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摸秋”民俗源流考 | 桑春庆

在中国皖东明光一带，每逢中秋佳节，除了阖家赏月、品尝月饼之外，还有一项独具乡土气息的古老习俗——“摸秋”。所谓“摸秋”，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偷窃，而是一种被乡规民约特许的中秋夜活动：男女老少趁着皎洁月光，结伴走进田间地头，轻轻摘下成熟的瓜果豆蔬，以此祈求人丁兴旺、五谷丰登。这一习俗历经千年演变，融汇了上古农耕信仰、楚地古俗遗风、文字典籍记载以及本土民间传说，形成了今天明光江淮地域特有的文化景观。

一、远古农耕本源：瓜瓞绵绵，共享秋实

摸秋的雏形，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农耕文明。其核心逻辑根植于两个朴素而深刻的生活理念。

其一，共享秋收，调和乡邻。农历八月十五，正是五谷丰登、瓜果飘香的时节。古人认为，秋收乃天地月华的慷慨馈赠，不宜斤斤计较、独占其利。于是先民们约定俗成：唯有中秋月夜，人人皆可随手摘取少量瓜果尝鲜，田主不得动怒。这一规矩，意在倡导邻里共享丰年之乐，消解农忙时节积累的矛盾，体现了乡土社会朴素的包容与温情。

其二，瓜多籽，祈子孙绵延。这一层寓意最为深远。《诗经·大雅》有云“瓜瓞绵绵”，古人视瓜果为多子多福的象征。南瓜谐音“男瓜”，摸之盼生男丁；扁豆又名娥眉豆，摸之寓意生女，以求儿女双全；冬瓜、红薯籽粒繁多，则象征家族人丁兴旺、生生不息。旧时婚后久未生育的妇女，常约上三五女伴，趁月色悄悄潜入瓜田摘瓜回家，深信月华灵气可助添丁之愿。这正是摸秋最核心、最古老的民俗内核。

二、楚地古俗根基：月夜祭田，火把巡野

明光古属楚地，摸秋能在皖东、淮河沿岸扎下深根，离不开楚人古老的祭祀传统。古时楚国宗庙祭祀，需从野外取用瓜果牲畜作为祭品。为不惊扰邻里，楚人多趁月夜、举火出行采摘，这种行为在当时并不被视为偷盗。秦灭楚后，楚地百姓将这一月下取秋实的旧礼代代保留，千年流转中逐渐与中秋月圆相融合，最终演变为“月夜摸秋”的固定习俗。

也正是这一文化基因，造就了明光部分地区独有的“中秋火把+摸秋”配套民俗。先民们举着火把巡田护秋，顺路摘瓜祈福，火光与月光交相辉映，两套习俗同源共生，至今仍在明光及周边一带鲜活传承。

三、文字典籍佐证：清代文献中的“摸秋”定名

尽管摸秋的实践远早于文字记载，但目前能够查到的最早完整记录，出自清代学者梁绍壬所著《两般秋雨盦随笔》。书中写道：“鸠兹（芜湖，江淮同俗）俗，女伴秋夜出游，各于瓜田摘瓜归，为宜男兆，名曰摸秋。”

这段文字清晰地表明，至少在清代中期，淮河流域已形成了中秋摸瓜求子的固定习俗。与此同时，《金陵岁时记》《安陆县志》等清代方志也同步记载了皖、苏、淮河流域的中秋摸秋风俗。民间俗语随之定型：“八月半摸秋不算偷，丢秋人家不记仇。”一个“摸”字，是文雅避讳的说法，替代了直白的“偷”；而这一豁免权严格限定于八月十五当夜，其余时节摘取瓜果仍属偷盗，体现了农耕社会对秩序与宽容的精妙平衡。

四、传说一：红巾军八月半摸秋

在明光、凤阳一些移民村落，流传着一段与元末红巾军起义密切相关的摸秋起源故事。

元朝末年，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韩山童、刘福通在凤阳、淮河一带高举义旗，红巾军纪律严明，从不侵扰百姓。一年中秋前夜，队伍行军至嘉山一带，天色已黑，为不惊扰村民，全军在野外田埂露宿。几名士兵连日赶路、干粮耗尽，实在饥饿难忍，便悄悄钻进瓜田摘了南瓜、香瓜充饥。次日清晨，主帅查知此事，欲按军法严惩。

附近村民闻讯，男女老少齐来求情。村中一位白发老者挺身而出，对主帅说道：“将军莫怪罪！咱们淮河沿岸自古有规矩——八月半摸秋不算偷。月圆之夜，天地赐下秋实，人人可摘少许尝鲜，不算劫掠。”主帅体恤民情，顺水推舟赦免了士兵。

此事传遍淮河两岸，百姓感念义军体恤百姓之苦，从此每年中秋夜，家家户户放开菜园瓜田，大人小孩结伴下地摘瓜、摇火把，既纪念红巾军，也传承摸秋之俗。自此，“摸秋”与中秋火把配套流传，成为明光部分村落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

