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榜全球的解压神剧回归：当打工人反杀老板之后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轻松又痛快的解压爽剧，如今越来越受欢迎。尤其是那种戳中职场痛点的，更容易成为打工人的精神老家。两年前，网飞就有这样一部剧《正念谋杀》受到追捧。顾名思义，这是将宁静和谐的正念冥想与血腥残酷的谋杀结合起来的黑色喜剧，光是设定就很带感。果然，这部出产于德国的黑马不仅在当年火遍欧美，还在中文网迅速出圈，并在豆瓣拿下8.1高分。

提起德剧，中国观众印象深刻的大概是《我们的父辈》《巴比伦柏林》这样严肃厚重的历史剧，要不然也是《暗黑》这样深邃烧脑的高概念科幻剧。直到《正念谋杀》在国内走红之后，大家才发现，原来这个盛产哲学家和古典音乐家、被认为高度理性的国度，居然也能如此荒诞不经地玩起黑色幽默，而且玩得那么优雅自如。如今，第二季回归，同样的配方还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吗？

文｜杨祖占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一个“牛马”的正念觉醒

试想一下，你正在和家人悠闲度假，平时紧张的神经终于有了一次可以好好放松的机会。然而，老板突然打来夺命连环call。是接，还是不接？更夸张的是，老板要求把他带到你的度假地，和你的家人面对面。此时，愤怒、烦躁一定占据了你的全身。可烦躁之后呢？工作和家庭，该如何抉择？

《正念谋杀》的主人公比约恩，所面临的困境要更加艰难。他是一名刑辩律师，主要客户是当地的一个黑帮老大。对他来说，这个客户基本等同于老板。

慑于黑帮的威胁，比约恩常年处于高压的工作之中，疲于满足黑帮老大的各种无理要求。虽然赚了不少钱，但也因此没有了私人时间。家庭关系日益紧张，自己也越来越难从中抽身，既担心丢了饭碗，更害怕小命不保。

《正念谋杀》剧照，下同

一个周末，他好不容易有时间陪女儿在海边度假。可黑帮老大紧急来电，要他立马过来解决麻烦。原来，他前一晚因为情绪上头，当众杀人放火，好巧不巧被一群学生亲眼目睹，还拍下视频，上传了网络。人证、物证样样俱全，再顶尖的律师也无力回天了。此时，老大突发奇想，要藏在比约恩的汽车后备箱，让他把自己偷偷运出城。正好以带女儿度假作掩护，逃脱警方的监视。

比约恩自然是抗拒的。但在黑帮面前，讲道理、撂挑子都无用。这一刻，他不是律师，只是工具人，只能照做。就这样，比约恩一边度假，一边带着“违法的工作”；车上坐着刚满4岁的可爱女儿，后备箱还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大佬。面对这种情况，换谁都得崩溃发疯。

不过，比约恩此时掌握了一门技能：正念——通过调整呼吸，屏蔽烦恼，专注当下。

这项课程是他在错过女儿生日后，决定开始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平衡好工作与生活，从而减轻精神压力，修复家庭关系。

但没想到，在这个危险的行当里，他一练就练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当压力将他逼到极限时，正念的力量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比约恩突然沉浸在一种通透的状态中，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切，并且完全投入到与女儿度假的欢乐时光中，把老板彻底抛到脑后，任其在后备箱里活活闷死。

就这样，一个性格温顺、不愿与人冲突的老实人，在现实生活的层层压迫下，最终走向了犯罪道路。解压无用，那就只能消灭压力之源。他抵达了真正的“自由”，而与之相对的，是将老板推向地狱。

完事之后，比约恩继续假借老板之名维持帮派运转，制造一种老板仍然活着的假象，并开始收拾一系列烂摊子。不仅要应对警方的盘问调查，还要对付仇家的纠缠、叛徒的陷害。

虽然麻烦不断，危险重重，但比约恩总能通过正念调整好心态，再用精明的头脑处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清理了门户，扫除了仇家，还让每个干部各得其所，得偿所愿。

