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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怀男闺蜜孩子,丈母娘给2800万让离婚,孩子出生时我甩检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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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江海平,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说起来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吃苦,会攒钱,对媳妇好。

结婚六年,我把方晴捧在手心里,她要星星不给月亮。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给了我一场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羞辱——她怀了那个所谓“男闺蜜”的孩子,还理直气壮要我认下。

她妈甩给我两千八百万让我滚蛋的时候,我没吵没闹,签了字就走了。五个月后,孩子降生那天,我把那份不孕检查单甩到她面前,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第一章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六年前娶方晴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我们这边有个说法,结婚下雨是老天爷在泼财,往后日子越过越旺。我当时信了,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个儿是这世上最走运的男人。

方晴是我们县城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个头高挑,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家条件一般,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把我拉扯大,能娶到方晴,多少人说我祖坟冒青烟了。

新婚那晚,方晴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海平,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你这说的啥话,我娶了你,这辈子都对你好。”

这话我说得真心实意。结婚六年,我真是把方晴当眼珠子疼。她不想上班就不上,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逢年过节她爸妈那边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我在建材市场忙到半夜回家,看她睡得香甜,心里就踏实了。

可我那时候不明白,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方晴有个发小叫周磊,俩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住一个家属院,上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用方晴的话说,她跟周磊比跟我亲多了。

我跟方晴谈恋爱那会儿,她就跟我提过周磊。她说周磊是她最好的朋友,是那种可以托付性命的交情。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深点正常。

结婚后我才知道,这个周磊在方晴心里的分量,远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周磊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有时候是大半夜,有时候是清早。方晴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她跟我解释说周磊跟女朋友吵架了、工作不顺心了、心情不好了,来找她聊聊。我要是多说一句,她就跟我急眼。

“江海平你是不是有病?我跟周磊多少年交情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轮得到你?”

这话像刀子似的扎在我心上,可我还是忍了。我觉得成了家就得大度,不能因为这种事跟媳妇闹别扭。

我妈跟我说过,两口子过日子,总有一个人要先低头。我想着我低低头,把日子过好就成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周磊这个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三十好几的人了,没个正经工作,东干两天西干三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谈了好几个女朋友,没一个长久的,最后都不了了之。

方晴总替他开脱,说周磊是怀才不遇,说他是没遇到欣赏他的人。我听着就想笑,一个连班都上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才?

但我从不在方晴面前说周磊的不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倒惹她生气。我就默默忍着,想着日子久了,她总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去年秋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方晴突然跟我商量,说周磊租的房子到期了,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想来我家住一段时间。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我说:“咱家就两居室,他来住哪儿?”

方晴说:“书房不是有张折叠床吗?让他先凑合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

我说:“这像什么话?一个大男人住在咱家,邻居看了怎么说?”

方晴脸一沉:“江海平你什么意思?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周磊?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俩就是朋友,清清白白的朋友!你这么小心眼,还是不是男人?”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那口气堵得难受。可我看她真生气了,又怕闹僵,最后还是没拗过她。

周磊搬进来了。

从那天起,我在自己家里成了外人。

周磊住进来以后,方晴整个人都变了。她以前虽然不太做家务,但至少还会给我做顿饭。周磊来了之后,她天天围着周磊转,给他做饭、洗衣服、陪他聊天,我这个当丈夫的反倒成了透明人。

有时候我晚上回家,看见他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说有笑的,方晴的脑袋都快靠在周磊肩膀上了。我推门进来,她连头都不抬一下,随口说一句“回来了”就算打招呼了。

我心里难受,可我没法说。一说就是小心眼,就是不信她。我憋得慌,只能一个人躲在阳台上抽烟。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方晴说:“周磊住了快两个月了,房子也找得差不多了吧?”

方晴正在给周磊削苹果,头也不抬地说:“他最近手头紧,再住一阵怎么了?你这么大个男人,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我说:“这不是容人不容人的事,他一个外人老住在咱家,不合适。”

方晴啪地把水果刀拍在茶几上:“江海平你给我听好了,周磊不是外人,他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之一!你要是再这么小心眼,咱俩就不过了!”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我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娶了她六年,在她心里,我竟然比不上一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起我妈当年跟我说的话,她说找媳妇要看人品,别光看长相。我当时没听进去,觉得方晴长得好看、性格开朗,多好啊。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长相重要得多。

周磊在我家一住就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我跟方晴的关系越来越僵。她嫌我碍眼,嫌我小心眼,嫌我不大气。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我不说,她又说我跟她冷战。横竖都是我的错。

今年二月,方晴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跟方晴结婚六年一直没孩子,我妈年年催,方晴年年推,说不想太早要孩子。我也没勉强她,想着顺其自然。

现在她突然怀孕了,我本该高兴的。

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算算日子,她怀上的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外地出差。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她:“多久了?”

方晴说:“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前,我在省城进货,前前后后待了将近一个月。那段时间我跟方晴通电话,她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说忙、说困、说周磊陪她出去吃饭了。

周磊陪她。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我盯着方晴的眼睛,问她:“孩子是谁的?”

方晴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出差那段时间,你跟他天天在一块儿,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方晴蹭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江海平你混蛋!你怀疑我跟周磊?你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我告诉你,这孩子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就去离婚!”

她骂得理直气壮,骂得眼泪都下来了。我看着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选择了沉默。

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而是因为我不敢往下想。我不敢想我捧在手心里疼了六年的女人,会这样对我。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平息。

方晴把她妈叫来了。

我这个丈母娘,姓孙,单名一个芳字,在县城开了家美容院,生意做得不小,认识的人也多,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人一向强势,说一不二,方晴她爸在家基本不说话,什么事都是她妈做主。

孙芳一进门就给我脸色看。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江海平,我听晴晴说了,你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晴就哭上了:“妈,他欺负人!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认,还说我跟周磊不清不楚的,我活不下去了!”

孙芳拍了拍方晴的手,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冰。

“江海平,我跟你明说了吧。这孩子是你的,你就给我认了,好好过日子。你要是非往歪处想,那也简单,离婚。”

她说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攥着拳头,咬着牙说:“妈,我不是不认孩子,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孙芳打断我的话,“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了解?她不是那种人。倒是你,一个大男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像什么样子?我跟你说江海平,晴晴嫁给你是下嫁,你要是不知道好歹,别怪我不客气。”

下嫁。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我方晴嫁给我江海平,那就是下嫁。人家是县城一枝花,家里条件又好,我是个卖建材的个体户,母亲在菜市场卖菜,确实门不当户不对。

可结婚六年,我没亏待过方晴一分一毫。我省吃俭用给她买包买衣服买首饰,给她爸妈逢年过节送东西,她弟弟上大学我出了大半的学费。我自认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她方晴。

孙芳见我不说话,语气稍微缓了缓:“海平,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晴晴现在怀着孕,你别惹她生气。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江家的骨肉。你要是聪明,就别再提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我一巴掌,又塞了我一颗甜枣。

可我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那天晚上,我趁方晴睡着了,偷偷看了她的手机。

我不是不信任她,我是不敢信了。

她跟周磊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到不正常——一个人跟自己的发小聊天,怎么会一句记录都不留?

我又翻了她的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她和周磊头挨着头,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市里的一家医院。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隐约能看见妇产科的指示牌。

时间是两个月前。

那天是方晴去做孕检的日子。她跟我说她妈陪她去的,可照片上只有她和周磊。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光凭一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闹起来只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小心眼、不信任媳妇。

我决定等。

等着做亲子鉴定。

这是我的孩子,我认。不是我的,天塌下来我也不会认。

可是孙芳没给我等的机会。

三天后,孙芳又来了。这回她没绕弯子,直接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江海平,这卡里有四百五十万,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大半积蓄。你拿着,跟晴晴离婚。”

我愣住了。

四百五十万,在咱们这个小县城可不是小数目,能在最好的地段买三套房子还有富余。

“妈,你这是……”

“别叫我妈。”孙芳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你跟晴晴的婚事,我当初就不同意。这些年你对她确实不错,可你俩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这么别扭着过下去,不如趁早分开,对谁都好。”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孙芳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问她:“孩子是周磊的,对不对?”

孙芳的眼神闪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别胡说八道。”她的语气依然很稳,“孩子是你的,但晴晴跟你过得不开心。我做母亲的,不能看着我女儿受委屈。这钱你拿着,买个好点的房子,再娶一个,对大家都好。”

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我不离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婚。”我一字一顿地说,“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那就不是我的。”

孙芳的脸沉了下来。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江海平,你觉得你斗得过我吗?”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一个卖建材的个体户,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拿什么跟我斗?我告诉你,晴晴跟周磊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不光知道,我还支持。周磊虽然没啥大出息,但他对晴晴好,从小就对她好。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捡漏的罢了。”

捡漏的。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

原来在她眼里,我江海平就是个捡漏的。方晴嫁给我,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她暂时没找到更好的。

“你拿着钱滚蛋,咱们好聚好散。”孙芳拿起银行卡重新塞到我面前,“你要是非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你的建材店是租的吧?房东是我表弟。你的货源是跟市里张老板拿的吧?张老板是我同学。江海平,你觉得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六年了,我掏心掏肺对她女儿好,到头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随时可以踢开的绊脚石。

我没拿那张卡。

但我也没再说什么。

我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江海平活了三十四年,做人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但我不甘心。

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建材店后边的小仓库里坐了一整夜。这间仓库不大,堆满了瓷砖和管材,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我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呆。

手机响了十几回,全是方晴打的。我没接。

后来她发了条微信过来,就几个字:“你真要跟我妈对着干?”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方晴没问我去了哪儿,也没问我好不好,她只关心我是不是要跟她妈对着干。在她心里,我已经不是她丈夫了,我是她妈嘴里那个“不懂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建材店的老伙计大刘打了个电话。

大刘全名叫刘德柱,跟我同岁,从建材店开业那天就跟着我干,我俩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接了电话,听我声音不对,二十分钟就赶过来了。

“江哥,出啥事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大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哥,咱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苦笑着说:“不认还能咋的?她妈在县城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撕破脸,我这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大刘想了想说:“哥,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个亲戚在省城开私立医院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能帮上忙不?”

