爸的合影。
我爸抱着我,我妈靠在他肩上。
照片都快看不清脸了,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我妈从我手里把照片抽走,说:“收起来吧。”
我说:“妈,你真的想好了?”
她没搭话。
搬家那天,张大山开着他那辆皮卡过来的。帮忙搬东西的是他一帮朋友,粗嗓门,抽烟,在我家楼道里吞云吐雾。
张浩也来了。
他没跟那些人一块搬,自己一个人搬桌子椅子,也不说话。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扛着我妈的旧衣柜往下走,脸上的汗被灰糊了一道,他也不擦。
他路过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
他的眼神很沉,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下去了。
住进张大山的房子,是一个星期六。
房子很新,三层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三楼堆杂物。院子挺大,角落里还有个小鱼塘,养了几条锦鲤。
张大山领我参观房子,说:“这间是你的,那间是卫生间的,你妈的屋子在左边。”
他指了指二楼尽头那间。
我看到主卧门上装了一把崭新的暗锁。
心里起了疑。
“张叔,你这房子挺大,怎么楼下还有地下室?”
张大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笑得很快。
“以前做生意囤货用的,空了好几年了。”
说完他就岔开了话题。
住进来之后,我好几次觉得有人在看我。
是个什么视角,我也说不清,就是脊背发冷。
有天晚上我下楼倒水,看到张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月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看到我,没说话。
我倒了水,端着杯子准备上楼,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晚上别乱逛。”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我心里一阵发毛。
这个人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也没多在意,但每次路过他,我总会多看他两眼。
他也看我。
我们俩对看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他都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吃饭,张大山说起生意上的事,说最近找他要账的人多,心烦。
我妈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就是些陈年旧账。
张浩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屋子里看书,听到楼下有人说话,像是张大山跟张浩。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浩上了楼。
他路过我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悄悄地扒开门缝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到张浩在院子里抽烟。
我妈在厨房煮粥,张大山在客厅看手机。
我走到院子里,张浩转过头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他弹了弹烟灰,说:“那最好。”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深问。
他抽完烟,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有事就跟我说。”
我愣住了。
他的背影很宽,肩胛骨撑着T恤,瘦,但看着很硬。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又说不清他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02
住到第七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张大山白天不在家,说是做生意。晚上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凌晨一两点。
我妈等他回来才睡,他把门一关,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
张浩大部分时间在家,他那辆破货车停在院子里,隔两天出去拉一趟货。
其他时间,他就窝在二楼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阳台透气。
张大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灯还亮着。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能听个七七八八。
“那笔钱再宽限几天,我手头紧……”
“……我说了月底,月底肯定给!”
“别他妈逼我,逼急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最后那句说得又低又狠,像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我心里一阵发凉。
张大山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
这次声音更低了,我几乎听不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
“……货……这周……那边怎么说……”
电话打完,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很重。
我正想回去,一转身撞到了一个人。
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张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走路都不出声的?”我声音都变了。
他没回答,只是朝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努了努嘴。
“听见了?”
我没说话。
“听见就当没听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窝火得很。
这人说话永远说半句,留半句,什么意思?
但我又不好当面发作,毕竟寄人篱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张浩在厨房里。
他在磨刀。
一把剔骨刀,又长又尖。
砂轮在砂石上蹭着,声音刺耳。
我妈在客厅择菜,看到我,招呼我过去吃饭。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张浩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干嘛?”我问。
“磨刀。”
“磨刀干嘛?”
“有用。”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上的锈迹被磨掉,露出一截白亮的刃。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毛。
“你打算拿它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停下手,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小心点。”
我愣住了。
“小心什么?”
他没回答,把刀冲了冲,插回刀架上,走出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把刀。
光线打在上面,刀刃反射出一线光。
我忽然想起来,这房子里的每间房门口都装了监控。
连卫生间门口都有。
只有张浩的房间门口没有,还有地下室入口没有。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
张大山给我妈夹菜,我妈笑着接过去。
我低头扒饭。
张浩也低头扒饭。
“晓晓,上班怎么样?”张大山问我。
“还行。”
“有对象没有?”
“没有。”
“改天张叔给你介绍一个,镇上有个小伙子,做装修的,条件不错。”
我抬头刚想拒绝,张浩忽然开口了。
“人家的事,你别操心。”
张大山看了看他,笑了。
“怎么,你管得着?”