显然，老板消失后，大家都过得更好了。

一部属于打工人的解压爽剧

《正念谋杀》改编自德国律师兼作家卡尔斯滕·杜塞（Karsten Dusse）的畅销同名小说。目前，这个系列已经出版了5部长篇小说，总销量超过250万册，其中第一部就卖出了逾100万册。在IP热度的带动下，这部剧于两年前一经播出，就迅速登顶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的播放量榜首。在国内，也作为高口碑的解压爽剧在网上引起热议。

它的故事以中产危机为切口、黑帮犯罪为背景，有点像是轻松喜剧版的《绝命毒师》《风骚律师》。每集只有30分钟，非常适合业余时间毫无负担地刷剧解压。

这部剧最有趣的地方，是呈现了一种“平静的疯感”。尤其当黑帮老大在汽车后备箱被活活闷死之后，比约恩不得不处理尸体的时候，血腥的分尸场面和正念导师柔软平和的谆谆教诲相互交叠在一起，非常具有滑稽的反差感。

前一秒他还在宁静地想象自己在切一块精致的蛋糕，后一秒落下的电锯就在老板的尸体上血花四溅。接下来，再捧着分解的肢体一块块投入碎木机，碾成无数细小的血肉，撒向湖中。烦人的老板至此在自己手中烟消云散——这是属于打工人的光辉时刻。

《正念谋杀》里这些看上去荒诞好笑的情节，其实又处处戳中打工人的痛点。剧中的黑帮恰是职场环境的极端化隐喻，象征了一切压榨员工的黑心公司。而比约恩，则是所有“牛马”的高阶代言人：努力，温顺，压力重重，处处受气。

在律所里，他永远负责最脏、最不好惹的案子。头脑聪明、能力强、为公司付出最多，但因为没有什么背景，长期受到合伙人的排挤、边缘化。回到家中，他还要面对家人的抱怨和失望。这样的生活看似体面，实际一地鸡毛，让人喘不过气。

故事有意选择一个专业能力极强的律师来作为主角，正是想让我们看到，连这样收入优越的体面人，也会被社会系统逼上绝路。比约恩越是窝囊，越反映出这个社会的荒谬，一生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还是被一群混混来回使唤。

这时我们笑不出来了，因为会发现那个暴戾、无理、愚蠢又贪婪的老板，似乎也是我们的领导、我们的甲方。不，或者说，各行各业都充斥着这种“黑帮式的草台班子”，掌握资源的霸总既不专业也不负责，不断地搞砸事情，又不断地找人替他们擦屁股，让数不清的“牛马”们劳累奔波。

更有意思的是，不只是这位律师，黑帮内部也充满了打工人的影子。

老大最信任的打手萨沙，高大魁梧，人狠话不多，看上去像是个凶残的暴力分子。然而，随着比约恩与他接触越来越多，才发现萨沙也不过是个想过普通生活的“日子人”，喜欢带小孩，做家务，一心只想当好幼儿园园长。

而正是这家幼儿园的出现，将这部聚焦黑帮犯罪的故事拉回到了更具日常的现实感。原来，这些忙着贩毒、开妓院、走私军火的黑手党，仍然要为照顾孩子的实际问题发愁，也仍然想为自己的孩子守护一份欢乐美好的空间。

这不仅让身为打工人的观众更有代入感，也更加表达了普通人为生活奔波的辛酸。毕竟，当家庭的软肋叠加上工作的重担，才是困住每一个“中年牛马”的生命死结。

一份对疗愈经济的质疑

今年回归的《正念谋杀》第二季，依然采用了相同的黑色喜剧设定。

比约恩在正念的帮助下，除掉了两个黑帮老大，成为两大帮派的影子操盘手。可是，已经如鱼得水的他，依然发现自己会情绪失调。与以前的焦虑、紧张、无法安静的状况不同，现在的他会像曾经的黑帮老大一样变得容易暴怒失控，攻击性强。有一次，他和家人一起度假，因为嫌服务员上菜慢就情绪暴躁，并引发一场意外，直接导致服务员丧生。

