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后,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李头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的《亮剑》又开播了。秀兰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走过来,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盘子边上还溅出几滴水珠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跟秀兰过了三年,我太熟悉她这个动作了。每回她想跟我开口要钱,或者商量啥大事,准是先削个苹果,再"咚"地一放。
果然,她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先是笑了笑:"老周啊,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你说。"
"建军那孩子,你也知道,处了个对象,姑娘家里催着要房子……"她说着,眼睛瞟了我一下,"我寻思着,咱手里不是还有点积蓄嘛,先给孩子凑个首付,等他以后挣了钱,慢慢还咱……"
我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今年六十二,老伴走了五年。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秀兰,比我小六岁,是邻县的,前头男人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叫建军,已经二十八了,在城里跑外卖。
我们是协议再婚的,房子还是我那套老房子,我每个月退休金七千二,给秀兰四千做家用,她管做饭洗衣,余下的三千二,是我自己的零花和给我闺女小芳家添补的。
这事儿,当初白纸黑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闺女小芳那时候就不乐意,说:"爸,你可得守住底线,钱的事儿一码归一码。"我当时还嫌她小气,说人家秀兰是个本分人,不会算计我。
可这"咚"的一声苹果盘,让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我没立马回话,弯腰把苹果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秀兰见我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老周,我知道这事儿张嘴难。可建军毕竟叫你一声叔,你帮他这一把,他记你一辈子的好。咱俩往后老了,不也指望着孩子嘛。"
我抬眼看她。客厅的灯有点昏黄,照得她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她头发烫了个小卷,是上礼拜花了一百八去街口烫的,那钱也是从我给的四千里出的。
"秀兰,"我把声音压得平平的,"首付要多少?"
"也不多,城南那个小区,七十多平的,首付二十八万。"
我差点没从沙发上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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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万!我攒了一辈子,加上老伴走时留下的,统共也就五十来万。这是我闺女早就跟我说好了,将来要给我养老送终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秀兰,"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每个月给你四千,三年下来,十四万多了。这些钱,你存着没有?"
她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那……那钱不是家用嘛,买菜、人情往来、我自个儿添置点衣裳……哪儿存得下。"
我心里"嗤"了一声。一个月四千的家用,俩老人能吃用多少?她隔三差五给建军汇钱,给她娘家侄女买金镯子,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图个家里清静。
可她现在还想让我掏老本,给她那个连我家门都不常进的儿子买婚房?
"秀兰,这钱,我不能出。"我把话说死了,"这是我闺女的,是我棺材本。"
秀兰的脸"唰"地拉下来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周建国!我跟了你三年,端茶倒水伺候你,你就这么对我?建军没了爹,我容易吗?你帮一把怎么了!你那闺女一年来看你几回?还不如我亲!"
她"哇"地一下哭出来,捂着脸往卧室跑,"砰"地把门一摔。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李云龙正喊着"开炮",我却觉得耳朵嗡嗡的,啥也听不见。
那一晚,我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给闺女小芳打了个电话,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小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爸,我早跟你说过。她要是真心跟你过日子,会算计你的棺材本?"
我没说话。
"爸,您要是觉得人还行,就接着过,但钱的事儿,您一定守住。她要是非闹,咱就……"小芳没把话说完。
我懂。
挂了电话,秀兰从卧室出来了,眼睛还肿着。她一句话没说,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放我面前,一个放她自个儿面前。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末了,还是我先开了口:"秀兰,钱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但建军要是真缺钱周转,我可以借他三万,打个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半天,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没哭出声。她点了点头,低声说:"老周,我……我也是当妈的,你别怪我。"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落下,反倒更沉了。
人到老了,找个伴儿不容易。可这年头,掏心窝子的少,算计兜里钱的多。我跟秀兰这日子,往后还能不能过下去,我心里也没个底。
只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闺女是闺女,老伴是老伴,钱是钱,情是情,这几样,搅和不到一块儿去。搅和到一块儿,准出事。
夜里,我把存折锁进了抽屉最底下,钥匙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冷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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