“我只是说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张大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有发作,又给我妈夹了筷子菜。
我看了张浩一眼。
他面不改色地吃着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晚上,我回房间,躺在床上,心绪不宁。
窗户外面有棵树,叶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翻了个身。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经过我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是张浩。
他每天晚上都会经过我的门口。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去上厕所,但他厕所在一楼,他每次都是下楼,然后又上楼。
反复两三次。
我弄不懂他要干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下了个决心。
我装睡。
把灯关了,躺床上,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从张浩房间出来,经过我的门口,下楼。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
灯开着,昏黄的。
我听见楼下有轻微的动静。
我蹑手蹑脚地下楼,走到楼梯口,探头看。
张浩站在一楼客厅窗前,背对着我。
他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你那边注意点……”
“她住我隔壁……暂时没事……”
“他也盯上了……别大意……”
他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走过来,站在楼梯口。
“你怎么下来了?”
“我上厕所。”
他没拆穿我,只是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我。
“回去睡吧。”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能帮你的朋友。”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我站在那儿,心里乱成了一团。
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古怪。
我看得出来他在保护我。
但他在保护我什么?
又在防着谁?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走廊尽头那间主卧亮起了一盏小灯。
张大山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把门锁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张大山打电话时咬牙切齿的声音。
张浩磨刀时刀刃上的寒光。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小心点。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都是树叶拍打窗户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在敲。
后半夜,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很难受,总是醒不过来。
但那句话一直盘旋在脑子里。
小心点。
小心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会知道的。
很快。
03
继父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来。
“做的什么玩意儿,盐不要钱?”
我妈缩着脖子,手指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
“嫌不好吃您自己做。”
继父抬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我盯着他,没躲。
“小丫头片子,跟你妈一个德性。”
他站起来,啤酒肚顶着裤腰带,晃晃悠悠走向厨房。我听见他压着声音骂我妈,我妈一直说“对不起”、“下次注意”。
张浩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车钥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沉,像警告,又像别的东西。
我追出去,在院子里拦住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拉开车门,回头瞟了一眼客厅方向。继父正坐在沙发上剔牙,我妈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步子碎碎的,像怕踩到什么。
“他在家的时候,你少顶嘴。”
“凭什么?他欺负我妈。”
张浩把车门重重关上,发动了货车。引擎声轰隆隆的,他摇下车窗,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你妈不怕?她比你清楚。”
货车倒出院子,尾灯在暮色里红得刺眼。我站在院子里,凉风灌进领口。
晚上九点多,我下楼倒水,听见继父在客厅打电话。
“那批货再拖两天,钱的事你别他妈催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空,传音好。我站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人死债不烂?姓林的跳楼了,我还能找鬼要?”
姓林的。
我手心开始冒汗。
“行行行,我凑,再宽限几天。”
电话挂了。我听见继父骂了句脏话,烟灰缸被重重磕在桌上。
我退回房间,关门的手在抖。
姓林的,我妈以前姓林,我也姓林。我爸也姓林。
但我从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死了,怎么死的,从来不提。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厨房煮粥,继父还没起。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她。
“妈,我爸怎么死的?”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米汤溅出来几滴。
“问这干啥。”
“我想知道。”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眼睛没看我。
“生病死的。都过去了,别提了。”
她擦擦手,走出厨房,在客厅角落里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她骗我。
我妈骗我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张浩中午回来了,进门就往楼上走。我跟着他,在他房间门口站住。
“昨晚你在厨房磨刀干嘛。”
他转过身,靠着门框,看着我。
“防身。”
“防谁?”
他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爸怎么死的,她说生病。”
张浩把烟塞回烟盒,揉了揉眉心。走廊尽头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里的血丝。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凭什么信你?”
我问他。
张浩看了我几秒,推开房间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页纸。
“等你准备好。”
他把盒子又塞回去。
“准备好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楼下。继父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张浩走过我身边,肩膀撞了我一下。
“小心点。”
继父上了二楼,看见我们俩站在走廊,眯了眯眼。
“聊什么呢?”
张浩没理他,径直下楼。我跟在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04
继父开始盯着我。
不管我在哪,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甚至我上楼经过他房门口,他都会把门开一条缝。
我跟我妈说,我想搬出去。
“你刚工作没多久,钱不够吧。”她低头择菜,手指在菜叶间翻来翻去。
“我挤挤就行。”
“再等等吧。”
她声音很软,却有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继父的皮卡车不在,我妈的拖鞋在门口摆着。
我推开门,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是我妈和张浩。
他们在我房间隔壁的储物间里,门虚掩着。我贴着墙,听见我妈压着声音。
“她不能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到?等他再弄死一个?”
“张浩!”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答应过你爸……”
“别提我爸!”