五、传说二：冬瓜化童子

很久以前，村中有一对忠厚善良的夫妻，成婚十余年未能生育。每年中秋，夫妻二人对着明月焚香祷告，盼能得一儿女。这一年八月十五，圆月铺满田埂，妻子独自走到屋后的冬瓜地，望着明月暗自落泪。她伸手摸了摸地里最大的一颗白皮冬瓜，心中酸楚，便将冬瓜抱回家中，放在床头。

夜半时分，忽听“啪”的一声轻响，冬瓜外皮自行裂开，里面竟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夫妻俩又惊又喜，悉心抚养，孩子聪慧孝顺，长大后光耀门楣。

乡邻听闻这件奇事，纷纷效仿。每到中秋夜，久不生育的妇人便结伴到瓜田摸冬瓜、南瓜；年轻人还会挑个大冬瓜，用红布裹好，敲锣打鼓送到新婚无子的人家，称之为“送子瓜”。民间由此留下“摸个冬瓜，早抱娃娃”的俗语，摸秋求子的风俗也由此代代相传。

六、传说三：月下摸瓜得龙凤胎

清代嘉庆年间，有位妇人名叫李玉莲，婚后多年无孕。老辈人告诉她，中秋月夜去瓜田诚心摸瓜，向月祈福，便能得偿所愿。

中秋当晚，她独自踏露进瓜园，借着月光摸索，摸到一颗表皮天然带着“子”字纹路的南瓜。守园老农远远看见，非但不阻拦，反而笑着上前说：“我守瓜田三夜，专等诚心求嗣之人。这颗南瓜是天赐吉兆，你且带回去吧。”

来年中秋，李玉莲果真生下了一对龙凤儿女。消息传开来，当地女子每逢八月半，便约上姑嫂姐妹，结伴踏月摸秋：摸到南瓜盼男孩，摸到扁豆盼女儿，摸到毛豆寓意儿孙满堂。园主见有人摸瓜，只含笑避让，绝不呵斥，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家的瓜被人摸去，恰恰是福气临门的征兆。

七、传说四：朱元璋与抹山摸秋

明光抹山，相传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诞生之地，与这位传奇帝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当地民间，还流传着一则关于朱元璋幼年摸秋的故事。

传说朱元璋家境贫寒，幼时常食不果腹。每到中秋，别人家有瓜果过节，他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有一年中秋夜，他和村中几个小伙伴趁月黑风高，悄悄溜进别人家的瓜田摸瓜。不料被园主撞了个正着。园主正要发怒，却见眼前这个孩童虽然衣衫褴褛，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凡之气。园主转怒为笑，说道：“八月半摸秋不为偷，我且送你几颗瓜，愿你日后前程似锦、飞黄腾达。”

后来朱元璋果然登基称帝，开创了大明王朝。家乡百姓将这段轶事代代相传，中秋摸秋的习俗也因此更加兴盛。人们相信，在这片孕育了帝王的风水宝地上摸秋，不仅能沾龙气、得福佑，更能保佑人丁兴旺、岁岁丰收。

八、乡土温情小故事：丢秋不记仇，邻里共丰收

古时候，村里有两户人家。一户田产丰饶，种满了瓜果豆蔬；另一户田地贫瘠，年年收成微薄。一年中秋，穷人家的孩子嘴馋，夜里悄悄去邻家菜园摸了几颗香瓜、一把毛豆，带回家分给年幼的弟妹。

种瓜的农户夜里巡田，远远看见了孩童的身影，却没有上前喝止。第二天一早，他反而主动挑了一筐瓜果送到穷人家，笑着说：“八月半摸秋是丰年的彩头。地里瓜果有人摸，说明咱家的庄稼长得好，来年必定更旺。若是斤斤计较，反倒坏了月华带来的福气。”

此事传遍全村，从此定下乡规：中秋摸秋只可少量摘取，不可损毁藤蔓、踩踏庄稼；丢秋的人家不可生气辱骂，要将此视为邻里共享秋收的善意之举。往后每到八月半，孩童们成群结队地摸葵花、摘毛豆、掏红薯，田间地头满是欢声笑语。这规矩，守的是邻里和睦，盼的是五谷丰登；守住了“嬉戏祈福，不毁农产”的底线，也让摸秋这一古老习俗在欢愉之中不失分寸，历千年而弥新。有乡土民谣曰：“八月半，月当头，摸秋摘瓜不算偷”“摸到南瓜生贵子，摸串扁豆养娇娥”“人家丢秋不记仇，来年庄稼加倍收”“火把摇摇月色明，摸秋结伴踏歌行。摘颗南瓜送新妇，早添儿孙旺门庭”。

“金轮垂野照平畴，万户团圆赏中秋。不道田间偷瓜豆，乡规一例唤摸秋。”从先秦农耕祈福、楚地月夜古祭，到清代史料定型、红巾军传说赋能，再到如今乡风延续、邻里同乐，明光的摸秋历经千年演变，早已褪去古老祭祀的肃穆，留存下丰收的喜悦、繁衍的期许、邻里的温情、怀古的初心。

如今，城市化进程消解了传统农耕劳作，但中秋摸秋依旧是明光人刻在骨子里的乡土记忆。一轮秋月、一地秋实、一场嬉乐，承载着江淮大地最质朴的民俗信仰、最醇厚的邻里温情，成为代代传承、生生不息的乡土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