《正念谋杀第二季》剧照，下同

他再次找到正念导师请教，被告知是自己童年时期未实现的渴望在内心作祟。他需要通过正念练习，学会在日常生活中直面并安抚自己的“内在小孩”。而当比约恩试图满足“内在小孩”提出的种种欲望时，却引起了更大的麻烦。经过一系列的折腾动荡，他最终还是与“内在小孩”实现了和解——当然，仍然通过“谋杀”的方式。

相比之下，第二季没有第一季爽感那么足，口碑也略微下滑，主要因为此时的比约恩已经不再是第一季里处处受气的打工人，而是成了想要实现自我救赎的老板。当主角从被压迫者变身为掌权者，观众的情绪认同自然会大打折扣。

不过，这一季在讽刺的对象上也有新的聚焦点。如果说第一季是在揭示打工人正念疗愈的无效，那么第二季则是呈现了富人阶级所谓治愈童年的荒谬。这不是从医学上否定童年创伤的心理治疗，而是在讽刺那种把一切问题都简化成“内在小孩没有得到接纳和认可”的风潮。

比约恩在与“内在小孩”的对话中，不断做着任性出格的行为。小孩想买什么就买，小孩想做什么就做。初看上去，这样的为所欲为可能会带着打工人翻身做主的爽感，但再一想又哪哪不对劲。毕竟，打工人发疯是长久压抑的爆发，而老板发疯多是NPD人格的唤醒。这可不是什么治愈童年，而是成功人士在财富自由后不顾一切寻找自我存在感。

可见，第二季对商业疗愈课程的讽刺愈发明显。在第一集里，比约恩就强调了，为了治愈自己的童年创伤，六次课程的费用就相当于一次试管婴儿。如此奢侈的疗愈，几乎成了富人的专属特权。

正念的概念本源自于佛教禅修，即通过持续观照身心和世界，培养觉察与洞见，进而走向深度的觉醒、解脱和心灵转化。后来经过“去宗教化”，发展为一种心理健康治疗的方法。

如今，正念和冥想、灵修等活动类似，都已经成为现代都市里越来越热门的心理疗愈产业。可一旦修行被商业化包装，它的概念就会被不断窄化、扁平化，以适应广泛快捷的营销传播。它的目的也变成了提供单纯的情绪价值，而不是真正严肃的个人修行。所以在某些情况下，一些学员可能会误入歧途，用高级感的术语将自己的贪婪和恶意正当化。

美国心理学家托马斯·乔伊纳就指出，现代正念冥想已经在商业牟利中堕落腐化，助长了人们不健康的自恋和自我中心的心态。

这并不是说，所谓的正念课程都是骗局。如果有正确引导，它的确能够帮助人们缓解焦虑，促进心理健康。但过度泛滥的心理疗愈产业，很容易让我们忽视了对结构性问题的批判，不加质疑地接受压力的根源，继续忍耐不合理的社会现状。

前后两季的《正念谋杀》正是用喜剧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了当下社会的这种荒诞。对于普通的打工人，正念变成了提升工作效率、增强抗压能力的特效药，上班被摧毁的情绪价值，下班再去花钱买回来。而对于已经掌权的大佬，正念则为其消解了道德负罪感，心安理得地为所欲为。心理疗愈没有真正地推动问题的解决，而是变成了漂亮空洞的毒鸡汤，继续麻痹受压迫者的心灵，强化消费主义体系的运行。

当然，问题并不是出在疗愈本身，而是出在这个无解的现实困境——谁也修不好这个世界，所以只能修一修自己，在不断地崩溃和不断地疗愈中继续无限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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