张浩的声音忽然暴起,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想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被子上,可我浑身发冷。
晚饭的时候,继父难得没发脾气。还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
“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妈笑着点头,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出戏。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在我旁边站着,水龙头哗哗响。我侧过头,看见她后脖颈上一块青紫色的痕迹。
“妈,你脖子怎么了。”
她手一抖,碗差点滑进水池。
“不小心碰的。”
“碰哪了能碰出个手印?”
她没说话,只是把水开得更大。水花溅到我手上,凉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身的时候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我妈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她放在我枕头边。
“拿着,存着。”
“什么?”
“别问了。”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的手很凉,瘦得像一把骨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林晓,妈这辈子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查,别问,好好活着就行。”
她抽出手,快步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新的旧的都有,用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数,五千块。
她哪来这么多钱?她没工作,继父给的家用她买菜都舍不得花。
第二天我偷偷翻了我妈的包。里面有个小本子,记着账。
“3月15日,给张浩200。”
“3月20日,给张浩300。”
“4月2日,给张浩500。”
她一直在给张浩塞钱。
我合上本子,心跳得很乱。
我妈和张浩,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为什么我妈给张浩钱?为什么张浩让我小心?为什么继父提到姓林的跳楼?
头开始疼。
我走到院子里透气,看见张浩靠在货车边上抽烟。烟雾在阳光下蓝莹莹的。
“你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张浩把烟头掐灭,弹到地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妈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没回答。院子外面传来皮卡的声音,继父回来了。
张浩转身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货车。
“记住,别单独跟他待一块。”
货车扬长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我站在院子里,看见继父的皮卡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冲我笑了笑。
“站这干嘛,进屋啊。”
他的笑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05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继父喝了点酒,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厨房收拾,洗碗的声音被电视声盖住。
我上楼洗澡,水声哗哗的。
等我出来,发现房门从外面被人锁上了。
我用力拉了几下,门纹丝不动。铁锁扣在外面晃荡,撞击门板的声音很闷。
“谁在外面?”
没人回答。
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我退到墙角,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雷闪了一下,照亮了门缝底下的一双鞋。
有人站在门外。
我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手机忘在楼下茶几上了。
“开门。”
我的声音在发抖。
门外的人没动。
然后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拽。
是张浩。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把我整个人提起来。我挣扎,他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拖着我往楼下走,我挣扎着踢他,他一声不吭。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客厅的监控红点亮着。
张浩把我拉进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里,然后关上门。
地下室。
空气很闷,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头顶只有一个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疯了吗?”
我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他也进了地下室,反手把铁门关上,还上了锁。
“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小声点。”他压低声音,看了看头顶的方向,“客厅有监控,你房间门口也有。”
我愣住了。
“我这是在帮你们。”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是旧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厂门口。那张脸,
我低头仔细看,手开始抖。
眼睛,鼻子,脸型,跟我很像。
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谁?”
“你亲生父亲。”
张浩的声音很轻,却像雷一样炸在我耳边。
“五年前,被张大山逼得跳了楼。”
雷在窗外炸开,整个地下室亮了一下。
“你胡说,”
“我查了五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几张纸,一个旧钱包,一张死亡证明。
“张大山以前跟你爸合伙做生意,你爸老实,被他坑了。钱全让张大山卷走,你爸欠了一屁股债。张大山逼他还钱,你爸还不上,从这栋楼顶跳了下去。”
我盯着那张死亡证明,上面的日期,正是我妈说“你爸生病死了”的那一年。
“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你妈怕你受影响,没告诉你。”
“那你,”
“我叫张浩。”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
地下室的灯泡闪了一下,又恢复光亮。
“你妈嫁过来之前,我已经在这住了五年。张大山不知道我是谁,他以为我只是他前妻生的儿子。但你妈知道。”
我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今天不是我把你锁进来,”张浩指着头顶,“是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客厅那个监控。我查了五年,就是为了今天。妈为了保我的命,才不得不嫁给他。现在,你愿意跟我一起,把张大山送进监狱吗?”
雨声在外面哗哗的。
我盯着张浩手里的照片,那个和我长得七分像的男人。
地下室的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张浩的脸色变了。
他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
06
楼上传来脚步声。
张浩迅速把照片和文件塞回口袋,把我推到铁门后面。地下室只有一盏灯,没有藏身的地方,但他蹲下来,示意我也蹲下。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
有人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张浩从鞋底抽出一把折叠刀,慢慢打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光。
我和他对视着,呼吸都不敢太重。
几秒钟后,脚步声远了。
张浩还是没动。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把刀收起来。
“他走了。”
我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刚才就已经踹门了。”
张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重新递给我。
“你父亲叫林建国。五年前的三月十二号,凌晨,从这栋楼的四楼跳下去的。”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憨厚的男人。
“张大山跟他说有笔生意能翻身,你爸信了,把房子抵押了。张大山拿了钱,项目根本没做,直接说公司亏了,一分钱不还。你爸去找他要,他找了一帮人把你爸打出去。”
张浩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妈知道以后去找张大山,张大山说愿意娶她,照顾你们母女。条件是别再提钱的事。你妈同意了。”
“她凭什么同意?”