大刘说:“他那医院能做亲子鉴定,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而且不用等孩子生下来,怀孕满八周就能做无创产前亲子鉴定。”

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要采血样,得弄到周磊的血。”

我心里那股希望又灭了下去。周磊的血,我上哪儿弄去?

大刘看出我的难处,拍了拍我的肩膀:“哥,这事儿交给我。我认识周磊常去的那家网吧的网管,想想办法。”

我说:“你别干违法的事。”

大刘咧嘴一笑:“放心吧哥,我有分寸。”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方晴给我发了几条消息,大概是孙芳让她发的,意思还是那一个:要么认孩子,要么拿钱离婚。她说她妈开的价已经很高了,让我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结婚六年,我省吃俭用给她花了多少钱?别的不说,光是她那辆红色的小轿车,落地二十多万,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她做美容一年花好几万,我从来没吭过声。她弟弟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我出了至少十万。

现在她们告诉我,我不识好歹。

人心是肉长的,可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大刘办事利索,一个星期后,他拿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来找我。袋子里是一根带血的棉签。

“那小子在网吧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出来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让我兄弟趁扶他的时候弄的。”大刘说着,把那袋子塞到我手里,“哥,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我攥着那袋子的手都在发抖。

大刘看着我说:“哥,做不做你自己拿主意。但我想跟你说一句,有些事,得弄个明白。不能让人家把你当傻子耍。”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方晴去了省城。

我跟她说的是去省城的大医院做孕检,顺便散散心。方晴将信将疑,但也没拒绝。自从那晚孙芳跟我摊牌之后,方晴对我的态度反倒缓和了一些,大概是她妈让她先稳住我。

到了省城,我按照大刘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私立医院。

方晴一看是私立医院,脸色就变了。

“江海平,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这家医院妇产科特别好,我托人找的,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方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可能知道什么,最后还是跟我进去了。

检查的过程很顺利。医生采了血样,又做了B超,说胎儿发育得很好。方晴躺在检查床上,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我的,那该多好。

可我心里清楚,希望不大。

从医院出来,方晴说想去商场逛逛。我说我有点事要办,让司机先送她回酒店,我晚点回去。

方晴没多想,自己走了。

我转身回了医院,把周磊的那份血样交给了医生。

医生姓秦,是大刘亲戚的朋友,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他收下血样,跟我说:“江先生,鉴定结果大概需要七个工作日。到时候我会电话通知您。”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医院。

省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拨出去。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我结婚的时候,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给我买了婚房,自己还住在老房子里,冬天舍不得烧暖气,夏天舍不得开空调。

我这几年忙着做生意、忙着伺候方晴,陪我妈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说不碍事,让我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她。

现在我才知道,我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我不能让我妈知道这些事。她身体不好,受不住这个刺激。

我自己扛。

回到县城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方晴大概是以为我妥协了,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不冷不热,爱答不理。周磊还是住在我家,整天窝在书房里打游戏,饿了就出来找吃的,像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孙芳倒是没再来找过我,大概觉得我已经被她那四百五十万吓住了。

我一如既往地开店、进货、谈生意,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有大刘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建材店的仓库里坐到很晚,一遍一遍地抽烟,一遍一遍地想事情。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七天下午,秦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电话的手都在抖。

“江先生,鉴定结果出来了。”秦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根据DNA比对结果,送检血样的主人与胎儿之间存在亲子关系的概率小于0.01%,可以确定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江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听。”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您秦医生,我知道了。”

“不客气。鉴定报告我已经密封好了,您随时可以来取。”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

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

我想起六年前娶方晴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朵花似的。我想起新婚那晚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的话。我想起这些年来我为了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分付出,每一次隐忍。

然后我想起孙芳拍在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想起她嘴里说出的“捡漏的”三个字,想起方晴在B超屏幕上看到胎儿时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给我的。

孩子也不是我的。

我站起来,掐灭了手里的烟,给大刘打了个电话。

“大刘,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刘咬牙切齿的声音:“哥,你想怎么办?”

我说:“先别声张,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周磊。”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多月前,我在整理方晴的东西时无意间发现的——一张市人民医院的检查单,患者的姓名被撕掉了,但检查结果还看得清楚。

那是一张精液分析报告。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精子活力极低,精子畸形率高,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检查单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磊的笔迹:“医生说了,我这辈子不可能让女人自然怀孕。”

我当时看到这张检查单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不知道方晴为什么要留着这张单子,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周磊有这个毛病。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方晴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她不会怀着周磊的孩子还那么理直气壮。如果周磊知道自己能让女人怀孕,他也不会留着这张不孕检查单。

只有一个可能——周磊自己都没想到他能让方晴怀孕。他的不孕症不是绝对的,极低概率不等于零概率,而方晴偏偏就撞上了那个极低的概率。

或者说,孩子根本不是周磊的。

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方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妈也在骗我。

她们想让我认下这个野种,想让我当接盘侠,想让我一辈子蒙在鼓里。

我收起手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个计划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是软柿子。

她们觉得我江海平好欺负,那我就让她们看看,被逼急了的兔子也会咬人。

当天晚上,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方晴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磊坐在她旁边,俩人手里一人一包薯片,有说有笑的。看见我回来,方晴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

周磊倒是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海平哥,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方晴大概是觉出不对劲了,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你干嘛呢?”

“搬出去住几天。”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怎么,想通了?要跟我离婚?”

我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店里最近忙,我住仓库方便些。”

“随便你。”方晴说完,转身又回到沙发上,继续跟周磊看电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方晴的脑袋又靠在了周磊的肩膀上。

她大概觉得,我这辈子都会围着她转。

她大概觉得,我离了她就不行。

她大概觉得,她妈那四百五十万能压死我一辈子。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回过那个家。

方晴一开始大概以为我在赌气,还给我发了几条消息,意思是让我别闹了,回家好好过。后来她大概是觉得我油盐不进,索性也不发了。

倒是孙芳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江海平,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那四百五十万你爱要不要,但你要是再这么耗下去,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说:“孙老板,您的钱我一分不要,您放心。”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想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芳冷笑了一声:“行,你等着。我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挂了电话。

我也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建材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大刘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外面大街上车来车往,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已经不生气了。

也不难过了。

我只是在等。

等那个孩子降生的那一天。

## 第三章

我搬出来住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一批瓷砖。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试探。

“海平啊,你跟晴晴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的事,妈,你别听人瞎说。店里最近接了个大工程,我住在店里方便照应。”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骗妈了。你李阿姨前天去你家送东西,看见那个姓周的还住在你家里,晴晴跟他……唉,妈都不好意思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阿姨是我妈的老姐妹,住在我家隔壁那栋楼,平时跟我妈一起跳广场舞。她要是看见了什么,肯定会告诉我妈。

“妈,你别多想……”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妈打断了。

“海平,你回来一趟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回了老房子。我妈住在县城边上那片老家属区里,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味。

我上楼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等我。她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整个人干瘦干瘦的。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虽然辛苦,但人精神,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也大。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她能一个人搬几十斤的菜筐子,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声音又亮又脆。

可现在她老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腰也弯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妈。”我走过去,扶着她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旧得掉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是我最爱吃的巨峰葡萄。

我妈拉着我坐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我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说妈也知道。那个姓周的,在你家住了大半年了吧?晴晴对他比对你还亲。妈都看在眼里呢。”

我低着头不说话。

“海平,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妈的声音有点抖,“妈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穷,就怕你受委屈。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别勉强自己。离就离了,大不了妈搬过去跟你住,咱娘俩相依为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忍了那么久,憋了那么久,在我妈面前,我终于绷不住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我心口疼。

我妈没说话,就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了擦眼泪,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周磊搬进来,到方晴怀孕,到孙芳甩给我那四百五十万,到亲子鉴定的结果。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方晴不要脸,会骂孙芳欺负人。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存折,放在我面前。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就十二万。你拿着,该打官司打官司,该请律师请律师。咱家是穷,但不能让人家骑在脖子上欺负。”

我看着那个破旧的存折,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眼泪又下来了。

十二万,这是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她在菜市场卖了几十年菜,风吹日晒,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妈,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推了回去,“我自己有办法。您留着养老用。”

我妈没接,她看着我说:“海平,妈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愿意惹事。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惹就能躲得过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再忍,那就不是老实,是窝囊。”

我妈这番话,像一把锤子似的砸在我心上。

她说得对。我忍了六年,换来的不是理解和尊重,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负。人家母女俩合起伙来坑我,把我当傻子耍,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骑在电动车上,晚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我妈站在楼道口冲我挥手,一直挥到我看不见为止。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江海平了。

