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五年,董高澹从没主动碰过我。
那晚,我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我正回复着帖子里的评论,一条接一条。
网友问我“你老公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句:“可能是我不好吧。”
帖子是我前几天发的,标题叫《老公太冷淡怎么办》。本想着随便写写,没想到火了。
我翻着评论,有人同情,有人支招,有人骂我傻。我一条条看,心里五味杂陈。
正盯着屏幕发呆,卧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董高澹只围着一条浴巾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明美,那个帖子……是你写的吧?”
我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01
我叫林明美,今年三十三岁。
五年前,我嫁给了董高澹。
那天来喝喜酒的人都说我命好,嫁了个事业有成的男人。
我妈林春芳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算熬出头了。”
我也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新婚那晚,我穿着新买的睡衣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董高澹从浴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我以为他忙,没多想。
第二晚,他依然去了书房。
第三晚,第四晚……一个月过去了,他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
是不是我长得不够漂亮?
是不是我说话做事让他不满意?
我偷偷减过肥,学着化妆,换着花样做饭。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家就往书房钻,吃完饭就洗手,洗完手就戴手套——他有一抽屉的白手套,一天换三双。
他只穿纯棉的衣服,说别的料子“扎皮肤”。他吃饭要用专门的餐具,别人碰过的筷子他绝不碰第二下。他出门要换三遍鞋,回家要洗手洗到发红。
一开始我安慰自己,他有洁癖,有强迫症,这不代表他不爱我。
可时间久了,我真的骗不了自己了。
结婚第一年,我过生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句“吃过了”,就进了浴室。
我等到菜全凉了,一个人把蛋糕吃了。
那蛋糕买的是最小的,一个人吃得完。
第二年,我没再做菜。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坐在客厅吃。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吃着蛋糕,他看了我一眼,说:“奶油粘到沙发上了。”
我低头看,确实沾了一小块。
我拿纸巾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一年都一样。
我学会了不在他身上浪费感情。
我不再主动说话,不再做多余的事,不再穿那件被他嫌“太暴露”的睡衣。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在这个家里活着,但不发出任何声响。
我妈每次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他有没有碰你”。
我说没有,她就叹气,说“你多主动点”。
我试过,真的试过。
有一次我穿着新买的吊带裙在客厅等他,他一进门就皱眉头:“穿成这样给谁看?”
我说:“给你看。”
他说:“我不需要。”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哭了很久。
后来刘静怡知道了,气得拍了桌子:“林明美,你是不是傻?他这不是洁癖,是有病!你去找个心理医生问问他!”
我没去。
我不敢。
我怕问了,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02
刘静怡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唯一的闺蜜。
她比我大两岁,离过一次婚,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工作室,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总说我“太好欺负”,可我改不了。
从小我妈就教我,女人要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五年,忍到快不认识自己了。
那天下午,刘静怡硬拉我出来喝茶。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她指着我的脸,“脸色蜡黄,眼眶青黑,走路都低着头。林明美,你才三十三岁,怎么活得像个老太太?”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情感论坛的页面。“你看看这些帖子,多少女人跟你一样。你别以为自己是个例。”
我随手翻了翻,确实看到好几个帖子,标题都是类似的内容:“老公太冷淡怎么办”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主动亲过我”
“我怀疑他根本不爱我”。
每一条点进去,都是女人们的辛酸。
我放下手机,问她:“你说,是不是我不好?”
“你哪不好?”刘静怡瞪我,“你长得不差,性格也不差,工作也不差。是他有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她越说越激动:“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就是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忍了三年。后来我发现他外面有人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林明美,你别走我的老路。”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建议你发个帖子,把心里话写出来。”刘静怡说,“有时候说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我犹豫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打开那个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写下了第一句话:“结婚五年,老公从不肯碰我,我是不是嫁错了人?”
