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的成功,未必意味着每一部低成本恐怖片都能复制奇迹,却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电影行业正在发生新的代际更替。导演可以成长于互联网,IP可以诞生于网络社区,而真正打动年轻人的,依然是那些能够回应他们共同经验与时代情绪的故事。
影院没有失去年轻人,他们只是在等待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
当《超级少女》《宇宙巨人:希曼崛起》等好莱坞大制作接连遭遇市场冷遇时,一部成本仅1000万美元的恐怖片,却成为今年夏天最令人意外的票房黑马。
这部由2005年出生的新人导演凯恩·帕森斯执导的长片首作《后室》(Backrooms),不仅在内地首日票房达到1037.9万元,远超同期多部好莱坞大片,还在北美首周末斩获8100万美元,并迅速在Z世代观众中掀起观影热潮。
更值得关注的是,《后室》的成功并非只是票房数字上的逆袭,更折射出年轻观众观影习惯的变化。根据PostTrak数据显示,影片观众中86%的年龄低于35岁,其中21岁以下观众占比高达44%。这意味着,影院并非失去了年轻人,而是年轻人正在选择不同类型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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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海报
新一代创作者:从互联网社区直接走向大银幕
《后室》导演凯恩·帕森斯年仅21岁,这部影片是他人生第一部长片。但在拍摄电影之前,他早已是全网知名的内容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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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导演凯恩·帕森斯
9岁时,凯恩就在YouTube发布《我的世界》游戏实况,后续以账号“Kane Pixels”创作模拟恐怖(AnalogHorror)短片。2022年上线的《后室》系列短片让他迅速爆火,全网累计播放量突破8100万,频道订阅量超300万。等到电影版上映,他早已不是一位等待制片厂挖掘的新人导演,而是一位拥有稳定粉丝社群的互联网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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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的YouTube账号主页
这也让《后室》省去了传统影片漫长的市场说服流程,因为它的核心观众,在电影开拍之前就已经存在。市场分析机构Brighter Path测算,影片首周末的观影需求中,仅Kane Pixels的YouTube粉丝群体就贡献了约22%,成为影片最大的单一票房驱动力。许多年轻观众走进影院,并非因为发行公司是A24,也并非冲着明星阵容,而是为了追随一位陪伴自己多年的创作者。这条成长路径也打破了好莱坞传统的人才培养模式,过去,一位导演想拍摄长片,往往需要经过电影学院、电影节、制片厂等层层筛选;而凯恩则依靠互联网持续创作、自发积累观众,最终从YouTube走向大银幕。与其说他是电影工业培养出的导演,不如说他是互联网社区孕育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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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的发行公司A24影业以制作发行文艺片著称,《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至尊马蒂》都出自这家公司
26岁的观众布伦丹·雷诺兹在采访中表示,观看《后室》时,他能清晰感受到这是一部“拥有相同成长经历的同龄人拍出的作品”,也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由伴随蒸汽波文化长大的创作者执导的院线电影。这句话恰好点出了年轻观众的观影标准:相比制片厂资源或明星阵容,他们更在意创作者是否来自相同文化语境,是否真正“懂自己”。这批观众见证凯恩从粗糙的自制动画起步,一路成长;他们买票观影,本质是支持一位陪伴自己青春的创作者,而非单纯消费一部商业电影。这种情感联结,和年轻人追随主播、游戏创作者的底层逻辑一致:信任来自长期陪伴、高频互动和共同成长,而不是短时间的宣传营销。这也是传统电影宣发最难复制的一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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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正在向好莱坞输送电影创作者。图源Variety
因此,《后室》的意义远不止于诞生了一位21岁的新锐导演,更在于它展现了一条全新的创作者成长路径。YouTube、游戏社区、网络亚文化平台,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电影导演的起点。电影工业不再是唯一的人才入口,互联网社区同样能够孕育属于大银幕的新一代作者,而《后室》,正是这一趋势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根植网络亚文化:去中心化共创催生新型恐怖IP
《后室》的成功,并不仅仅缘于一位年轻导演,更缘于它背后早已成熟的网络文化生态。
与传统由制片厂主导开发的原创IP不同,“后室”诞生于互联网社区。2019年,一张发布于4chan论坛的匿名图片——泛黄空旷、仿佛无限延伸的室内空间——配上一段误入异空间的都市传说文字,意外点燃了全球网友的创作热情。此后,围绕“层级”“实体”“生存规则”等设定,无数网友不断补充世界观、创作新故事,共同将“后室”发展成一个庞大的网络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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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