“因为她那时候已经查出我,”
他顿了顿,换了个词。
“已经查出我的身世了。她怕张大山对我不利,怕他对你也不利。所以她嫁过来,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我想起我妈塞给他的钱,想起我妈半夜偷偷摸摸和他说的话,想起我妈脖子上的淤青。
“那些钱,”
“嗯,她偷偷给我的。我查这事需要钱,也得罪了一些人。”
张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地下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里面全是文件,合同、欠条、银行流水、通话记录。
“张大山那笔钱,从来没还。你爸跳楼以后,债主找上门,张大山说跟你爸的钱没关系,是你爸欠的,他不管。”
“你哪来这些东西?”
“我在这住了五年。他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我偷偷录过几次。他手机里的短信和通话记录,我备份了。”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爸的遗书。他跳楼前寄给你妈的,但你妈从来没收到。我是在张大山的保险柜里找到的。”
我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
“秀兰,我对不起你。钱还不了了,林晓还小,你照顾好她。别怪别人,是我没本事。”
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泪掉在纸上,墨水洇开了。
“你准备怎么做?”
张浩盯着我。
“他手里现在还有一批货,现金交易,不走账。我已经查到了下家,只要这笔交易发生,证据就够送他进去。”
“需要我做什么?”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你妈闹,继续跟张大山吵架。让他觉得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他顿了顿。
“还有,别让你妈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她扛不住。”
我点点头。
铁门外面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继父的声音。
“张浩?你在下面?”
张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冲门口喊了一声。
“修水管呢,之前漏水。”
继父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下。
“大半夜修什么水管,明天再说。”
“行,马上上去。”
张浩把铁皮柜锁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待着,等他回房了再出来。”
他打开铁门走出去,又从外面把门锁上。
我蹲在墙角,攥着那张照片,手指掐进肉里。
楼上传来继父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我妈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替谁解释。
我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
爸。
这个字第一次从我心里冒出来。
我攥紧拳头,把照片贴在胸口。
07
地下室的门锁又响了一声。张浩一把拉灭灯,把我推到铁皮柜后面。黑暗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外面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张浩?”是继父的声音。
张浩没吭声。他按住我的肩膀,手指紧得发疼。我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你在下面干啥?”继父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找扳手,”张浩清了清嗓子,“车有点毛病。”
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了。
张浩松开手,长出一口气。他重新拉亮灯,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起疑了,”他说。
我盯着那张死亡证明,手指发颤。“我们要怎么把他送进去?”
“证据不够。”张浩踢了一脚铁皮柜,“我手里只有他醉话的录音和那些现金交易记录,但不够定罪。他以前坑你爸那事,时间太久,很多证据都被他毁了。”
“你不是说有遗书吗?”
“在你妈那。”张浩压低声音,“她藏了五年,一直不肯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怕我出事,”张浩苦笑,“她说张大山要是知道我在查这事,会弄死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照片上那个男人,和我七分像的脸,跳楼之前遗书里写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碰上我妈。
她在煮粥,背对着我。后颈那团淤青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青紫的一大片,看着像拳头打的。我走过去,她转身,看到我手里的照片,脸色变了。
“你从哪拿的?”
“张浩给我的。”
她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汤汁溅到灶台上。“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
我妈的脸白得吓人。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碰她的胳膊。她躲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你别掺和,”她声音哑得厉害,“听话,别掺和。”
“妈,他害死了爸。”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知道,但是你别掺和。”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厨房门口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继父走进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
“粥糊了。”他说。
我妈慌忙站起来,转身去搅锅里的粥。继父盯着我,眼神阴沉。
“你跟你妈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瘆人,“你刚来家里,别想太多。有些事,知道得少反而舒坦。”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找到张浩。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磁带。看到我进来,他把磁带递给我。
“这是他五年前喝醉自己说的。提到你爸名字的时候,他说‘他活该,谁让他不知道放手’。”
我把磁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够。”
“我知道不够。”张浩叹了口气,“但我让人查了他那批货的源头。要是能抓到他人赃俱获,就够他吃十几年牢饭。”
外面传来继父打电话的声音。张浩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他在联系买家,”他说,“最快估计就这两天要出货。”
我盯着那卷磁带,又想起我妈早上蹲在地上的样子。
“你妈不想让你掺和,”张浩说,“她怕你出事。”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我?”他笑了笑,笑容里的疲惫藏不住,“我已经在这耗了五年,不差这几天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继父一直在看我。那眼神让我浑身发毛,筷子夹菜的手都在抖。
我妈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张浩闷头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小林,”继父突然开口,“你明天有空吧?”