回到建材店后,我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收集证据。

我把这些年来给方晴花的每一笔大钱都找了出来。买车的转账记录、给她弟交学费的凭证、逢年过节给她爸妈买东西的账单、她做美容办卡的收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不是要追回这些钱,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方晴这些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谁的。

第二件事,找律师。

大刘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姓孟,四十出头,专门打婚姻官司的。孟律师看了我的材料,又听我说了情况,很肯定地告诉我,只要亲子鉴定结果没问题,这场官司我稳赢。

“不光是孩子的事,”孟律师说,“你老婆婚内出轨,还让情夫住在你们家里,这是重大过错。按照法律规定,分割财产的时候你是有利的。另外你给她和她家人的那些大额支出,如果有证据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可以主张返还。”

我说:“我不要钱,我只要一个公道。”

孟律师看了我一眼,扶了扶眼镜:“江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法庭上,公道往往是用钱来体现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第三件事,我找到了周磊的老家。

这件事我做得格外小心。周磊的老家在隔壁县的一个镇上,离我们县城大概八十多公里。我找了个周末,开了辆借来的面包车,一个人去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些零零散散的店铺。我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点了碗面条,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本地人,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饭馆,镇上谁家的事他都知道一点。

我闲聊似的提到了周磊的名字。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你说磊子啊?那小子不是去县城了吗?好些年没回来了。”

我说:“我是在县城认识他的,听说他老家是这边的,正好路过就问问。”

老板摇了摇头:“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在镇上的时候就整天游手好闲的,跟人家姑娘不清不楚的。他妈为他操了多少心,后来实在管不了了,随他去了。”

我听着,心里有了底。

我又问:“他身体咋样?我听说他好像有点毛病?”

老板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这个我也听说了。他之前在镇上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好几年,一直没怀上。后来去医院查了,说是他那方面有问题。那姑娘家里知道了,硬是把婚事给搅黄了。他后来就破罐子破摔,混得更不像样子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我又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诊所。诊所有点破旧,门头上的招牌都褪了色。我走进去,里面坐着个老大夫,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我编了个理由,说是周磊的远房亲戚,想问问他的身体情况。老大夫倒也实在,翻了翻记录本,找到了周磊几年前的一份检查报告。

报告上的内容跟我之前看到的那份检查单基本一致:精子活力低下,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我把这份报告复印了一份,小心地收好。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面包车在乡道上慢慢走着,两边的农田一片碧绿,夏天的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切的证据都齐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等孩子降生。

## 第四章

等待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我从家里搬出来后,日子反而过得简单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建材店里忙到天黑,晚上就睡在仓库旁边的小隔间里。大刘说我瘦了一大圈,我自己倒没觉得。

方晴的预产期在八月底。

这几个月里,方晴偶尔会给我发消息,无非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跟她离婚。她说她妈已经很不高兴了,让我别不识抬举。

我每次看到“不识抬举”这四个字,心里就忍不住冷笑。

在她和她妈眼里,我江海平就应该乖乖认了这个野种,继续当我的好老公好女婿,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最好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七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我妈被方晴气病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妈那天去菜市场买菜,正好碰到了方晴和孙芳。方晴挺着个大肚子,孙芳搀着她,母女俩有说有笑的。我妈本来想绕开走,但方晴看见她了,主动过来打招呼。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在场,但后来听我妈的邻居说,方晴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说我不负责任,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跑了,说我妈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

我妈当场气得脸色发白,回了家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我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我妈躺在床上,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冷汗。我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升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守在我妈床边,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我妈醒过来,看见我在,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我握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本来还有些犹豫的计划,彻底坚定了。

方晴,你等着。

八月三十一号,方晴的预产期到了。

那天早上,我接到了孙芳的电话。她的语气依然那么高高在上:“江海平,晴晴进产房了。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过来看看。”

我说:“好,我马上到。”

孙芳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袋子里面装着三样东西:省城秦医生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周磊在老家镇卫生院的不孕检查报告复印件,还有一份孟律师帮我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出门打了辆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产房在四楼。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孙芳和她丈夫方德海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方德海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在家里基本不说话,什么事都是孙芳说了算。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孙芳看见我手里的档案袋,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来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邻居打招呼。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看着产房紧闭的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玻璃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孙芳蹭地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走过去看孩子。方德海也跟着过去了,老两口围着护士,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孙芳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说:“江海平,过来看看你儿子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不得了,好像这个孩子真的是我的种似的。

我慢慢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在哇哇哭。

这是我名义上的“儿子”。

可我知道,他不是。

孙芳大概是觉得我态度还不错,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海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孩子都生了,你跟晴晴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咱们谁都不提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以前的事不提了,好像她甩给我那四百五十万、骂我是捡漏的、让周磊在我家住了大半年、合起伙来骗我认野种,这些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似的。

我看着孙芳那张保养得体的脸,忽然笑了。

“孙老板,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递到她面前。

孙芳愣了一下,接过报告,低头看了起来。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

“亲子鉴定报告。”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省城正规医院做的,具有法律效力。这个孩子跟我江海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方德海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孙芳的脸色变得铁青,她把报告啪地合上,瞪着我说:“江海平,你疯了?你在这种时候闹什么?”

“我没闹。”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这个孩子不是我的,至于是谁的,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孙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我手里还有别的文件,话又咽了回去。

“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我抽出周磊的不孕检查报告,“这是周磊几年前在老家镇卫生院做的检查。上面写得很清楚,他精子活力极低,畸形率高,自然受孕概率接近为零。”

孙芳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那份报告,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孩子也不是周磊的?”

我没回答她。

我只是把两份报告放在长椅上,平静地看着她说:“孙老板,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们自己慢慢研究。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一件事——”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报告的旁边。

“签字离婚。”

孙芳的眼眶红了。她不是哭,是气的。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江海平,你……你好样的!”

“不敢当。”我说,“跟你们学的。”

产房的门又开了,方晴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虚弱。但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海平,”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看过孩子了吗?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的。”

我没说话。

她大概是以为我默认了,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回来吧,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生了孩子不到半小时,就能这么自然地跟我说“一家三口”。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六年前我娶她的时候,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女。现在我才知道,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不堪。

“方晴,”我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亲子鉴定报告放在她面前。

方晴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看完最后一页,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我说:“不可能!江海平你骗我!这报告是假的!”

“省城医院的鉴定报告,有公章,有签字,你可以自己去核实。”

方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

我又把周磊的不孕检查报告放在她手里。

“还有这个。周磊在老家的检查报告,你自己看看。”

方晴低头看去,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的脸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骗我!”她突然尖叫起来,把两张报告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江海平你个浑蛋!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你一直忍着不说,就等着今天对不对?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我骗你?”我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方晴,你跟周磊在我眼皮子底下好了那么久,你怀了他的种还想让我认,你妈拿钱砸我让我滚蛋——到底是谁在骗谁?”

方晴愣住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歉意,只有愤怒和不甘。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反抗,会反击,会让她难堪。

孙芳这时候冲了过来,挡在方晴面前,眼睛通红地瞪着我说:“江海平,你满意了?你就是要闹得大家都过不下去是不是?好,你狠!但你别忘了,这孩子不管是谁的,他都是无辜的!你这么闹,不怕遭报应?”

“报应?”我看着孙芳,“我遭的报应还少吗?我掏心掏肺对你们家的人好了六年,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你们让我认野种、让我滚蛋的时候,怎么不怕遭报应?”

孙芳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方德海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刚出生的婴儿在护士怀里哇哇大哭,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方晴躺在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江海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离婚。”

她又问:“孩子呢?”

我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孩子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该找谁找谁去。”

方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转身走出了走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方晴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医院安静的空气。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夏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辣辣的。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碧蓝的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痛快。

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喘上气来的感觉。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事情办完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好,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四楼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什么都看不清。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以孙芳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方晴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同意离婚。还有周磊,他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不怕了。

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剩下的路,再难走我也能走到底。

我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老城区。”

车子慢慢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了大街上的车流。窗外的街景一一闪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江海平的人生,不一样了。

## 第五章

我从医院出来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咱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是方晴这种事——老婆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想让老公认账,这出戏码搁在哪儿都是爆炸性新闻。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就没停过。有打电话来表示关心的,有发微信来问细节的,还有那种平时不怎么联系突然冒出来打听消息的。我统统没接没回,只给大刘发了条消息,让他帮我看着店里。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回家喝我妈炖的排骨汤。

出租车在老城区那片筒子楼前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楼道口张望。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妈,您怎么又站门口等,外头风大。”我快步走过去扶她。

我妈没接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轻轻说了句:“瘦了。”

就两个字,听得我鼻子直发酸。

上了楼,一推开家门,排骨汤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小饭桌上摆了四五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妈,您这是做了多少菜啊,咱俩哪吃得了。”

“吃不了下顿吃。”我妈拿了两副碗筷过来,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把最大块的排骨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你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饭。”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饭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碗里只有小半碗米饭,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吃着。

“妈,您也吃排骨啊。”

“妈不爱吃肉,你吃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我。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是不爱吃,她是舍不得吃。从小到大,她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自己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

吃了一会儿,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问:“医院那边……都说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

“孩子真不是你的?”

“不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姓周的呢?他知道了不?”