我打了很多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百多字。可那三百字,我写了整整一个小时。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打开手机,我吓了一跳。
那条帖子,已经有三千多条回复了。
我一条条看,越看心跳越快。
有人骂我傻,说“这种男人留着过年?”有人同情我,说“抱抱姐妹,我跟你一样”。
有人给我支招,说“你试试主动撩他,男人没有不吃的”。
也有人语气冲,直接说“你老公可能不喜欢女人”。
我翻着评论,手在发抖。
有个网友私信我,头像是个卡通女孩。
她问我:“姐妹,你老公是不是有洁癖?我老公也是。他连我亲他一下都要擦半天嘴。后来我逼他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好多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想过让他去看心理医生。
刘静怡说的对,我不敢。
可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打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字:“洁癖太严重夫妻生活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我一个一个点开看。
那一天,我看了几十篇文章和帖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很多症状,董高澹都有。他不是单纯的洁癖,他可能是真的有心理问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他立刻抽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当时我以为他嫌弃我。
现在想想,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嫌弃,更像是……害怕。
03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网上“学习”。
论坛里有个帖子特别火,标题叫《搞定高冷老公的十个方法》。
发帖人是个“过来人”,她说自己老公以前也特别冷,后来她用了一些方法,慢慢把他“暖”回来了。
我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把那篇帖子看了三遍,还把重点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一:主动制造肢体接触,但不强求。”
“第二:营造舒适的家庭氛围,不要给他压力。”
“第三:在他放松的时候靠近,比如他看电视的时候。”
我一条条抄下来,想着什么时候试试。
那天是周六。
董高澹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他没看我,只是说了句“谢谢”。
我坐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他没反应。
我想起帖子里说的,“慢慢靠近,不要急”。于是我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一点。他还是在看手机,好像没注意到。
我又挪了一点。
这一次,他动了。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往书房走,边走边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关上书房的门。
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一口都没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手机,又进了那个论坛。
那个帖子下面,有人问我“楼主尝试得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句:“失败了,他躲开了。”
没想到很快有人回复我:“别灰心,高冷男人都这样。你越急他越躲,要慢慢来。”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不是急,我是绝望。
五年了,我试过多少回?穿睡衣、做饭、撒娇、哭闹……哪一样我没试过?可他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不拒绝,不回应,不主动。
像一堵墙。
我看不到墙那边是什么,也翻不过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他躲开我手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那个论坛,把想说的话全写了上去。
我写自己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写那些一个人吃的晚饭。
写那些一个人流的眼泪。
写那些我试过但全失败的方法。
写到天快亮了,我才停下来。
帖子发出去一刻钟,就有人回复了。一个接一个,像接力赛一样。
我一条条看,边看边哭。
有人抱着我哭,有人骂我傻,有人给我分析原因。
有一个网友说:“你老公可能是回避型依恋人格,这种人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爱。你要带他去看医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发给刘静怡。
她回我:“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哭了很久。
天亮了,我擦干眼泪,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我对自己说:“林明美,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可我能怎么办呢?
04
帖子火了。
白天,我偷偷用手机刷评论,有时候看到好笑的还会忍不住笑出来。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比我的家人还要关心我。
我妈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她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婆婆蒋莲就更不用说了,每次来我家,就是拐着弯打听我“有没有好消息”。
那个帖子里,一个网友给我支了一招。
她说:“你下次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的衣服拿走,看他什么反应。这叫‘制造冲突’,打破他的舒适区。”
我犹豫了。这招太猛了,我怕他生气。
可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
董高澹在洗澡,我站在浴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咬咬牙,一把推开浴室门。
他背对着我站在淋浴头下,水哗哗地流着。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我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你进来干什么?”
我鼓足勇气,拿走了架子上叠好的睡衣:“衣服我拿走了。”
“你……”他声音里带着惊慌,“给我拿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
他跟出来,光着身子,水珠顺着身体往下淌。他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挡在身前,浑身发抖。
“林明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到他眼里的恐惧,不是生气,是恐惧。
我愣住了。
他从来不这样。
不管我怎么闹,他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这次,他怕了。不是生气,是真的怕。
我把睡衣还给他,他一把抢过去,迅速穿上,然后转身回了浴室,“砰”地关上门。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听到里面有水声,还有别的声音。
像是哭声。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晚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饭一口也吃不下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表情——那个写满恐惧的表情。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真的有病。
我想起那个网友说的,“回避型依恋人格”。我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这个词。结果出来一大堆,我一条条看,越看越觉得,说的就是他。
这种人格的形成,通常跟童年经历有关。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过去。我问过,他从来不说。我妈说“那是男人不爱提旧事”,可我觉得不是。
他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05
日子照常过。
我在网上继续“学习”,同时也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帖子,跟网友互动。
帖子越来越火,阅读量已经超过十万了。
我有时候会偷偷看看点赞数和评论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方面觉得终于有人理解我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把家事说出去,好像不太对。
可我又能跟谁说呢?
我妈就只会让我忍,刘静怡倒是站在我这边,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管我。
论坛里那些姐妹,反而成了我最亲近的人。
有一个叫“晴天娃娃”的网友,几乎每一条评论都回我。
她说她和我情况差不多,老公也是“冷暴力”,后来她逼着老公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好多了。
“你一定要带他去看医生。”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他需要专业的帮助。”
我说:“我不敢,他肯定会生气的。”
她说:“姐妹们,你怕什么?你都忍了五年了,还怕他生气?”