我愣住了。“什么事?”
“跟我去趟仓库,”他夹了一口菜,嚼着说,“有些货要搬,缺人手。”
张浩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跟你去吧,”他说,“她一个女孩子,搬不动。”
“没你的事。”继父瞪了他一眼,“让她锻炼锻炼。”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全是不安。张浩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我知道不对劲。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继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我妈和张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是我没见过的表情。
那顿饭吃得很慢。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继父去院子里抽烟,张浩回了自己房间。
“妈,”我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低声问,“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没说话,只在水池边站着,看水流冲过盘子。
“他以前打你是不是?”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不图他什么,”她声音低低的,“只求你和你哥好好的。”
“那他为什么打你?”
水龙头被关上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窝深陷,眼角有我没注意过的皱纹。
“晓晓,”她顿了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
她摇摇头。
“你明天千万别跟他去。”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找借口,就说肚子疼,说哪里都行。”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妈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继父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她赶紧松开手,转身去擦灶台。
继父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瞥了我一眼。
“早点睡觉,”他说,“明天五点半出发。”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像是张浩在翻什么东西。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的影子投在墙上。
手机亮了。张浩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别去。
我回:为什么?
他没有回。
等了很久,久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只有三个字:“会出事。”
08
天还没亮,我就被拍门声惊醒。
“起来。”继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五点四十了。”
我翻开手机,张浩的消息还停在昨晚那句“会出事”。我想了想,给张浩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
没等他回复,继父又拍了一下门。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脸色很差。她端着一碗粥递给我,手在发抖。
“妈,”
“听话,”她压低声音,“找个机会跑。”
继父在院子里按喇叭。我匆匆喝了两口粥,把碗放桌上。我妈跟到门口,眼泪已经出来了,但她没出声。
张浩的房间门关着。他没出来。
坐上继父那辆面包车的时候,天还黑着。继父开车很快,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我抓紧安全带,盯着窗外越来越偏僻的路。
“第一次跟我出来?”继父看我一眼,“别紧张,没什么大事。”
我干笑了一声。
车子在一个废弃的厂房前停下。继父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掏出两副手套。
“戴上,”他说,“搬东西容易划手。”
厂房里堆着很多纸箱。继父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器零件。他又打开另一个,里面是包装得更严实的白色粉末。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这是什么?”
“帮人带的货。”继父笑了笑,“放心,不让你碰这个,你搬外面的箱子就行。”
他递给我一个推车,让我把那些电器零件搬到车上去。我照做了,手一直在抖。
搬到一半的时候,继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厂房外面接。
我蹲在一个纸箱后面,掏出手机想给张浩打电话,但没信号。
厂房外面,继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今晚……老地方……价格……”
我正犹豫要不要跑,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钱包,摊开在地上。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
年轻时的我妈,抱着一个婴儿。
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不是张大山。
我捡起钱包,盯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
“秀兰和浩浩,1999年。”
1999年。
我算了一下时间。那时候张浩应该已经出生了。
照片上的男人不是张大山?那会是谁?
继父的脚步声近了。我赶紧把钱包塞进口袋,继续搬箱子。
“搬完了没有?”
“快了。”
继父走过来,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递给我一瓶水。
“辛苦你了,”他点上烟,“干完这一单,我给你加零花钱。”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叔,”我试探着问,“你跟我爸以前真是一起做生意的?”
继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
“他跟你说了?”
“谁?”
“你妈。”
“没有,”我说,“我就是瞎问问。”
继父没接话。他掐掉烟头,站起来,踢了踢箱子。
“你爸人挺好,”他说,“就是太实在了。”
说完他转身去打电话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那个钱包,那个男人,1999年,张浩和妈妈,还有另一个男人。
那会是谁?
搬货搬了快两个小时。太阳出来的时候,货也搬完了。继父让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
那个钱包里的男人,是张浩的亲生父亲吗?那继父张大山呢?他不是张浩的爸爸?
“怎么了?”继父瞟了我一眼,“累傻了?”
“有点。”
“习惯了就好,”他笑了笑,“以后多跟我出来,比坐办公室强。”
车子拐进镇上的时候,我看到张浩站在路边。
他一身汗,像刚跑完步。看到我们的车,他冲过来,拦在路中间。
继父猛踩刹车。
“你干什么?!”