我说:“应该还不知道。周磊这几个月回老家了,方晴大概没敢告诉他。”

我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热热闹闹的。

“海平,”我妈忽然开口了,“妈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对人家好,人家就会对你好。现在看来,是妈想得太简单了。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是应该的。你掏心掏肺,人家当你是傻子。”

她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做得对。妈没读过什么书,但妈知道一个道理——做人可以吃亏,但不能叫人把你当傻子耍。人家骑在你脖子上让你认野种,你要真认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我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没吭声。

“接下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我妈问。

“想好了。”我放下筷子,“先离婚,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姓孙的呢?她能善罢甘休?”

我摇了摇头:“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在县城经营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关系也硬。我在医院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肯定要报复。”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又拿出了那个红色的存折,放在桌上。

“妈,这钱我真不能要——”

“拿着。”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打官司要钱,请律师要钱,万一姓孙的找你麻烦,你手头得有点准备。妈这辈子就存了这么点,本来是留着给你应急的,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我看着那个破旧的存折,看着我妈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变形的手指,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在自己妈面前哭,没出息。

但我实在忍不住。

我妈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哭啥,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妈跟你一起扛。”

那天晚上我没回建材店,就住在老房子里。躺在那张我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了,隔壁传来我妈轻轻的鼾声。我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方晴的情景。那是大刘带我去的聚会,方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我看上的就是她的皮囊。而她的内心,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或者说,我不愿意去了解。我太想抓住她了,太怕失去她了,所以不管她做什么我都选择忍让。周磊搬进来我忍着,她对我甩脸色我忍着,她妈骂我捡漏的我也忍着。

我以为忍让就是爱。

可真正的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建材店,就接到了孟律师的电话。

“江先生,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孟律师的声音有点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孙芳那边动作很快。今天一早,你建材店所在商铺的房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接到了孙芳那边的律师函,要求提前解除租赁合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间铺子的房东确实是孙芳的一个远房亲戚,之前孙芳威胁我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一点。

“合同还有多长时间到期?”

“我看了你的合同,还有一年零三个月。按合同约定,房东要提前解约需要赔付三个月租金作为违约金,而且必须提前六十天通知。他们这明显是想强行赶你走。”

我问:“那我该怎么办?”

孟律师想了想说:“两个方案。一是跟他们硬扛,我可以给房东发律师函,主张继续履行合同。如果对方强行断水断电或者封门,我们可以报警处理。但这个方案耗时耗力,而且你的生意会受到影响。”

“第二个呢?”

“趁这个机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县城又不是只有那一间铺子。你把建材店搬到别的地方去,彻底脱离孙芳的势力范围,以后她再想拿捏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孟律师说得有道理。

这间铺子虽然位置好,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与其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找麻烦,不如趁早抽身,另起炉灶。

“孟律师,谢谢您,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大刘叫过来,跟他说了情况。

大刘一听就炸了:“凭什么啊?合同还没到期呢,他们说赶人就赶人?哥你别怕,我认识几个兄弟,咱们——”

“别。”我打断他,“硬碰硬不是办法。孙芳在县城的人脉你又不是不知道,真闹起来我们吃亏。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大刘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但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应付店里的事,一边四处找新的铺面。

县城不大,好的铺面就那么几处,不是太偏就是太贵。我跑了两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心里有点着急。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建材店门口清点一批退货,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方晴她爸——方德海。

在我的印象里,方德海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孙芳强势霸道,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说了算,方德海基本就是个甩手掌柜,整天闷声不响的,逢年过节家庭聚会的时候也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我跟方晴结婚六年,跟方德海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他主动来找我,这还真是头一回。

“海平,方便聊两句吗?”方德海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疲惫。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让进了店里。大刘识趣地出去买烟了,店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方德海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建材,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海平,那天在医院……我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方德海低着头,十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用力攥得很紧。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退休前他在县城的机械厂当了一辈子工人,也是个苦出身。

“我知道这件事是晴晴做得不对。”方德海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她妈……她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惯孩子惯得没边了,什么事都由着晴晴的性子来。我说话她们也不听,我只能……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靠在货架上,看着方德海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无奈。这个男人一辈子被他老婆压着,在家里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因为女儿的事出来跟女婿低头。

“方叔,”我换了个称呼,“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方德海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十二万。跟晴晴她妈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你开建材店挣的是辛苦钱,现在铺子又要被收回去,日子肯定不好过。这钱你拿着,算我……算我替晴晴补偿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十二万。我妈攒了一辈子给我十二万,方德海偷偷摸摸攒了多少年也攒了十二万。这两个老人,一个是我的亲妈,一个是我名义上的老丈人,都给我想着留后路。

我说:“方叔,这钱您拿回去,我不能要。”

方德海急了:“海平,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点钱,但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

“不是看不上。”我打断他,“是我觉得这件事不该您来补偿。方叔,做错事的是方晴和周磊,不是您。您犯不着替他们背这个锅。”

方德海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海平,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晴晴没福气,留不住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沉默着。

方德海站起来,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转身就走。我追上去想把钱还给他,但他已经快步走出了店门,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了我的视线。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大刘买完烟回来,看我站在门口发呆,凑过来问:“哥,谁来了?”

我说:“方晴她爸。”

“他来干嘛?兴师问罪?”

“不是。”我把信封塞进口袋里,“他给我送钱来了。”

大刘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老方家的人,也不是全黑了良心。”

我回到店里,坐在办公桌前,把方德海的信封和我妈给我的存折放在一起。两个红色的存折,两个十二万,两个老人的心意。

我拿起手机,给孟律师打了个电话。

“孟律师,铺子的事我想好了。我搬。”

“决定了?”

“决定了。明天我就开始找新地方,找到了就搬。”

孟律师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个事。方晴那边通过她妈的律师递了个话过来,说同意离婚,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离婚协议里不能提她婚内出轨的事。第二,你要放弃所有婚后财产的分割权,房子车子存款都归她。”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对母女,事到如今还这么不要脸。

“孟律师,麻烦您帮我回她们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们,条件我一个都不答应。不但不答应,我还要起诉她婚内出轨,要求她返还婚内转移的所有财产,包括给她弟弟交的学费和她个人消费的那些钱。另外,”我顿了顿,“亲子鉴定报告我会作为证据提交法庭,如果她们想闹大,我不介意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方晴生了个父不详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孟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江先生,你这招挺狠的。”

“不是我想狠。”我说,“是她们逼我的。”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街烤得发烫。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西瓜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看起来都跟平常一样。

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 第六章

八月的县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太阳从早晒到晚,连柏油路面都被烤得发软。往年这个时候,建材店的生意最好,装修的人多,买材料的人也多。可今年,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的,大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倒不是因为天热没人装修,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自从孙芳放话要收回铺子之后,我的生意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几个老客户突然不来了,打电话去问,对方支支吾吾地说找了别家。然后是供应商那边也开始出问题,以前可以赊账的货现在都要现金结款,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知道这些都是孙芳在背后搞的鬼。她在县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盘根错节,随便打几个招呼就够我受的。我一个外地人——虽然在这儿住了六年,但在本地人眼里,只要不是土生土长的,永远都是外地人——根基远不如她深厚。

但我没慌。因为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她试探性的手段,真正的狠招还在后头。

果然,没过几天,狠招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品,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五六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就问:“谁是负责人?”

我迎上去:“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那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往我面前一递:“我们是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建材店售卖不合格产品,这是停业整顿通知书,从今天起你们暂停营业,配合调查。”

我接过通知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有人举报我店里销售的某批次瓷砖存在质量问题,要求我暂停营业,等待进一步调查处理。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公章,看起来正正规规的。

“同志,我能问问是谁举报的吗?”我把通知书放在柜台上,语气尽量平和。

“举报人信息保密,这个不能告诉你。”那人板着脸说,“你先停业吧,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送走了那几个人之后,大刘急了:“哥,这明显是孙芳找的人搞鬼!咱们店里的瓷砖都是正规厂家的货,什么时候卖过不合格产品了?”

“我知道。”我坐下来,慢慢地点了一根烟,“但人家有正规手续,你能怎么办?”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谁说我要认了?”我弹了弹烟灰,拿起手机给孟律师打了个电话。

孟律师听了情况之后,很冷静地跟我说:“这是典型的滥用行政权力打击报复。你先按要求停业,然后把店里所有产品的进货凭证、质检报告整理好,我这边马上走行政复议程序。另外,我建议你去找一下你们那条街的商会,他们应该能帮忙。”

“商会?”

“对。你们县建材行业不是有个商会吗?商会里有几个本地的大户,跟孙芳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你要学会借力打力,光靠自己硬扛是不行的。”

孟律师的话点醒了我。

我在县城做了六年建材生意,跟商会里的几个老板也有些交情,只是平时不太走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该走动走动了。

当天晚上,我就约了商会副会长老郑吃饭。

老郑全名叫郑国富,五十来岁,是县城最早一批做建材生意的人,在业界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他这个人脾气直,讲义气,最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事。我以前逢年过节给他送过几次礼,他知道我为人实在,一来二去也算有了点交情。

饭桌上,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从方晴出轨,到孙芳逼我离婚认野种,再到铺子被收回、店面被查封,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老郑听完,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都溅了出来。

欺人太甚!”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把隔壁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小江,你这事我管定了!明天我就给局里打电话,我倒要看看,她孙芳在县城真能一手遮天了?”

