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小说）

村子边有个长坡，坡上有棵树，树下有个老头，穿着汗褂子，一年四季光着膀子。

锦哥扯着母亲的袖子去赶集，挎着个竹篮子，走着条直路，眼睛却不住往路边的坡上瞟，瞟着那棵树下的老头子。

“这是山吧？”锦哥没上过坡，停在坡下面不迈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长着几片草的土坡坡。

“走了！山什么山？”母亲猛扯他的袖子，锦哥踉跄着往前跌了几步，手上篮子猛晃。

他慌忙向下看，想起来还没上集市买鸡蛋。

还好，还好，他刚松口气，背上被母亲的手轻拍几下，又听她不知道给谁说了句：“疯老头子。”

锦哥偷眯母亲一眼，看见她好像也看着那坡，可惜还没等他确认清楚，就被一眼瞪回去。

锦哥缩了缩头，不敢看母亲，也不敢再看那个坡了。但坡已经在锦哥心头住了下，他小小脑袋里的小小世界就此有了座山，让他心驰神往着，每日盘算着机会溜过去看。

这日，锦哥又站在那棵常青树的坡下向上看，老头还坐在那里，当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坡的另一边。

坡的另一边是什么？锦哥不知道。他朝家的方向小心翼翼瞧一眼，蓝天下面的屋顶上没有云也没有烟，他才转回头伸展下胳膊，丢了书包就四肢并进地想冲上土坡。

他会知道的，他想，那可是座山啊。

他双手双脚卖力地挥舞摆动，手指扣进了土里，脚踩在凸出来的石块上。

石块松一下，他就滑一点，手指抠下来一块土，他就往下掉一点。坡上一下子变得坑坑洼洼的，锦哥哼哧哼哧地像个兔子在刨坑一样，哪里有个书里小人一般爬山的样子。

锦哥又踩在了书包边上的土堆上面，坡的下面。他泄愤似的跺脚，把脚下的黄色的土踩得更松了一点，才又抬头看向那个坡顶顶上。

“这是山吧？”

“山？”锦哥盯着常青树的树冠抖了一下，抖下几片叶子。

“娃娃，你抖啥子抖？”树下的老头子突然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锦哥突然想起母亲那句“疯老头子”，想捡起书包就跑，却没迈动步子。他站在原地，看着坡上被自己抠出来的洞，有点懊恼。

老头子也不注意小孩子的情绪，坐在那坡上弓着背，瞧着这小娃娃，咧咧嘴角，露出颗比他那洗黄了的褂子还黄的牙：“你从哪儿来咧？”

“屋头！”锦哥一激灵，像机器摸到开关一样，眼睛一下子从自己挖出的坑上面挪开了，定到老头子身上。

“哈——屋头……”老头子笑翻过去，屁股底下的老藤椅跟着晃，吱呀吱呀地撵着常青树掉下来的叶子。

锦哥眼睛有点飘，不知道搁哪里，只好强装着数树冠上的绿叶子。

“山……山？你喜欢山吗？山有什么稀奇的嘛。”老头子坐回去，坐直了，顺便吐了口唾沫在树底下，砸吧砸吧嘴。“嗯……小学那个黄老师，晓得不？”

黄老师？锦哥可是认识的，就那个教语文的，讲课的时候老是笑眯眯的，还会给听话的小朋友糖吃。锦哥的视线一下又转过来，死死地盯着老人。

“你说山嘛，她就是山外头来的，来支教的。”老头子眨巴眨巴眼睛，“她来的路上，过了好多座山，见过更多更多山。”

“还有村里那个杂货店的阿哥，每次也要翻山去进货。唉，进货，你晓得什么意思不？”

不知道，但锦哥没说，他抿着嘴巴不让自己问，就怕把“是什么为什么”露出来，要是让老人知道他听不懂，可能就不跟他玩了。

于是锦哥就只是站在坡下，向上望，望着那棵树，那个老人。“还有，还有……”老头子抬手比画了下，突然用手挡着嘴，把身子俯得更低了，神神秘秘的。

锦哥把耳朵竖起来，踮起脚尖。

“你妈前年去隔壁省，也翻了座山！就是走你身后那条路去爬的。”