她的话像一记耳光,把我打醒了。
对啊,我都忍了五年了,还怕什么?
可我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几天,董高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敢问。
他回来就进书房,把门关得紧紧的。
我有时候经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次,我端了杯茶敲门送进去。他正在看什么东西,见我进来,一把合上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把东西塞进抽屉。
我没再问,放下茶就出去了。可我转身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好像是个心理医生的网站。
他在看心理医生的资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在查?他也在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敲门问他,又不敢。万一他只是随便看看呢?万一我开了口,又把他推远了怎么办?
我就这样纠结着,一直到半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论坛的推送通知。有人给我发了私信。
我点开,是“晴天娃娃”。
“姐妹,我今天带老公去看了医生。他条件反射地拒绝任何身体接触,医生说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我老公从小被父母打骂,所以形成了心理防御机制。你老公有没有类似的童年创伤?”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董高澹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爸。
结婚那天,他妈蒋莲一个人来的,没有任何男方的亲戚朋友。我问过他,他说“我爸不在了”。我没多问。
可现在想想,这个“不在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去世了,还是……
我突然觉得很冷。
06
那晚,我一直在刷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帖子已经有两万多条评论了,我一条一条地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看着,卧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结婚五年,董高澹从来没在半夜敲过我的房门。
我以为是幻觉,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敲门声又响了,更重了一些。
“明美,你睡了吗?”
是他的声音。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
“没睡。”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
门一开,我整个人僵住了。
董高澹只围着一条浴巾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身上的水珠都没擦干。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我认识的五年里看到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挣扎,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怎么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说话,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我看他的手在发抖。
“明美……”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下,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那个帖子……是你写的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我的腿软了,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的笔记本了。”他说,“你写在上面的那些方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明美,对不起。”
对不起?
五年了,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我问他,声音在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好半天才说:“我知道我让你受苦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声音突然大了,“为什么你从来不碰我?为什么你连我碰你一下都要躲?我到底哪里不好?”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是痛苦。
“不是你不好。”他说,声音很轻,“是我不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书房。
他坐在床边,跟我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他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出轨了,对象是他母亲蒋莲的闺蜜。事情败露后,他父亲没有道歉,反而把责任都推到他母亲身上,说她“管得太死”
“不懂风情”。他母亲崩溃了,抱着年幼的他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他母亲变了个人,开始疯狂地控制他的一切。
“男人都是脏东西,你不要学你爸。”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你只能爱妈妈一个人,妈妈最爱你。”
“别让女孩子碰你,她们不干净。”
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母亲不让他跟同龄女孩玩,说她们“不纯洁”。
他读中学的时候,有女生给他写情书,他母亲发现了,直接找到学校,把那个女生骂了一顿。
他成了全班的笑话。
“后来我就再也不跟女生说话了。”他低着头,“我怕被我妈骂,更怕她去找别人的麻烦。”
他上大学后,他母亲甚至跟着他到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每天盯着他。他不敢交朋友,不敢谈恋爱,活得像一个囚犯。
“我每次想亲近你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我妈的声音。”他说,“她说女孩子是不干净的,不要碰她。我……我控制不了。”
我听着,眼泪流了满脸。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怎么突然……”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看到了你的帖子,也看到了那些评论。有个网友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我想试试。”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模样。
“明美,”他说,“我想改变。”
07
第二天一早,蒋莲来了。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好看。看到董高澹坐在客厅,她愣了一下,直接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拉到阳台上,还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蒋莲嘴一张一合,手不停地比划。董高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蒋莲推开门走回来,脸拉得更长了。
“明美,”她叫我,声音冷得能掉冰碴,“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没让我坐,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网上瞎写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写什么?”我假装不知道。
“你别跟我装!”她嗓门一下子大了,“有人把你那帖子截图发给我了!你不要脸我们董家还要脸呢!你在外面说你男人不好,安的什么心?”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董高澹突然站起身,挡到我前面。
“妈,不是她的问题。”他说,“是我不好。”
蒋莲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不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有问题,不是她的问题。您别骂她,要骂就骂我。”
蒋莲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跟她说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了。”董高澹看着她,“什么都说了。我爸的事,您的事,我的事,全说了。”
蒋莲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你……你怎么能……”她指着董高澹,手指在抖,“我说过多少次,家里的事不准往外说!”