我说:“郑哥,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孙芳在县里的人脉您也清楚——”

“清楚个屁!”老郑打断我的话,“她孙芳在县城再横,也就是开了家美容院,认识几个人而已。我们商会里哪个老板不比他孙芳有钱有人脉?她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整个建材行业的人!你放心,这事我给你摆平。”

老郑说话算话。第二天他就在商会里帮我张罗,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板联名给市场监督管理局写了情况说明,证明我这些年经营老实本分,从来没卖过假货次品。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也听说了这事,在本地新闻里提了一嘴,虽然没点名道姓,但也够孙芳喝一壶的。

工商的人第二天就来人复查了,翻箱倒柜查了一个下午,愣是没查出一样不合格产品。三天后,停业整顿的通知就撤销了。

那天重新开门的时候,大刘买了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整条街回荡着。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这一回合我赢了,但我知道,以孙芳的性格,她不会就这么认输。

果不其然,铺子的事刚刚平息,孙芳那边又有了新动作。

这次的战场换到了法院。

孙芳通过律师正式向法院起诉了我,理由是我长期“冷暴力”方晴,对怀孕的妻子不尽照顾义务,要求判决离婚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诉状里把我说成了一个不负责任、冷血无情的丈夫,而方晴则被描述成一个身怀六甲却遭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

孟律师把诉状拿给我的时候,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诉状里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周磊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方晴出轨的事。整个诉状的逻辑就是:江海平冷暴力怀孕妻子→导致夫妻感情破裂→应该判决离婚→财产归方晴所有。

至于那个孩子是谁的,她们一个字都没提。

“写得挺好啊。”我把诉状放下,“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

孟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意料之中。她们想在法庭上占据主动权,肯定会尽量淡化甚至隐瞒方晴的过错。不过你别担心,我们有亲子鉴定报告,这是铁证。在法庭上,一份铁证胜过一万句漂亮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应诉。”孟律师翻开笔记本,“而且我们不光是应诉,我们要反诉。第一,反诉方晴婚内出轨并怀孕,要求她承担过错赔偿责任。第二,要求返还婚内转移的大额财产。第三——”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第三,这是我调查周磊时意外发现的。方晴在跟你婚姻存续期间,通过支付宝和微信多次给周磊转账,金额加起来超过二十万。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们有权利追回。”

我拿过那份文件一看,上面是一长串转账记录,从去年年初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收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周磊”。

我攥着那份文件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那二十万,而是心寒。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她转手就给了周磊。我在建材店里忙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她拿着我的血汗钱养别的男人。

“孟律师,”我放下文件,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场官司,我要打赢。不光要打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孟律师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开庭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

这期间,方德海又来找过我一次。他没去店里,而是在我回老房子看我妈的时候,在楼下等我。

那天傍晚我骑电动车到家楼下,看见方德海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边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海平,叔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停好车,跟他走到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晚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

“晴晴她妈要打官司的事,你知道了?”方德海问。

我说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晴晴她妈认识法院的人。她今天在家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在找人递话,想压你的官司。”

我的心一沉。虽然早知道孙芳会使手段,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有些发凉。

“她找的是谁?”

方德海摇摇头:“我没听清楚,就知道是法院的一个什么领导,说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海平,叔没本事,拦不住她。叔能做的就是把这事告诉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看着方德海苍老疲惫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但他还是选择了来告诉我。

“方叔,谢谢您。”

方德海摆摆手,站起来要走。我送他到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楼上,我把方德海说的事告诉了我妈和我。

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找找电视台那个记者,上次不是帮过你吗?”

我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茬。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县电视台那个记者。他姓吴,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上次建材店被查封的事就是他帮忙报道的,这次我找到他,把情况一说,他立马来了兴趣。

“江哥,你这事太有话题性了。婚内出轨、骗老公认野种、亲妈拿钱砸女婿离婚——这要是报道出来,绝对是大新闻。”

我说:“我不需要你把事情闹大,我只希望庭审的时候能有媒体在场,让她们不敢做手脚。”

吴记者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九月中旬,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神是浑浊的、畏缩的,现在是清亮的、坚定的。

我妈一早熬了粥,非要看着我喝完才让走。我喝完粥,她站在门口,帮我把衬衫领子整了整。

“去吧。”她说,“天塌不下来。”

我点了点头,下了楼。

法院在县城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门口挂着国徽。我到的时候,孟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旁边站着吴记者和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

“法庭里不能拍摄,但我们会全程旁听。”吴记者说。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扇大门。

法庭不大,正中是法官席,两边是原告和被告的位置。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老郑带着商会的两个老板来了,坐在后排冲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方晴。

她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上衣,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她旁边是孙芳,母女俩坐在一起,表情都很阴沉。

方晴看到我走进来,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没睡好。

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开庭后,孙芳那边的律师先陈述了诉求,无非是那套“冷暴力、不尽义务”的说辞,要求判决离婚并分割财产。说完后,法官看了看我这边。

“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孟律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依次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法官,我方不同意原告的陈述。首先,关于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原告方晴婚内出轨并怀孕的事实。这是省城医院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明确证明原告所怀的孩子与被告江海平没有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把亲子鉴定报告呈上。

法庭里瞬间炸了锅。旁听席上的人们交头接耳,发出嗡嗡的声音。老郑在后面重重地哼了一声。

方晴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旁边的孙芳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

孟律师继续拿出一份份材料,有条不紊地说:“这是原告与婚外情对象周磊之间的转账记录,在婚姻存续期间,原告私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周磊,金额总计二十一万余元。这是证人证言,证明周磊长期居住在被告家中,与原告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这是周磊在老家的不孕检查报告,证明孩子是否为周磊亲生也存在疑问……”

每一份材料呈上去,方晴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孙芳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法官看完材料,抬头看了方晴一眼,那眼神里的严厉让方晴低下了头。

“原告方,对被告方提供的证据,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孙芳的律师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法官,我方对亲子鉴定报告的鉴定过程存在质疑……”

“鉴定机构是省城正规医院,具有司法鉴定资质,鉴定报告上有公章和鉴定人签名。如果原告方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孟律师不紧不慢地接话。

孙芳的律师被噎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至于转账记录,那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借贷往来,与本案无关。”

“正常借贷往来?”孟律师笑了一下,“二十一万多,没有借条,没有还款记录,持续一年多,这叫正常借贷往来?法官,我申请传唤周磊到庭作证,以查明这笔款项的真实性质。”

法官点了点头:“准许。”

方晴听到周磊要被传唤,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孙芳赶紧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方晴才勉强镇定下来。

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那场庭审的最后,法官没有当庭宣判,但我在方晴和孙芳的表情里看到了掩饰不住的狼狈。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老郑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小江,干得漂亮!”

吴记者也跟了出来,一脸兴奋地说:“江哥,这场面太精彩了。回头我写篇报道,保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真相。”

我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干净的蓝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 第七章

第一场庭审结束后,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老郑和商会的人先走了,吴记者也回台里写稿去了,只剩下孟律师陪着我。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台阶上。

“感觉怎么样?”孟律师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说不上来。好像也没多痛快。”

孟律师笑了笑:“正常。真正让你痛苦的又不是这场官司,是这六年的婚姻。官司赢了只是讨个说法,心里的坎还得你自己迈过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处,方晴和孙芳从侧门走了出来。母女俩脚步匆匆,大概是怕被人看见。方晴低着头,孙芳搀着她,两个人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她俩钻进车里,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那天傍晚,我回了趟建材店。大刘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我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

“哥,今天咋样?”

“还行。”我把庭审的大概情况跟他说了说。

大刘听得眉开眼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就该这么干!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笑了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里满墙挂着的各种建材样品——瓷砖的、地板的、卫浴的,都是我这些年一样一样挑选的上架。这间店虽然不大,但每一块砖每一根管材都浸着我的汗水。

“大刘,”我说,“咱们可能要搬家了。”

大刘愣了一下:“搬家?搬哪儿去?”

“房东不是要收铺子吗?我刚看了间新铺子,在城东那条新开发的商业街上,面积比这边大一点,租金还便宜一成。”

“那敢情好啊!”大刘眼睛一亮,“城东那边最近发展得不错,好几个新楼盘都在开工,咱搬过去生意肯定更好。”

我说:“就是得辛苦你,搬店不是件轻快活。”

“嗨,说这些干嘛。”大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哥,我刘德柱跟着你干了五年了,你什么为人我最清楚。最难的时候你都没亏待过我,现在你要重新开始,我更得跟着你干。”

大刘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年做生意,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不少,真正的朋友没几个。大刘算一个,老郑算一个,孟律师也算一个。人在落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心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忙着搬店的事,一边准备下一场庭审。

孟律师跟我说,法院已经向周磊发出了传票,下周开庭的时候他必须到场。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些期待。我倒要看看,周磊当着法官的面,怎么解释他跟方晴的关系,怎么解释那二十一万的转账。

搬店的日子定在九月底。大刘帮我找了几个搬家的伙计,又借了辆小货车,我们几个人忙活了两天,总算把建材店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新铺子。新铺子在城东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上,街面宽敞,停车也方便。铺面比原来大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后面的仓库也更大,我打算将来把批发业务也做起来。

搬完最后一批货那天,我站在新铺子门口,看着门头上新挂的招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招牌还是原来那块,“江记建材”四个大字,但在我眼里,它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哥,好看吧?”大刘擦了把汗,咧嘴笑着。

“好看。”我点了点头。

新铺子开张那天,老郑带着商会的人来贺喜,送了个大花篮摆在门口。吴记者也在本地新闻里提了一嘴,算是免费帮我打了个广告。周边几个楼盘的装修队听说这边开了新店,也过来看看,当天就接了好几笔订单。