张浩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下来。”他拽着我的胳膊,“马上。”
继父冲下来,一把推开张浩。“你他妈想干嘛?”
“她不能去仓库。”张浩盯着继父的眼睛,“那个地方不能让她去。”
“关你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火药味越来越重。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脑子里还想着那个钱包。
“叔,”我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妈跟照片上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继父愣住了。
张浩也愣住了。
整个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什么照片?”继父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钱包,递过去。继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我面前一点点变了。
“你从哪拿的?”
“厂里地上捡的。”
继父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瞪着我,眼神凶狠得吓人。
“你妈跟你说过这人没有?”
“没有。”
“那你,”
“叔,”我打断他,“那人是谁?”
继父没说话。他攥着那个钱包,指节发白。张浩站在旁边,脸色也差得要命。
“先回去,”继父把钱包塞进口袋,“回去再说。”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继父一句话不说,只盯着前方。张浩坐在后座,一直握着我发抖的手。
到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
看到我们三个人进来,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继父走到她面前,把那个钱包扔在桌上。
“这是你的?”
我妈盯着那个钱包,一动不动。
“我问你话。”
她没说话。
继父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我问你这是不是你的!”
我妈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是我的,”她说,“已经丢了好几年了。”
“里面那男的是谁?”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
“说啊!”继父咆哮着。
“是张浩的亲生父亲。”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张浩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我妈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越来越多。
“你亲生父亲,”她一字一顿,“不是张大山。”
继父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小腿。
“你瞒了我二十六年?!”他冲到我妈面前,抓住她的衣领,“你说你带着他过来的时候,说他就是我亲生的!”
“我没办法,”我妈哭得喘不上气,“他爸在我怀孕的时候就跑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只能骗你……”
“妈的。”继父松开手,把她推倒在地上。
张浩冲上去挡在我妈面前。“你别碰她!”
“滚开!”继父一脚踹在张浩腿上,“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那张照片,那个男人,这不是我的故事。
这是张浩的。
而他刚知道这件事。
我蹲下去,捡起那个钱包。照片上我妈抱着婴儿,笑得那么开心。旁边的男人年轻帅气,看着像个好人。
“妈,”我声音发抖,“那个人去哪了?”
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他去哪了?!”我声音大起来。
“死了。”
张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坐在地上,盯着地面。
“他不是跑了,”他说,“他是被张大山逼死的。”
继父的动作僵住了。
张浩抬起头,看着继父。
“你逼死了我爸爸,”他说,“然后你娶了我妈,把我当你的儿子养。你让我喊你爸,喊了二十六年。”
09
屋里像被冰封住了。
继父站在桌子旁边,脸色铁青。我妈坐在地上,头发散开,泪水流了一脸。张浩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你说的对,”继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妈在一起过。”
“不是在一起过,”张浩说,“是你强占了她。”
空气像结了冰。
“你怀着孕,你爸跑了,你在街上走,遇到他。他把你带到家里,说会照顾你。然后他把你锁在地下室,关了三个月。”张浩的声音很平静,“三个月后你怀孕了,他才放你出来。”
我妈没有反驳。
她低着头,肩膀发抖。
“那时候没有人来救你。你娘家不敢得罪张家,报了案也没用。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带着我,最后嫁给他。”
张浩踢了一脚墙。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别人家孩子有爸爸,我没有。后来才知道,我爸是那个把我妈关在地下室的人。”
继父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
“我妈说他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张浩笑了一声,笑容里都是苦涩,“我信了二十六年。直到上个月,我在你房间找到你以前一个老朋友的电话。”
“我给他打电话,问你是谁。他说你以前是这一片最狠的地痞,专门挑外来的女人下手。”
屋里安静得可怕。
“那天晚上你打我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房间,听到她哭着喊‘别打了’。我想冲出去,但我想到小时候你一次一次打她,我一次一次求你别打。你总会停下来,然后骂我‘你算什么东西’。”
张浩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你强占我妈之后留下的孽种。”
继父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那又怎样?”继父突然笑了,“就算你现在知道,又能怎么样?你妈嫁给我,你跟我姓张,你觉得出去说,有人信你吗?”
他走到张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是我儿子,这事改不了。”
张浩没动。
“还有你。”继父转向我,“你爸是自己跳楼的,跟我没关系。你妈为了保你哥的命,才嫁给我。这两个理由,你觉得哪个听起来合理?”
“我都可以。”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真相就够了。”
“真相?”继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
“我是他的女儿,”我说,“你害死我亲爸,我来替他讨债。”
“讨债?”继父笑得更厉害了,“你拿什么讨?你有证据吗?你知道五年过去了,当年你爸那些事,还能查得出来吗?你妈为了保你哥,把所有证据都毁了。”
我看向我妈。
她低着头,不看我。
“妈?”
