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芯的“第三条路”

文 | 智能相对论，作者 | 叶远风

国产AI芯片赛道的热度，最近全堆在了昆仑芯身上。

市场讨论的焦点始终绕不开估值数字——五百亿美元的目标，超过母公司百度的市值……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资本故事。

然而，昆仑的分拆放到整个行业里看却是中国AI芯片产业在进行的一次组织形态的选择——对AI芯片这种深处复杂产业链的产业来说，不同的组织形态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成长路径，它们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却对应着完全不同的能力边界。

昆仑芯的分拆事实上表明中国AI芯片产业趟出了第三条路，也即继承母公司资源东西又独立运作，这种组织形态所能带来的业务和技术层面的成长空间，对整个中国AI芯片产业有着明显的意义。

三种形态，三种命？

从组织形态来看，中国AI芯片产业过去有两种玩法。

首先是内部共生型，如华为昇腾，芯片业务从研发到销售全程内嵌在集团整体体系里，和服务器、操作系统、云服务、行业解决方案强绑定，从来没有独立运营的打算。

昇腾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独的芯片业务，它是华为整个算力产业体系里的底层部件。

从达芬奇架构到CANN软件栈，从Atlas服务器到超节点集群，再到欧拉操作系统、高斯数据库，所有环节都是联合研发、统一调优。客户采购的也从来不是单张昇腾芯片，而是包含硬件、软件、运维、行业方案在内的一整套数字化服务。

这种模式的优势非常明显。

集团层面可以调动通信、服务器、数字能源等多条线的资源协同投入，研发不用考虑短期回报，政企客户愿意为一体化交付买单。

过去几年昇腾能快速占据国产AI芯片最大的市场份额，靠的就是全栈协同的体系化能力。

但代价也同样明确。

芯片业务不太适合脱离母体独立生存，一旦拆分，软硬件协同的流程被割裂，整机交付的优势受到影响，核心竞争力会降低。同时因为华为本身有云业务和服务器业务，天然和其他互联网大厂、云厂商存在竞争关系，很多客户出于供应链安全的考虑，不会把核心算力采购放在竞争对手的体系内。

这层身份壁垒靠技术进步很难打破，活在华为内部，是维持昇腾的国产AI芯片领导者地位的最佳选择。

然后是原生独立型，如寒武纪，没有母公司的业务托底，从架构研发到客户拓展全靠自己闯，一路融资烧钱，靠市场化订单活下来。

作为科创板最早上市的AI芯片公司，寒武纪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是完全独立的市场主体，没有任何互联网巨头母公司的背景。它的成长路径是标准的半导体创业路线，靠融资撑研发，靠产品抢客户，一步一步从亏损走到盈利。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身份完全中立，不存在任何阵营标签，所有行业的客户都可以拓展。没有母公司业务的束缚，产品路线可以完全跟着市场需求走，决策链条短，应对市场变化的速度快。

代价则是前期走得异常艰难。

没有母体的场景做技术验证，没有稳定的内部订单托底，芯片研发动辄数亿的流片成本全部要靠融资覆盖。寒武纪连续亏损八年，直到2025年才首次实现年度盈利，背后是无数次产品迭代和客户拓展的试错。直到今天，它的客户结构依然高度依赖运营商和互联网大厂的集采订单，抗波动能力弱于有母体托底的玩家。

现在，当昆仑芯从百度分拆出来，大厂孵化后分拆独立的过渡型组织形态逐步成型，类似的还有阿里的平头哥，它们都是先依托母公司的场景、资金和初始订单完成技术验证与产品落地，等到产品成熟、商业模式跑通，再拆成独立公司面向全市场发展。

这类玩家的起步阶段和内部共生型很像，早期研发完全依托母公司的场景需求，初始订单也基本来自内部。

百度搜索、文心大模型的算力需求，阿里电商、通义千问的场景支撑，给了芯片团队充足的试错空间和真实业务的打磨机会。

等到产品性能跑通、工程化能力成熟，再从母公司拆分出来，成为独立运营的市场化主体。

这种模式相当于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起步，避开了原生创业公司早期最容易死的技术验证和现金流断裂的风险，同时又能在独立之后，获得内部部门永远得不到的市场空间。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条兼顾了安全性和成长性的中间路线、“第三条路”，也是为什么昆仑芯分拆之后，短短几年就能从内部成本中心，跻身国产AI芯片第一梯队的核心原因。

组织形态的“第三条路”，远不只有估值的故事

独立运营带来的业务与技术层面的变化，是支撑昆仑芯估值的真正底色。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业务端，身份的解耦直接打开了客户边界。

在百度内部时期，昆仑团队的身份本质上是集团算力部门，所有芯片优先供给搜索、智能云、文心大模型使用。外部客户哪怕有需求，也会有一层天然的顾虑。

没有哪家互联网公司愿意把核心算力基础设施，交到直接竞争对手的内部部门手里。运营商、金融、政企类的集采项目，对投标主体的独立性也有明确要求，内部部门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

分拆独立之后，主体、财务、运营全部独立，这层身份壁垒自然消解，这是组织形态变化的关键价值。

目前，昆仑芯的客户名单里开始出现中国移动、南方电网、招商银行、吉利汽车这类和百度没有业务关联的机构。2025年中标中国移动AI推理服务器集采，单笔订单规模就达到十亿级，这种级别的行业大单，如果作为内部部门投标，可能摸不到门槛。

更有标志性意义的是，腾讯也进入了昆仑芯的外部核心客户名单。

互联网竞品之间的算力采购，放在内部部门时期完全不可想象，独立主体的中立性，让跨阵营的合作成为可能。到2026年上半年，昆仑芯的外部业务收入占比已经超过对百度内部的供货，客户结构从单一母体支撑，变成了覆盖近百家机构的多元格局。