我妈也来了。她站在铺子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好,真好。”她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我说:“妈,等生意稳定了,我给您换个好点的房子住。咱不住那筒子楼了,冬天冷夏天热的。”

我妈摇摇头:“妈住惯了,不换了。你把钱攒着,将来娶个好媳妇。”

娶媳妇。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跟针扎了一下似的,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说:“行,听您的。”

晚上,我请大刘和搬家的伙计们在新铺子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几个人围着圆桌,喝着啤酒,吃着炒菜,热热闹闹的。饭桌上大刘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话。

“哥,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大刘红着脸,舌头有点大,“不是你能挣钱,也不是你人厚道,是你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说呢,被人整得那么惨,愣是没垮。要是换了我,早就垮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大刘又说:“哥,你信不信,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拍了拍大刘的肩膀。心里想着,好人有好报这回事,我以前信,后来不信了,现在又有点信了。

周磊出庭那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起就淅淅沥沥下着秋雨。

我打着伞到法院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周磊站在法院门口的廊檐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跟个丧家犬似的。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母亲,穿着一件褪色的呢子大衣,表情焦虑不安。

周磊看见我走过来,整个人明显紧张了起来。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

“周磊。”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江……江哥。”

我看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男人在我家白住了大半年,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老婆,花我的钱,现在站在我面前,连正眼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我问他。

周磊愣住了。

“你最大的本事,”我一字一句地说,“就是让所有人都替你擦屁股。你妈替你擦,方晴替你擦,到头来还想让我也替你擦。可惜了,我没那个兴趣。”

周磊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母亲拉住了他。

“你是江海平吧?”周磊的母亲看着我,语气不像是在兴师问罪,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磊子跟我说了……他对不住你,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我看了看这位老太太。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深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操劳和疲惫。一看就知道是个苦过来的女人,跟周磊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完全不是一路人。

“阿姨,您别替他道歉。”我说,“他做的事情,他得自己担着。”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庭审开始后,周磊被传唤到证人席上。他站在证人席上,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法官问他:“证人周磊,你是否认识本案原告方晴?”

周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认识。我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被告方提供证据称,你与原告方晴在原告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你是否承认?”

周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了看方晴,又看了看孙芳,最后把目光移到了法官脸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跟晴晴是好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法官拿起孟律师呈上的转账记录,“既然是普通朋友,原告方晴为何在一年内给你转账超过二十一万元?”

周磊被问住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孟律师站起来,说:“法官,我这里还有一份新证据,申请当庭出示。”

法官点头准许。

孟律师拿出一张照片,是方晴和周磊在省城妇产科的合影,就是之前我在方晴手机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亲密得很,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是普通朋友。

“这张照片拍摄于今年年初,地点是省城某医院的妇产科。请问证人,你陪原告去妇产科做什么?”

周磊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方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孙芳的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

周磊磕磕巴巴地说了好一会儿,一会儿说是陪方晴检查身体,一会儿又说是方晴让他陪的,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法官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孟律师又拿出了那份不孕检查报告。

“法官,这份报告证明,证人周磊本人患有严重的不孕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这意味着,原告方晴所怀的孩子,不仅不是被告江海平的,甚至也可能不是证人周磊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上炸开了。

方晴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她死死盯着周磊,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不信,还有深深的绝望。

周磊更是整个人都傻了。他张大嘴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指着孟律师手里的报告说:“不可能!这报告是假的!”

“你可以自己去核实。”孟律师平静地说,“这是你老家镇卫生院的原始记录,盖着公章。”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周磊:“证人,你是否愿意接受重新检查?”

周磊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不!我不查!凭什么让我查?”

他这个反应,等于不打自招。

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我只是觉得悲哀。

这个男人,害得我一无所有,到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方晴骗了我,也许也骗了他。这出戏演到最后,谁都不是赢家。

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我撑开伞,正准备走,身后传来方晴的声音。

“江海平!”

我回过头。方晴站在法院门口的廊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一朵朵水花。她没打伞,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色白得像纸。孙芳不在她身边,大概是去开车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报告……是真的吗?周磊真的不能生?”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疲惫。到了这个地步,她关心的居然还是这个。

“你问他去。”我说完,转身就走。

“江海平!”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方面有问题!如果我知道的话——”

“如果知道的话,你就不跟他在一起了?”我头也不回地说,“方晴,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生,问题在于你背叛了这个家。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吗?”

身后没有回音。

我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那天晚上,吴记者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的报道明天就要发了。他大概跟我说了一下报道的内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

我想了想,说:“你加上一句。就说当事人在接受采访时说,他不恨任何人,只希望大家能尊重事实,不要让好心人寒了心。”

吴记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江哥,你是真男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新铺子的门口,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昏黄。

搬来新铺子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在仓库旁边的隔间里支了张床,准备先住下再说。新铺子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歪歪扭扭的,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包装箱和泡沫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我和方晴刚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我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两个人站在建材店门口,冲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

删完照片,我又打开微信,把方晴的联系方式也一并删了。不光是删了她的微信,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支付宝好友、淘宝收货地址里存的她公司地址,统统删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我关掉手机,仰面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拆包装的新灯管发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六年了。我用六年时间建了一个家,又用半年时间亲手拆了它。现在站在废墟上回头看,那些年的付出和隐忍,到底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那天晚上我没有找到答案。

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骑在我脖子上了。

这是我的底线。

也是我那场失败的婚姻留给我的,唯一珍贵的东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蛙鸣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报什么喜讯似的。

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搬店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我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大刘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大刘住在我隔壁房间,他接电话的声音很大,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听得清清楚楚。

“喂?是啊,这店搬了……没有没有,没关门,就是换了个地方!城东商业街,对,就是新开盘那个小区对面,你过来就是了,货多得很!”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老客户找上门来了。

我翻身下床,打开卷帘门,秋天的清晨凉丝丝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天边挂着一层薄薄的雾,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日子,也该开始了。

## 第八章

吴记者的报道发出来后,在县城里引起的动静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那篇报道的标题很克制,叫《一桩婚姻纠纷背后的真相》,但内容写得很详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从方晴婚内出轨,到孙芳逼女婿离婚认野种,再到亲子鉴定证清白、法庭上接连反转,一桩桩一件件,有凭有据,写得跟小说似的。

报道发出来不到一天,朋友圈里就传疯了。有人把报道截图发到了各种本地群里,甚至还有人专门跑来我的新铺子门口“打卡”,说是要支持一下我这个“老实人”。

“哥,你成网红了。”大刘举着手机冲我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评论。

我没太大反应。对我来说,这篇报道的意义不在于让我出气,而在于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以前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总觉得是我江海平冷血无情抛弃怀孕的妻子。现在好了,真相摆在那儿,谁再胡说我都可以把报道甩他脸上。

但事情闹大也有闹大的麻烦。

隔天上午,我就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方晴打来的。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听出她的声音。电话那头的方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江海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婴儿的哭声,“你……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

“求你了。”方晴忽然哭了出来,“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到她哭,我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但听到她说孙芳和方德海都“走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我爸搬出去了,他说要跟我妈离婚。”方晴哭得更厉害了,“我妈跟他大吵了一架,回娘家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孩子一直哭一直闹,我奶水也不够,奶粉也买不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可以不管她。她是自作自受,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我听到电话那头婴儿的哭声,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不管大人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你等着。”我挂了电话。

开车去方晴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条路我走了六年,以前每次回家都满怀期待,因为家里有人在等我。现在再走这条路,我只觉得陌生和遥远。

到了那个曾经的家楼下,我停好车上楼。门没锁,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客厅里乱得像遭了贼。茶几上堆满了用过的纸巾团和吃剩的泡面盒,地上散落着婴儿的衣服和尿不湿,沙发上扔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方晴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胡乱扎着,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海平……”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透气。秋风灌进来,屋里那股馊味总算淡了些。

方德海不在这里。他大概已经搬出去了。

那个曾经气势汹汹让我滚蛋的孙芳也不在。她大概也待不下去了。

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方晴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我靠在窗边,看着方晴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才不到两个月,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跟我记忆里那个趾高气扬、理所当然的女人判若两人。

也许这就是报应。来得不算快,但来得够狠。

“你来干什么?”方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没回答。

她又说:“周磊那个浑蛋,跑了。”

我愣了一下:“跑了?”