她没说话。
“妈你说句话。”
终于,她抬起头。
“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那些证据,都让我烧了。遗书也让我烧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
“因为,”她嘴唇哆嗦着,“因为张大山说如果我留着那些东西,他就会杀了张浩。”
“那你就烧了?”
“我没办法。”她哭着说,“你哥那时候才二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张大山要弄死他跟踩死蚂蚁一样。我只能把那些东西都毁了。”
“就为了保张浩?”
“还有你。”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妈说,“张大山的眼线遍布整个县城。他知道你爸还有个女儿,他怕你长大之后替他报仇。他说如果我听话,就让你们俩都活着。”
我蹲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这五年,我妈一直在演。
她假装忘了我爸,假装心甘情愿嫁给害死他的人。她每天做好饭,挨打不吭声,攒钱偷偷给张浩。她在玻璃渣子里过了一个女人的半辈子。
“妈,”张浩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应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做什么?”她抱头哭起来,“你也才二十多岁,你能做什么?你只会送死。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想你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继父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烟雾缭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所以,”他叼着烟说,“你们现在知道真相了。然后呢?报警?证据都没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张浩低下头。
我也低下头。
他说得对。
我们没有证据。
那些现金记录,只够抓他一个现形。但五年前我爸的事,遗书烧了,人证走了,证据全没了。就算去告,也没人会信。
“我不怕你们告,”继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在这混了三十年,不是白混的。你们去告,他们也就是查一查,然后不了了之。”
“再说了,你妈也得跟着倒霉。包庇罪,隐瞒证据,够判好几年的。”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盯着继父那张脸,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跟我说的话。
“晓晓,做人要讲良心,做亏心事的人,迟早会遭报应。”
报应?
我看着继父嚣张的样子,突然明白了。
报应不是等来的。
是自己拼出来的。
“叔,”我开口,“你刚才说去仓库提货,那些货今晚拉去哪里?”
继父眯起眼睛。“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说,“你提货,拉到买家那,当场交易。我听说你现在那批货数量很大,够判好几年了。”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我说,“是你自己说的。”
继父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确定要跟我作对?”
“不是作对,”我说,“是替我爸讨债。”
继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六。今晚那批货,改个地方。对,换到西郊那个废弃砖厂。”
他挂掉电话,回头看我。
“听到了?地方换了。”
话音刚落,张浩突然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听到了。”他说,“不只你,连你的买家都录进去了。”
继父愣住了。
张浩按下手机,另一个声音传出来。是刚才继父打电话的声音,一字不差。
“你,”继父的脸刷的白了。
“五年,”张浩说,“我等这个录音等了五年。”
屋里像炸开了锅。
继父冲过来抢手机,张浩躲开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不是一辆。
是好几辆。
继父冲到窗边,脸色彻底变了。
外面停着三辆警车。
“你报警了?”他回头瞪着张浩。
张浩摇摇头。
“不是我。”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着,都懵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看着我,又看看张浩,最后看向我妈。
“秀兰,”他声音沙哑,“别怕,我回来了。”
我妈看着门外那个人,愣住了。
“你……你没死?”
“离婚之后我去了外省,”中年男人走进来,“前几天有人匿名给我寄了封信,说你有麻烦,让我回来帮你们。”
继父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身高比继父高了一头。
“你好,”他说,“我是张浩的亲生父亲。”
屋里又炸了。
继父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中年男人转向张浩。
“儿子,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六年才回来。”
张浩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我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张脸……
我猛地想起来。这是那个钱包照片上的男人。
他是张浩的亲生父亲。
他没死。
有人把他找回来了。
10
警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站在客厅窗户后面看着。
红蓝光在夜雾里转,一圈一圈。张浩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录音笔,指节紧得发白,但他脸上很平静。
我说:“我去开门。”
张浩拉住我胳膊:“你确定?”
我点点头。手在抖,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门拉开,夜风灌进来。两个穿警服的男的站在门口,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年纪大的掏出证件:“张大山在家没有?”
“在。”我听到自己说,“他在里面,东边那间卧室。”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两个人往里进,脚步声在过道里响得特别重。
张大山的卧室门是锁着的。警察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他烦躁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开门,派出所的。”
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椅子倒了的声音,窗户被拉开的声音。
“别让他跑了!”年纪大的喊了一句,直接一脚踹门上。
门没踹开。
张浩突然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塞进锁孔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警察冲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张大山光着脚站在窗户边,手里攥着个黑塑料袋,脸白得跟纸一样。
“张大山,你涉嫌贩卖毒品,跟我们走一趟。”
他挣扎了两下,但很快被按在地上。塑料袋摔在地上,几包白粉滚出来。他在地上扭着头往这边看,眼睛瞪得死大,嘴里骂着脏话。骂的是张浩。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养你二十多年!”