锦哥记得这个，母亲那个时候回娘家给外婆烧纸去，他那时还不清楚，只以为是去玩，也嚷着要跟着去，但还要上学，母亲就用一串糖葫芦打发了他。回来时母亲还愁了好一阵，几个晚上都没熄蜡烛，白天还和父亲讲，没费电，耗不了啥钱。锦哥那个时候偷听知道了些，也就跟着母亲愁，躲在被窝里抹眼泪。尽管他其实没怎么见过外婆。

“哇！”锦哥仰着头，下巴磕到坡上的石头上，眼睛发亮地盯着土坡坡上的老人，“你晓得好多哦。”

“我晓得你们每一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老头子跷起腿，挑挑眉头，晃晃脑袋，用脚尖点了点那条路，“我也晓得你咧，小骗子！你刚刚下学，从学校走到这里，背着你妈来爬这坡坡，你妈晓得要打你屁股咯。”

“不要告诉我妈！”锦哥一下急了，跳脚起来，扬起的土落到书包上，忽然反应过来老人在逗他。

母亲那句“疯老头子”又在他脑子里转。

山上的“疯老头子”，他恨恨地想。嘴上脸上不表露，开口问道：“那你呢？你从哪里来的？”

“唔！”老头子把脚放下来，朝着坡那边，一下噎住了，眯缝着眼看坡的那边。

锦哥看不到他在看什么，在坡下面蹦蹦跳跳地让自己高一点，好像看到有一点绿色，还有一点蓝色。

是什么？猜不到。

“回家去！山什么山！”老头子突然转过来，手上多了块紧握的石头，甩着胳膊作势要砸锦哥。

锦哥吓一跳，背起书包拔腿就跑。抓紧了回头一看，一块石头刚刚飞到他书包边上的土堆上。再往上瞧，老头子好像正站在坡边沿上往下看，眼神还逮着自己留在土坡坡上晃动的小影子。

锦哥吓得一激灵，跑得更快了，耳边呼呼过风，一溜烟跑回家去。好不容易站到院子门口，锦哥抬头，看见蓝天上没有云却有了烟，柴被点燃的味道往鼻子里、眼睛里钻，有点呛，有点涩。

“你去爬那个堤了？”母亲还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抄起一边的条子就给他来了一下，“跟你说了好多回了，就是不听。还好没被那个疯老头子推到河里头！”

锦哥捂着屁股跳起来，难得没回嘴，反而攒了一眼眶的泪水。“哎哟，老大了还哭！那么不禁说。”母亲把条子丢到一边，糙手捧起他的脸，两把搓掉他的眼泪，又顺手抹在围裙上。锦哥的眼泪没来由，母亲有点摸不到头脑，只得顺嘴说着：“毕业了妈带你去爬山，啊，去爬真的山。真是的，臭小子，怎么老是跟那个河堤过不去？”

母亲说完，搓锦哥脸的手顿了一下，锦哥感觉母亲在往坡的方向看，还没等他确认清楚，就被一眼瞪回去。

“那就是个河堤？”他哽咽着，明明也不是委屈，但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似的开始簌簌地流。他把脸埋在母亲的围裙里，小声地呜咽着。

想哭，就是想哭。

“哦——哦——哦——”母亲拍拍他的肩，“别哭喽，看到就让人心烦。堤就是河堤，那边是条河。”

锦哥蹭了母亲一围裙鼻涕眼泪，眼泪是止住了，只是鼻子还一吸一吸的。

“哎呀，谁不想去看看大山啥的，这多正常，哭什么哭。”母亲拍拍他的背，放开他，“洗手，吃饭。”

母亲转身走到厨房去，灶台重新燃起来，油烟味儿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焦味，不留情面地往锦哥鼻子、眼睛里钻。

锦哥缓了一会儿不抽噎了，在原地忍着呛鼻的气味没动，愣愣地站在那低着头，看自己满是泥的鞋。

看着看着，他弯下腰抠掉鞋尖尖的一块黄泥巴。

“怎么就是个堤嘛。”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