方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嗓子里塞了团棉花:“出庭第二天他就跑了,手机也打不通。他妈说他去南方打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南方打工。我差点没笑出来。周磊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突然就能去南方打工了?分明就是跑路了。

他不敢面对方晴,不敢面对那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方晴放下孩子,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被她放在沙发上,哭得更大声了,她又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拍着哄着,脸上的泪水抹都抹不过来。

看着她这副狼狈样,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不是替她悲哀,是替这段婚姻悲哀。

六年的夫妻缘分,走到最后竟然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说:“方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

她抬起泪眼望着我。

“我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的语气很平静,“离婚的事,法庭判也好,咱们协商也好,该办的都办干净。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以后谁也甭打扰谁了。”

方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婴儿的包被上。

“至于这个孩子,”我看了看那个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的小脸,“他跟我没关系,但我也不会为难他。等你把状态调整好了,该给孩子上户口上户口,该找人找人,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茶几上。

“这钱是给孩子买奶粉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方晴看着那两千块钱,哭得更厉害了。她的哭声跟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这间乱糟糟的屋子里回荡着。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屋里还传来方晴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收回目光,快步下了楼。

楼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楼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彻底了结了。

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

从此以后,我跟方晴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法律程序。

离婚协议签字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又亮又暖,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台阶上打着旋儿。我站在门口等方晴的时候,看着那些旋转的落叶,心里莫名地平静。

方晴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拢在脑后,脸色依然不怎么好,但比上次我去她家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她是一个人来的,孙芳没跟着,孩子也没抱着。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都没开口。秋风裹着落叶从我们中间打着旋儿吹过,像是要把过去的六年彻底吹干净。

“走吧。”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民政局办离婚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大概是见惯了分分合合,对着我俩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机械地核对材料、盖章、签字。

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婚前财产本来就分得很清楚,房子车子都归她,建材店归我,不存在什么争议。唯一的问题是方晴给周磊转的那二十一万,孟律师本来主张要追回的,但我在最后的调解中松了口。

“算了。”我在调解室跟孟律师说,“那二十一万我不要了。”

孟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赞成地看着我:“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追回的。”

“我知道。”我说,“就当是我给过去六年画个句号吧。为这点钱再折腾下去,不值当。”

孟律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二十一万对现在的方晴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她没了工作,孙芳的钱也不会再给她,周磊又跑了,她要养孩子,够她受的。我要追那个钱,她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跟一个已经输得精光的人再算账了。

签字的那一刻,我的笔尖落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六年前,我在这栋楼的另一扇门里签下了结婚登记表。那时候我满心欢喜,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娶到了方晴。

六年后的今天,我在同一栋楼里签下离婚协议。心情却大不相同——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方晴签完字,把笔放下,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泪水落在刚签好的离婚协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海平,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动。六年来她掉过很多次眼泪,有撒娇的,有委屈的,有生气的,每一次我都心疼得不行,想方设法哄她高兴。可这一次,我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那些眼泪是她的,跟我没关系了。

“走吧。”我站起来,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大街上车来车往,看着银杏叶被秋风一片一片地吹落,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县城依旧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一切都没变。

只是我不再是方晴的丈夫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手续办完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她说:“回来吃饭。”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大步走进了秋天温暖的阳光里。

## 第九章

离婚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了方家那些破事的纠缠,我反而觉得浑身上下轻快了不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新铺子开门,整理货品,接待客户,谈生意,忙到天黑收工,晚上跟大刘去街口那家面馆吃碗牛肉面,日子简单又踏实。

我妈说我瘦了,但精神了。我自己倒没觉得瘦,只是睡觉比以前香了。以前躺床上脑子里总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现在沾枕头就能睡到天亮。

新铺子的生意也慢慢上了正轨。城东这片正在搞开发,好几个新楼盘同时开工,装修材料的需求量很大。我店里的货品种类全、价格公道,再加上商会老郑他们帮我介绍的几个大客户,订单量比原来老店的时候还多了不少。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清点新到的一批防水材料,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江海平江老板吗?”

“是我,您是?”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我姓宋,是市里旭辉建材的销售经理。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在县城这边想找个代理,你们商会的老郑推荐了你,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旭辉建材。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动。这可是市里排名前三的建材品牌,质量好、口碑硬,想代理的人抢破头。老郑居然把这好事介绍给了我。

“感兴趣感兴趣,宋经理您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货架前愣了好一会儿。大刘凑过来问:“哥,谁找你?”

我说:“旭辉建材要找我做代理。”

大刘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旭辉建材?就是那个全市都有名的旭辉?”

“对。”

“我的天!”大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哥,这是要发财啊!旭辉的代理权多少人盯着呢,咱要是拿下来,那可是县城独一份!”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激动。但经历过之前那些事,我知道不能太得意,先把事情办好再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跟旭辉那边的人接触了几次,谈得还算顺利。主要是我在县城做了这么多年建材生意,口碑一直不错,旭辉的人来实地考察了我的新铺子之后,觉得位置和规模都符合他们的要求。十一月初,代理合同就签下来了。

签约那天晚上,我请老郑和商会里的几个老板吃饭,算是感谢他们的关照。饭桌上,老郑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小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老郑红着脸,酒气喷了我一脸。

我说:“郑哥您说。”

“因为你这个人实在。”老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现在做生意的,花花肠子太多,像你这样老实巴交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我跟你说,老实人不吃亏。你做人踏实,做事靠谱,生意自然会来找你。”

旁边的几个老板也纷纷附和,说我人实在,值得帮。

我端着酒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以前我也觉得老实人不吃亏,后来被方晴一家整得差点对这个道理产生怀疑。现在回头想想,不是老实不对,是老实得对人。对坏人老实,人家把你当傻子。但对好人老实,好人就会记住你。

老郑又喝了一杯,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江,你知道不?姓孙的那个女人,最近日子可不好过。”

姓孙的女人,说的是孙芳。我心里一动,但表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咋了?”

老郑嘿嘿一笑:“她那个美容院,最近被查了。消防不过关,卫生许可证也过期了,被罚了一大笔钱。还有啊,她以前得罪过的一个老客户,现在联合了好几个被她坑过的人,要告她虚假宣传,正闹着呢。”

我端着的酒杯顿了一下。

“还有你那前妻,”老郑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在小区里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那孩子到现在还没上户口呢。”

我喝了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郑哥,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老郑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老郑说的那些话。

孙芳被查了。方晴连家门都不敢出。周磊跑路了。

这才多久?一切就翻了天。

以前她们母女俩联手对付我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今天。孙芳觉得自己在县城有头有脸,可以一手遮天;方晴觉得不管她怎么作,我都会忍气吞声。

可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你做了什么,迟早要还的。

翻了两次身,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了。她们过得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现在要考虑的,是我的店,我的生意,我的生活。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关店打烊之后,照例骑着电动车回老房子看我妈。一进门,就看见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炖肉的香味。

“妈,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我妈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去。”

我洗完手出来,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我妈端着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又转身端了碗冬瓜汤,然后解开围裙在我对面坐下。

“多吃点。”她把最大块的肉夹到我碗里。

我低头吃饭,她就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

“妈,您也吃啊。”

“妈不饿。”她还是那句老话。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吃着吃着,总觉得我妈今天有点不对劲。她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眼神也有些闪躲,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果然,饭吃到一半,她开口了。

“海平,你李阿姨前天过来,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筷子一顿,差点把饭呛到。

“妈,我才刚离婚多久……”

“快三个月了。”我妈认真地看着我,“你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人总要往前看。”

“妈,我现在不想这些事。店刚搬完,生意才有点起色,等稳定下来再说。”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临睡前,在客厅里念叨了一句:“那姑娘在医院上班,是护士,你李阿姨说她人挺好的……”

我赶紧溜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望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忽然笑了。

我妈这是急着抱孙子了。

可是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没那个心思。不是不想找,也不是忘不了方晴,而是觉得感情这回事,不能急,也急不来。

上一次我急着把一个人娶回家,结果是什么?六年的付出打了水漂不说,还差点给人当了接盘侠。

这一回,我得慢慢来。

## 第十章

十二月初,县法院对我和方晴的离婚官司做了最终判决。

法官当庭宣布,准予双方离婚。婚后财产按照调解协议分割,建材店及其资产归我所有,房子和车子归方晴所有。至于方晴起诉我“冷暴力”的诉求,法庭不予支持。关于方晴婚内出轨的事实,法庭予以认定,并责令方晴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

判决书上的字是铅字印刷的,一个一个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把这半年来的恩怨是非砌成了铁板钉钉的定论。

走出法院的时候,吴记者的摄像机对准了我。这次他没问那些老套的问题,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江哥,你觉得这个结果公平吗?”

我想了想,说:“法律给了我公道。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吴记者的报道在本地台播出来之后,反响很大。底下评论区里有人骂方晴活该,有人夸我是个硬气的男人,还有人说这就是因果报应。

我妈也看了那个报道。她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了整段新闻,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把儿子养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爸没福气,看不到你现在这样。”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糙,骨节粗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我妈有点不好意思,把手往后缩了缩:“妈手粗,别扎着你。”

我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妈,以后我养您。”

我妈别过脸去,肩膀轻轻地抖动了两下。我也别过脸去,装作没看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又走了。

过年的时候,我把建材店提前关了,带我妈去了一趟省城。说来惭愧,我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我妈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还是当年带我爸去看病那次。她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出去玩过。

省城过年特别热闹,到处张灯结彩的。我带我妈逛了步行街,在大商场里吃了火锅,晚上还去看了灯会。老太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到后来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花灯说好看,指着喷泉说漂亮,像个头回进城的小孩子似的。

晚上回酒店,我妈坐在床边,忽然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

“海平,”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心,“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啊。”

“不想再找个人了?”

我靠在床头上,想了很久才说:“妈,不是不想,是不能急。上一回我急急忙忙娶了个好看的,结果您也看到了。这一回,我得找个好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长相不能当饭吃,人品才最重要。”

我笑了一下。是啊,这个道理我花了六年时间才弄明白,代价不小,但值得。

大年初六,我带我妈从省城回来,刚到家就接到了方德海的电话。

方德海在电话里说想见我一面,有点事要跟我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之前帮过我两次,这个人情我得记着。

傍晚的时候,方德海来了。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来岁。我们在老房子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冬天的公园没什么人,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里摇曳着,远处的天边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

方德海跟我道歉,为他女儿做过的事,为孙芳做过的事。

“叔,您别道歉了,”我说,“这件事跟您没关系。”

方德海摇摇头,说:“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女儿。子不教,父之过。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管教好她,我有责任。”

我没有接话。

方德海又说:“晴晴最近情绪很不好。周磊跑了,她妈那边又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带孩子带得焦头烂额的。前几天她跟我说,她后悔了。”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

方德海大概是从我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也不再说方晴的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孙芳也离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方德海苦笑了一下:“办了有一个多月了。这把年纪了离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是您提的?”