张浩没吭声。
我看着张大山被铐上,押出去。警车关门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心口上。
我妈从厨房那边过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着,眼睛红得肿起来。她看着张大山被带走,又看看我和张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话。
“你们……报警了?”
我说:“妈,他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她不说话了。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浩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妈,别这样。”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头发,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年轻警察走过来,站在我妈面前。
“你是王秀兰?”
我妈没点头,也没摇头。
“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关于五年前的案子,还有你这些年包庇张大山的情况。”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我妈她……”
“林晓。”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说了。”
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把脸,跟着那个年轻警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愧疚,害怕,心疼,都有。
“把家里收拾好。”她说,“妈很快回来。”
我知道她骗我。
警察走后,张浩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我走到他面前,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我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愣,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喊。
“你去自首吧。”我说,“你录那个录音的时候,做的事也够得上进去了。但我不怨你,妈也不会怨你。”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的灯滋滋响着,照在他脸上。
“对不起。”他说,“晓晓,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我看着他,“是张大山的错,是那狗日的生活的错。跟你没关系。”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哭声很低很哑,像是压了很久才漏出来的。
我没拉他。我知道他需要哭一哭。
过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擦了把脸。
“我去趟派出所。”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的时候,我喊住他。
“哥。”
他回头看我。
我使劲笑了一下:“等你出来,咱俩去找咱爸。”
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但他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些张大山的东西,他那双拖鞋,茶几上他用的烟灰缸,电视机旁边摆的他的奖杯。这些东西突然变得很陌生。
窗外的警车已经开走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想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还开着,亮堂堂的。
11
两年后。
我站在女子监狱门口,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爱吃的酱牛肉和两件新买的棉睡衣。
铁门开了,一个小警察领着我往里走。走廊刷着白墙,地面拖得锃亮,走起来有点滑。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探监室不大,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遵纪守法,悔过自新”八个大字。
我坐下等了五六分钟。
门又开了,我妈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皱纹了,头发剪短了,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来了啊。”她在对面坐下。
“嗯。”我把塑料袋推过去,“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两件衣裳。里头那个棉的暖和,今年冷得早。”
“这儿有发的。”她说,但还是把塑料袋接过去,放在腿上。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警察说她表现好,再过一年就能出来了。但“能出来”和“出来之后怎么办”是两回事。她没地方去。那个房子,和我爸以前的老房子,都因为张大山的案子被查了。
我现在租房子住,一个月两千二。
“你和张浩联系没?”我妈先开口了。
“联系了。他上个月出来了,找了份工地的活,在城东那边。”
“他爸……我是说他亲爸,来看过他吗?”
“看过。”我说,“但张浩不想跟他走太近。他觉得那个人当年扔下你们跑了,现在回来也没什么意思。”
我妈低下头,手指摸着塑料袋的边沿。
“他不该怪他。”她声音很小,“那时候你爸……你亲爸,就是被张大山逼得跳楼的。我没办法,我只能跟着张大山过。张浩他爸是个老实人,斗不过他,躲出去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没接话。
那些事我这两年已经想了很多遍。谁对谁错,已经说不清了。但妈说的对,张大山逼死了我爸,逼走了张浩他爸,又占了我妈二十年。这一辈子,有太多东西是他毁掉的。
“晓晓。”我妈抬起头看我,“你怪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球上有几道红血丝。她老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想了很久才开口。
“怪过。”我说,“你瞒着我那些事,你帮张大山做伪证,你让我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几年。我都怪过。”
她不说话,眼泪往下掉。
“但你是为了保张浩的命。”我继续说,“你是为了让我活着。你也没别的办法。”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把手伸过去,隔着桌子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老茧,皮肤糙得像砂纸。
“以后你出来,跟我住。”我说,“我那儿虽然小,够两个人住。”
“你还要上班,拖累你……”她摇头。
“我不觉得拖累。”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探监时间到了。小警察在门口敲了敲门。
我妈站起来,拎起塑料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晓晓,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我说,“我下个月还来。”
她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我站在探监室里,看着那扇铁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打在脸上,温温的。
我仰起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浩发来的消息:“明天一起吃个饭?我发工资了。”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把围巾裹紧了些,朝地铁站走去。
有些事过去了。
有些事还过不去。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太阳照在脸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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