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深度人文探索：浯江是不是鯃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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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江是不是鯃江？

文/林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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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我循着浯江的线索来到龙海。在岛美登船，于浯屿停留半日，返程时在岛美偶遇一位82岁的渔民老陈。闲聊间，我问起浯屿、浯垵的“浯”是何含义，老陈笑着答道：“吴呀！”他口中的“吴”，指的是大鱼，包括鲸鱼与海豚。原来，在岛美老渔人的认知中，浯屿与浯垵，便是“吴屿”“吴垵”，即大鱼之屿、大鱼之垵。

在老陈的讲述里，海豚，分黑吴与白吴——白吴，正是中华白海豚。我疑惑：为何鲸鱼与海豚共用“吴”这一称呼？查阅资料后才明白，海豚本来就是鲸类的一支，属于鲸目海豚科。而鲸鱼与海豚，在渔人的世界里，也常被称为“大鱼”，如《说文解字》云：“鲸，海中大鱼也”。对于以渔业为生的岛美人与浯屿人而言，地名会与海洋生物关联，正是他们对海洋最直观的敬畏与认知。

听罢老陈的诉说，我忽然联想到浯江之名：若这一带“浯”（其闽南话正是吴）指的是“大鱼”，那浯江岂不正是“大鱼之江”，由于这一带最为常见的是海豚，或也可以称为“海豚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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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了解，不只是龙海的浯屿与岛美，九龙江口的渔人们确实有将中华白海豚普遍称作“白吴”或“白糊”的习惯。如黄国富兄便于2025年3月写过一篇名为《禾山人和白海豚》的文章，指出关于白海豚厦门岛禾山腔各村落叫法，我根据其文略为整理：

禾山有四类，第一类是“白糊/被糊”音：曾厝垵叫“白糊（goo）”；岭兜、何厝、五通、墩上叫“被糊（pei goo）”；东渡也叫“白糊”。

第二类是“白吴/吴仔”音：黄厝、塔头叫“白吴”；围里、岭下、林后、安兜，以及高崎、殿前、寨上，也都叫“白吴”；前埔、前村则叫“吴仔”，是更口语化的说法。

第三类是“吴鱼”：塔埔和湖里都叫“吴鱼”。

第四类是“白令”音，仅见于钟宅，有两种叫法：“白令毛”和“白令吴”。

其次是周边岛屿的叫法对比。龙海海门岛的渔民称其为“白糊”，与禾山部分村落一致。而金门人和大嶝人则叫“海猪仔”，这是一个更朴素的俗称，与厦门本岛偏尊重的称呼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黄国富兄认为：”白吴、白糊、白毛、被糊，这些都应该是‘白鳌’的演化或者谐音。把白海豚称为白色的‘鳌‘鱼。陈嘉庚的鳌园、海沧的鳌冠，“鳌”字的发音，大家都很熟悉，和“吴”同音。鳌，海中的巨龟灵兽，这是对白海豚的尊称。寨上对面狗屿和象屿之间的海较深，叫白鳌潭，有许多大鱼，白海豚（白鳌）也经常出现。 从前，白海豚很多。环绕着厦门岛的海面，从曾厝垵到何厝，从五通到钟宅，从墩上到高崎，从寨上到东渡，禾山人在海上目击白海豚，习以为常。它们一群少的时候三二头，多的时候十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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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海豚（学名：Sousa chinensis）并非鱼类，是哺乳动物，它们恒温呼吸、怀胎产子，以乳汁哺育幼崽，与人类的生理特征一脉相承。更令人惊叹的是，成年海豚的智商相当于6-7岁人类，且素有“救人英雄”的美誉——它们会主动救助落水者，是海洋中温柔而智慧的生灵。

在闽南渔人眼中，白吴不仅是海洋生物，更是“镇港鱼”“妈祖鱼”，被视作海中神灵，寄托着渔家对平安的祈愿。这一意象，与闽南语中“海尪”（即“海翁”，指鲸鱼）的称呼不谋而合——“海尪”直指海中神灵。白吴，可以说是厦门周边海域中，在渔人眼里最具神性的海洋生物。

关于白吴的记载，明代杨慎的《异鱼图赞笺》堪称重要文献。文中详述了“䱐䰽”（即江豚、海豚）的形态与习性，并特别提到一种土名为“白鯃”（“魚吴”为“鯃”的异体字）的江豚：“身大而长，白色。出入波浪中，见则有风。”

这段文字与闽南渔人对于“白吴”描述高度契合：白色身躯、群游习性、预示风浪的特征，无一不吻合。由此可证，“白吴”的正名应为“白鯃”，这一古称，承载着闽南人对海洋生灵的千年记忆。

在闽南，白海豚的较为正规的写法，除了前述的白鳌、白鯃，还有白鰗。刘瑞光兄给我提供了一首明代厦门文人池显方的《湄洲竹枝词(五首)》，其中，第一首有句：“风劲白鰗惟买腊，沙飞红蓼不生花”。这白鰗指的正是白海豚。此诗写作时间，晚于杨慎的《异鱼图赞笺》。同样都是关于白海豚的珍贵文献。

为何在浯江海域，白海豚竟然有三种写法，两种发音呢？不奇怪，猪与鱼在厦门同样有三种发音。其最正式的写法，应该是白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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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浯江的原意竟是大鱼之江，鯃江。一切思路便变得开阔起来。毕竟厦门也有鹭江、浔江（会不会是蟳江），如果厦门三大江都以海洋生物为名，这倒是非常地符合渔人视线中的江湖。截止目前，关于浯江的名称来源，我找不到其它更具说服力的答案。它甚至可以完美解释厦漳泉沿海地区有五条浯江的原因。因为这五条浯江，刚好都位于白海豚数量众多的江海地带。在黄国富的文章中，我看到一张1934年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用英文写着“中国厦门-白海豚的家”。

在包括沙坡尾、浯屿在内的厦漳泉沿海，我确实也找到了不少渔民们处理大鱼鱼骨的地方（往往也是处理海上人类尸骸的地方，有鲸骨，也有海豚骨），这就是鲸骨庙或鲸骨墓地。无论是大鱼之骨，还是人类之骨，渔人们都敬若神明。这些鲸骨庙或鲸骨墓地，客观地反映了渔人古老的大鱼崇拜。

浯江（鯃江），就是白海豚的家呀！

（古同安的浯江已确认，浯江与海豚的关系，正在探讨中，除口述证据外，还只是一种推理式的猜想，欢迎批评指正！）

1934年的明信片上面的白海豚和英文“中国厦门-白海豚的家”（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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