这种创作方式,与SCP基金会(以怪诞科幻为主题的架空世界网络共笔文学小说集网站)、ARG(替代现实游戏)等网络亚文化一脉相承。故事不再属于某一位作者,而是在论坛、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的持续创作中不断扩展、演化。每一位参与者都可能成为世界观的建设者,而不仅仅是内容的消费者。
因此,《后室》的粉丝身份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他们不只是电影观众,更是整个世界观的共同创作者。在《Variety》的采访中,凯恩表示,他会有意识地在作品中留下大量可供观众解读和推理的细节,希望观众不断拆解作品、提出理论,而这本身就是《后室》的重要体验。正因如此,《后室》的社区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观众会整理设定、制作解析视频、创作衍生内容,并在持续讨论中不断丰富这个世界。电影上映,并不是创作的终点,而是整个社区继续扩展世界观的新起点。
这也解释了当下影院市场的一个现象:年轻人并非天然抗拒经典IP或系列电影,而是逐渐对那些无法参与、缺乏互动、脱离自身文化语境的标准化IP失去了兴趣,比如《星球大战》系列。《后室》的吸引力,恰恰来自它极强的开放性。观众不仅能够观看故事,还能参与故事、延续故事,甚至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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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一部《星球大战》电影票房黯淡
恐怖片是时代情绪的显影剂:《后室》照见了Z世代的集体焦虑
纵观恐怖片的发展史,不难发现,这一类型的兴衰从来不是偶然。几乎每一个时代,都会诞生属于自己的恐怖符号。20世纪50年代,《天外魔花》映射的是战后美国对外部渗透的恐慌;1970年代,越战创伤、水门事件和经济滞胀带来的体制信任危机,投射在《德州电锯杀人狂》《驱魔人》等作品中;1980年代恐怖片里频繁出现缺位、暴戾的父母形象,则折射出美国郊区“钥匙儿童”一代的成长困境;进入21世纪,虐杀恐怖片的流行,也能在关塔那摩、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事件等现实背景中找到时代投影。
正如匹兹堡大学恐怖研究学者亚当·洛温斯坦所说,恐怖片始终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它映照的并不仅是怪物,而是特定社会背景下大众共同的创伤与不安。恐怖片真正的功能,从来不是制造惊吓,而是充当时代情绪的显影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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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魔花》《德州电锯杀人狂》《驱魔人》海报
今天,Z世代同样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经济前景反复波动,就业竞争愈发激烈,生活成本持续攀升,AI技术的发展不断重塑职业预期,算法构建的信息茧房也让越来越多年轻人陷入迷茫。互联网文化研究学者艾丹·沃克曾形容这种处境:放下手机回归现实,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也难以承担住房成本,现实生活仿佛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些难以言说、却始终存在的焦虑,恰恰能够通过恐怖片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影像。《后室》的故事正是如此:一位事业失意的建筑师转行成为家具推销员,却意外闯入一片无限延伸、毫无逻辑的黄色空间。这片不断重复、没有出口的迷宫,不仅制造了恐怖氛围,也成为当代青年处境的隐喻——职业道路充满不确定,生活秩序不断失衡,人们在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环境中反复徘徊,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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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剧照
因此,观众真正恐惧的,从来不是电影中的怪物或神秘实体,而是镜头映照出的现实生活。《后室》里的黄色房间之所以令人不安,并不是因为它超现实,而是因为它让许多人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置身另一种“后室”,一个充满重复、迷失与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
作为土生土长的互联网原住民,凯恩·帕森斯的创作深受电子游戏、数字影像和网络文化影响。他镜头中的“后室”,既是互联网时代怪异美学的银幕化表达,也是Z世代集体心理景观的一次具象呈现。
恐怖片之所以能够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并非因为观众越来越热衷于惊吓,而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会孕育新的集体焦虑,而恐怖片总能率先捕捉这种情绪,并将它转化为能够被整个时代共同感知的影像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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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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