客户边界打开的同时，商业模式也跟着扩容。内部部门时期只有内部结算一种模式，收入规模完全绑定母公司的算力采购预算。

独立之后，除了标准的芯片与加速卡销售，还可以提供集群部署、运维调优的一体化智算解决方案，对接地方政府与行业客户的智算中心建设需求，也可以和大客户开展联合定制，针对特定行业场景做专用算子优化，甚至通过产业资本的方式深度绑定下游资源。

这些灵活的商业玩法，在部门制的架构下既没有决策权限，也没有对应的组织能力支撑。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技术端，产品定义权的转移，让研发逻辑彻底重构。

留在百度内部的时候，芯片的研发优先级、功能设计，全部要围绕百度的业务需求来。搜索推理、广告推荐、文心大模型训练是核心优化方向，研发资源优先向这些内部场景倾斜。那些百度自身用不上，但市场化客户必备的功能，在立项资源上很难得到较大支持，即便百度有心支持，很多时候基于企业大局的需要也未必能做到全力以赴。

昆仑芯独立之后，产品定义的逻辑从满足内部需求转向赢下市场竞争。

团队需要面向全行业的通用需求做产品，补齐大量内部不需要但市场必须有的能力，软件栈从只适配飞桨框架，扩展到全面兼容PyTorch、TensorFlow等主流开发框架，完善了模型转换工具、通用算子库、调试工具链，大幅降低外部客户的迁移成本。

功能上新增了虚拟化、多租户隔离、安全加密等政企与运营商客户的准入特性，硬件规格也推出了不同算力档位、不同形态的产品，适配从边缘到数据中心的多样部署需求。

产品迭代的节奏也随之改变。

内部时期芯片迭代要配合百度的业务节点，大模型版本更新、搜索业务升级才会驱动芯片换代，节奏完全被前台业务牵着走。

独立之后，产品迭代完全按照半导体行业的规律与市场竞争节奏推进，形成了清晰稳定的代际路线图。2024年P800量产，2026年M100上市，2027年M300推出，客户可以基于公开的路线图规划自身的算力升级。

这种可预期的产品周期，是芯片公司获取长期客户信任的基础，也是内部部门永远无法对外承诺的。

随之升级的还有工程化与供应链能力。

内部时期，芯片只需要适配百度自己的数据中心标准、机房环境和运维体系，场景单一，不需要考虑异构兼容问题。独立之后要服务各行各业的客户，不同的服务器厂商、不同的机房架构、不同的运维体系，倒逼团队打磨通用化的集群部署与调优能力。

现在昆仑芯已经可以交付三万卡规模的超大型集群，实现97%的有效训练率，万卡规模下线性加速比超过85%。这套通用化的工程交付能力，完全是市场化客户倒逼出来的。如果只服务百度内部，客观地说，可能不需要打磨这么强的异构兼容与多场景交付能力。

供应链层面的变化同样明显。

内部时期采购量只对应百度自用需求，规模有限，在代工厂的产能排期中优先级不高。独立后面向全市场出货，在手订单超过32万张，采购规模成倍增长，在代工产能、上游元器件采购中拥有了更强的议价权与产能保障。

当然，人才招聘上，独立公司的股权激励体系也更符合半导体行业的惯例，能够吸引更多来自国际芯片大厂的高端人才，不用受互联网公司薪酬体系的限制。毕竟，当前AI芯片产业乃至整个AI产业的竞争很大程度上还是人才的竞争。

有“缓冲垫”的AI芯片发展之路？

可以发现，昆仑芯选择的第三条路，其实更像一个具备“缓冲垫”的AI芯片进击之路。

母公司不会强行干预市场化产品的定义与迭代节奏，公司自身拥有完整的研发预算审批权限，存算一体、边缘 AI 芯片等长线技术可以稳步投入。同时百度持续提供算力场景、行业渠道、AI 生态资源作为缓冲，资本市场给出的业绩压力不会直接传导至研发端，不用为了短期营收压缩前沿技术投入。

放在行业竞争环境里看，这种双向兼顾的模式容错空间更高。

行业需求下行阶段，内部稳定采购可以对冲外部订单下滑带来的营收波动，不会出现纯独立厂商业绩大幅跳水的情况。

行业需求上行阶段，中立独立身份可以不受母公司业务边界限制，全面承接全行业国产化算力需求，增长天花板远高于封闭在集团体系内的芯片业务，同时拥有母体稳定底盘与全行业增量空间，上下两端的弹性都更为充足。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没有风险，深处产业内部，意味着不管什么组织形态的选择，都解决不了产业本身面临的挑战，尤其是底层供应链、技术突破等。

例如，昆仑芯目前高端制程依赖外部代工，供应链存在不确定性；首批AI芯片安全可靠测评落选，可能影响部分政企客户的采购准入；华为昇腾、平头哥、寒武纪都在加速跑，赛道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这些都是昆仑芯独立之后，必须独自面对的挑战。

回到行业本身，三种组织形态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不同企业基于自身基因做出的选择。昇腾靠全栈一体化吃下政企市场的最大蛋糕，寒武纪靠完全中立拿下互联网客户的份额，昆仑芯则靠中间路线，既拿到了母体的初始支撑，又解锁了更广阔的市场空间。

未来国产AI芯片的竞争，从来都不只是芯片性能参数的比拼。组织形态、商业模式、生态建设，每一环都决定着最终的行业座次。

昆仑芯的分拆不是终点，只是它作为一家独立芯片公司的起点。接下来能不能接住分拆带来的红利，把市场空间真正转化为营收与技术壁垒，才是决定它估值能不能站得住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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