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都快核准了，他“被杀”的老婆从山东走回京山

——佘祥林11年冤狱，是怎么翻过来的

文/北京陈炜律师

1994年10月，湖北京山的佘祥林坐在荆州中院的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念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那天和他老婆张在玉失踪那天一样，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他到现在都没搞懂，自己那个患精神病走丢的老婆，怎么会成了一具泡胀了的无名尸，又怎么会把“杀妻”的罪，按在他头上。张在玉是1994年1月失踪的，同村人说前一天还看见佘祥林和她吵架，没过几天河边就漂上来一具女尸，张在玉的娘家人哭着认了尸，说衣服、身高都对得上，案子不到半个月就破了，佘祥林被拎去的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捞着。

定他死罪的证据拢共三样，现在看全是窟窿。一是认尸证言，张在玉镶了两颗假牙，那具无名尸的牙是全的；张在玉左腿上有块小时候摔的月牙疤，尸体照片里半点儿痕迹都没有，可当年没人较这个真。二是佘祥林的有罪供述，今天说把人沉了村口塘，明天说埋了后山土坑，和现场勘查的痕迹完全对不上，问他为啥前后矛盾，他低着头说“他们让我这么写的，不打就熬不住”。三是几个同村人的旁证，说看见佘祥林掐过张在玉的脖子，后来这几个证人自己翻了供，说“不按民警说的讲，就不让回家”。可那时候命案必破的压力压下来，这些窟窿没人愿意填，一审死刑判下来，湖北高院1995年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1998年改判15年，佘祥林想着“熬11年就出去”，家里也凑不出上诉的钱，就没再折腾。

北京陈炜律师点评：我办刑事案子快二十年，佘祥林案最唏嘘的就是一审没把“死者同一性”这个地基钉死。故意杀人案的第一要件，是先证明“死的这个人就是被害人”，连这个都没坐实，后面的口供、旁证全是空中楼阁。我们接死刑案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把死者的身份核三遍：有没有DNA比对？有没有亲属辨认特殊体征？有没有就医记录、齿科记录对应？佘案里要是早把张在玉的假牙、腿上的疤这两个点和无名尸对一遍，1994年就不会出那份死刑判决。很多家属觉得“人都判了辩不辩都一样”，真不是，一审的辩护意见要是留得扎实，后面申诉能少走十年弯路。

从佘祥林被抓那天起，他母亲倪氏就泡在了上访的路上，跑了县里跑市里，跑省高院跑人大，因为拦法官的车递材料，还被以“妨碍公务”拘了三个月；他哥哥佘锁林把家里的三亩田卖了凑路费，每年往武汉跑七八趟，申诉材料装了满满一蛇皮袋，纸边都磨得起毛了。当年的辩护律师从一审就咬着两个点不放：一是尸体根本不是张在玉，二是口供是被打的。可那时候这些声音太弱，直到改判15年，佘祥林自己都快放弃了，他哥还攥着那袋材料说“总有一天能翻过来”。

转机出现在2005年3月28日，京山县公安局的户籍室里进来个女的，操着本地口音说要找自己的丈夫佘祥林，她掏出来的身份证上，名字明明白白写着张在玉。原来1994年她发病走丢，被人拐到了山东，嫁了个当地农民，生了个儿子，今年趁着农闲想回家看看，才知道自己“死”了11年，丈夫还替她坐了11年牢。消息传回湖北高院当天就启动了再审程序，当年的申诉代理律师第一时间递了三份申请：一是调取张在玉在山东的户籍档案和当年无名尸的全部卷宗照片，二是申请对原审的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做核查，三是申请非法证据排除。三天就出了比对结果：无名尸的身高、牙齿、体表特征和张在玉完全对不上，“死者是张在玉”这个定了11年的地基，一戳就破。

北京陈炜律师点评：很多人说佘祥林案是“亡者归来”的运气，我不这么看。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你看当年辩护律师从一审就咬着“尸体不对、口供不实”两个点，申诉阶段家属攒了11年的材料，张在玉一回来，律师第一时间就能把比对申请递上去，这才有了半个月内就宣判的速度。我们做申诉翻案，最忌“等天上掉馅饼”，平时就得把原审卷里的每个矛盾点都抠出来存着：口供和现场对不上的地方、证人证言反复的地方、鉴定意见有瑕疵的地方，攒够了，哪天出现一点新线索（比如真凶露头、死者回来、新技术测出DNA不符），就能立刻启动。佘案要是当年没律师把那些矛盾点钉在卷里，就算张在玉回来，也得扯皮半年以上。

2005年4月13日，京山县法院当庭宣判佘祥林无罪，他被关了4009天，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母亲倪氏扑上去抱着他哭，说“儿啊，妈知道你冤，妈没白跑”。后来佘祥林拿到了46万的国家赔偿，虽然这钱换不回他11年的青春，换不回母亲为了上访被拘的那三个月，换不回他女儿从小没爹的日子，但至少，那纸死刑判决终于被撕下来了。佘祥林案之后，最高法出台了《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疑罪从无”四个字第一次被写进了死刑案件的办理规则里，后来呼格吉勒图案、聂树斌案翻案，都能看到佘案打下的底子。

我常和所里的年轻律师说，办刑事案子，尤其是可能判无期、死刑的案子，你办的不是一个卷，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一个家的后半辈子。佘祥林案过去快二十年了，现在还有没有哪个看守所里的当事人，正等着“亡者归来”或者“真凶露头”的运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要一审二审把证据抠得够细，申诉阶段把矛盾点攒得够实，律师肯往下追，总比等运气强。

我是北京陈炜律师，如果你身边有涉及刑事指控、尤其是可能判重刑的案子，或者已经判了但你觉得证据有问题的，别等，先把卷调出来让律师拆一遍——有些缝，早抠一天，就能少坐几年牢。有什么具体问题，评论区说，我看到了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