“够了。”董高澹突然提高了声音,“够了,妈。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心疼又害怕。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反抗他母亲。
蒋莲气得摔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董高澹粗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身看我,眼眶是红的。
“没事。”他说,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这次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愣了愣。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握住他那五个指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五年了,我们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牵手。
“明美,”他轻声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只要你愿意改,就行。”
他点了点头。
08
从那天开始,董高澹真的变了。
他自己预约了心理医生,每周末去一次。
回来之后,他会主动跟我说医院的事。
他说医生告诉他,他这是“回避型依恋人格障碍”,跟从小被母亲控制的教育方式有关。
“医生说,需要一个过程。”他说,“可能要很久。”
我说:“没关系,我等得起。”
我们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比如一起看电视,坐在同一个沙发上。他刚开始还是会紧张,手心出汗,身体绷得很紧。
有时候看一会,他会突然站起来,说“我去喝口水”,然后就走了。
我知道他是在躲。
我不急。五年的问题,不可能几天就解决。
我们按医生说的,慢慢来。先坐在一起,然后是挨着坐,然后是说话时看着对方。
每一步都像走钢丝。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他在旁边站着看。我顺手递了个勺子给他,他接勺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他整个人顿住了,像触电一样。
我以为他又要逃,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睁开眼,对我说:“我没事。”
我看着他,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
是心疼,也是欣慰。
他在努力。他真的在努力。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束花。
“给你的。”他把花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医生说,要多表达关心。”
我接过花,低头看了看,是几朵白色的百合。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我手里捧的花。
他还记得。
我抱着花,哭得不像话。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是不是我买错了?”
我说:“没错。”
他第一次主动抱了我。
很轻,像怕把我碰坏了一样。可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跳得厉害。我知道他在克服心里的那个障碍。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想:也许,真的可以好起来。
09
一个月后,蒋莲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闹。她坐在客厅里,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不甘心。
高澹去医生那里了,我独自面对她。
“你怎么还不走?”她看着我,问。
我愣了一下:“走哪儿去?”
“离开我儿子。”她说,“你以为他会真的变好吗?你太天真了。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
我说:“他在努力。”
“努力?呵呵。”她冷笑,“他小时候我说过多少回,让他别跟女孩子玩,他听了吗?他听了。这二十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你一个月就能改变他?”
我说:“我不需要他变完美,我只想要他开心。”
“开心?”蒋莲笑了,笑得很不好看,“你们女人就是贪心。我为他付出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他开开心心的。你呢?你除了让他痛苦,还给了他什么?”
我张嘴想说,可她说得比我快:“我把他养这么大容易吗?他爸不要我们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声音开始抖:“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突然懂了。
她不是控制欲强,她是害怕。
害怕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抢走。
害怕一个人。
“妈,”我看着她,“我不是来抢他的。我是来陪他的。”
她没说话。
“您爱他,我也爱他。”我说,“可您的爱把他困住了。他需要去爱别人,也需要被别人爱。您不能把他关在笼子里,那是家,不是笼子。”
她的眼睛红了。
“你懂什么?”她声音发抖,“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我懂。”我说,“可您这样做,只会让他越来越痛苦。”
那天晚上,董高澹回来后,去了他妈住的小区。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端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妈哭了。”他说。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说让我照顾自己。”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说……以后不管我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酸。
五年来,她一直是他最大的束缚。现在,他自由了。可我也看到她心里的伤。
“你恨她吗?”我问。
他摇头:“她是爱我的,只是爱错了方式。”
那一刻,我发现他变了。
以前的他,不会这样说话。他会把自己关起来,会把所有情绪吞下去。
可现在,他会说出来。他会让我看到他心里的脆弱。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笑了:“你也没放弃你自己。”
10
半年后。
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看着六月的天空慢慢暗下来。
董高澹从医院回来了,在厨房里做饭。
自从开始治疗后,他学会了做饭,说是“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一开始,他做的菜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
但他不放弃,天天练。
后来,他真的能做出味道不错的菜了。
“明美,吃饭了。”他在厨房喊我。
我走回客厅,桌上摆着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碗青菜汤、一条清蒸鱼。
都是素的。他还在戒那些“太油腻”的东西。
“今天医生怎么说?”我坐下来问他。
“挺好的。”他边盛饭边说,“他说我现在进步很大,已经可以正常跟人交流了。他还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复诊的间隔长一点。”
“那就好。”
“不过……”他顿了顿,“他说我还是需要多练习。”
“练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练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丈夫。”
我笑了。
他放下碗,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明美,我知道这六年让你受苦了。”他说,“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可我想改。你愿意继续跟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的头发掉了一些,白头发也多了。
可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我愿意。”我说。
他低下头,握住我的手,把脸埋在我掌心里。
肩膀在抖。
我摸着他的头发,心里默念: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
窗外,风吹过。
是春天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