“嗯。”方德海点了点头,“结婚三十多年了,我什么都听她的。孩子的事,钱的事,家里的大小事,从来都是她说了算。以前觉得这是让着她,现在想想,是我太没主见了。但凡我当年能强硬一点,晴晴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懊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方德海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褶子。

“海平,叔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叔不会再让你为难了。”他顿了顿,“还有……谢谢你那天去医院看晴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慢慢消失在公园的出口处。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地笼罩下来。

说实话,对方德海这个人,我恨不起来。他这一辈子,被孙芳压制着,被家庭捆绑着,想做个好人,却什么都做不了主。到最后女儿毁了,家也散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晚风里。

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又或者反过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旭辉建材的代理权拿下来之后,店里的客源一下子翻了一倍不止,不少周边乡镇的装修队也专程跑来找我拿货。原来的铺面眼看不够用了,我又把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商铺也租了下来,两间打通,一间做展示区,一间做仓库。大刘乐得合不拢嘴,整天跑前跑后地张罗,比我还上心。

三月份,我在县城新区买了一套二手房。房子不大,九十多平方,但采光好,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最重要的是离我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装修的时候我亲自动手,铺地砖、刷墙面、装灯具,一样一样都是自己来的。大刘笑我一个建材店老板还自己干活,我说自己动手心里踏实。

装修完工那天,我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家虽然小,但是干干净净,每一块瓷砖、每一寸墙面都是我自己用心铺上去的。

这是我自己的家。

没有别人的算计,没有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地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四月中旬,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货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是周磊的母亲。那个在法院门口替他儿子跟我道歉的老太太。

她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老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怯生生地走进来。

“江老板……”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放下手里的活,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道了谢,抿了一小口,然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跟她之前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这是我替磊子还的钱。”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一共一万五。磊子他……”她说到这里哽住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

“阿姨,这钱是方晴转给周磊的,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是我儿子造的孽。他把人家好好的家庭搅散了,他自己拍拍屁股跑了,留我这个老 不 死的在这儿替他挨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了老了,让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把我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我看着这位老太太,心里堵得厉害。她有什么错呢?她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儿子却成了这么个货色。到头来,她还要替儿子的混账事买单。

我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姨,这钱我不要了。您拿回去吧。”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苍老的脸上满是不解。

“您不欠我的。”我说,“至于周磊欠我的,那也不是您该还的。”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街上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傍晚收了工,我照例去老房子看我妈。吃饭的时候,我把周磊母亲来店里的事跟她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做得对。冤有头债有主,她一个老太太不该替儿子还这个债。”

顿了顿,她又说:“海平,你能放下这些事,妈很欣慰。”

我看着碗里的饭,心里想着,放下不放下的,日子总要往前过啊。

## 第十一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月份。

这一个月里,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旭辉的代理权带来了不少批发客户,好几个周边乡镇的装修公司都过来签了长期供货协议。大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招了两个伙计,一个在店里看铺子,一个跟着大刘跑工地送货。店里的账目也越来越好看,每个月除去成本和各种开销,净赚的比在老店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

五月中旬,我提了辆新车。不是什么豪车,就是一辆实用的皮卡,后斗能拉货,前面能坐人。开车去进货的时候,大刘坐在副驾驶上,摸着车里的皮座椅,笑得像个孩子。

“哥,咱这日子是真越过越好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宽阔的柏油路,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日子越过越好了。

可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家里太安静了,也可能是每次回家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空荡荡的。

有一次周末,我去建材市场进货,在市场门口看见一对夫妻。女的挺着个大肚子,男的搀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小心台阶,慢点慢点”。那男的紧张兮兮的样子特别好笑,但我笑不出来。

我以前也想过要个孩子。但方晴不愿意,我也没勉强。

现在想想,也许当时就是因为方晴压根不想给我生孩子,所以才一直推脱。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我正站在店门口跟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聊天,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方晴。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怀里抱着孩子。她站在街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穿过马路朝我的店走了过来。

五金店老板看了我一眼,识趣地回了自己店里。

方晴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

“海平。”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五个月了,距离她在法庭上撕碎亲子鉴定报告的那个上午,已经过去五个月了。

“你来干什么?”

方晴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孩子……孩子病了。”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急性肺炎,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了。医生说要做雾化,做检查,打点滴……我把能借的钱都借了,实在凑不齐了。”

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孩子被她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母子俩就那样在我店门口哭成了一团。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方晴,指指点点的。

我把她带进了店里。

大刘看到方晴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想说什么,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才闷闷地退到一边去了。

方晴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我从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我怕她情绪激动碰翻了烫着孩子。

“怎么回事?”我问她。

方晴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孩子前几天开始发高烧,一开始她没太在意,买了点退烧药喂了。谁知道烧退不下来,孩子还开始咳嗽喘气,送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必须住院治疗。

“我把能借的钱都借了。”方晴的声音又干又涩,“我同学,我朋友,我亲戚,该借的我都借了。我妈那边……我妈跟我爸离婚之后去了省城,电话里只给我转了三千块,让我自己想办法。我爸一个人租房子住,退休金勉强够自己生活,也拿不出钱。”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五个月大的婴儿,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的时候胸口一抽一抽的。说实话,看着这个无辜的孩子遭罪,我心里确实不太好受。

“还差多少?”我问她。

“医生说最少还得住五天院,加上用药和检查,大概……大概还要一万二。”她说完这个数字,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店里很安静,只有方晴压抑的抽泣声和孩子粗重的呼吸声。大刘在后头摆弄货物,故意把东西弄得叮当响,发泄着心里的不满。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橱窗照进来,在方晴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孙芳在客厅里拍下那张银行卡时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方晴在产房里说我骗她时歇斯底里的模样,想起周磊在我家白吃白住还理直气壮的嘴脸。

我完全有理由拒绝。孩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方晴也不再是我妻子。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觉得亏得慌。

可是——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烧得小脸通红的婴儿。小家伙半睁着眼睛,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孩子没有选择投胎在哪一家的权利。

大人的恩怨,不该让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来承受。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里间的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沓钱。两万块,用牛皮纸袋装着。我走回前厅,放在方晴旁边的茶几上。

“这是两万。够孩子住院和后续的开销了。”

方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纸袋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海平,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拿去给孩子看病,用不完的留着给他买奶粉。但方晴,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妈,都别再来找我了。”

方晴抱着孩子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了店门。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她瘦削的背影上。

她抱着孩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大刘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他摇了摇头,说了句“哥,你心肠太软了”,就转身回去了。

我望着方晴消失的方向,心里也在问自己。

我心肠确实软。被她们母女整得那么惨,到头来还是没忍住。

但我不后悔。

那些钱对我来说,不过是少存几个月的事。但对那个孩子来说,可能是救命的钱。

大人的债,大人自己背。孩子没做错什么,没必要替大人受过。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老房子。

推开我妈家的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我来了,她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笑容。

“吃饭了没?锅里还有饭,给你热热。”

“吃过了妈,您别忙。”

我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苹果有点酸,但挺脆的。

“有心事?”我妈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妈的眼睛。她总说,我翘什么尾巴她就知道我要拉什么屎。

我把方晴来店里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正播着一部抗战剧,突突突的枪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做得对。”她轻轻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不赞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她亏心。你要是见死不救,那就是你亏心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老吊灯。灯罩有些发黄了,但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妈。”

“嗯?”

“您说,我这辈子还能遇上好人吗?”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能。”她说得很肯定,“你还这么年轻,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我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吹过楼下的桂花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夏天提前来报信了。

我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很平静。

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日子还长着呢。

## 尾声

七月的傍晚,蝉鸣声铺满了整条街。

我骑着电动车从建材市场回来,到了店门口,一眼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郑,他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

说是年轻,其实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素净的棉麻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干练又清爽。她坐在老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小江!”老郑看见我,大嗓门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站起来冲我招手,“快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我停好电动车,心里有些无奈。老郑这几个月没少给我张罗相亲的事,前前后后介绍了三四个,我都没太上心。倒不是人家姑娘不好,是我自己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这是何雨,我一个老同学的女儿,在市里开设计工作室的。咱们这片好几个楼盘的样板间都是她设计的,厉害着呢。”老郑说着,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人家是大设计师,我可是费了好大面子才把人请过来的。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女人已经站起来,大大方方冲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江老板,久仰了。郑叔叔没少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实在、靠谱、讲义气,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正好想找个本地的建材供应商,就过来看看。”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也不是刻意拉近距离的热情,让人觉得很舒服。

“叫我江海平就行。”我赶紧开门,把他们让进店里。

大刘正在理货,看见我带了个女人进来,眼睛都直了,一溜烟跑进里间,说是去泡茶。

何雨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她问我每种瓷砖的产地、材质、适用场景,还特意看了旭辉建材的那批货。我一一给她介绍,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追问几个细节,问得还挺专业。不像之前有些客户,什么都不懂还爱瞎指挥。

“这批瓷砖不错。”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样品的釉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之前设计的一个项目正好缺这种哑光质感的瓷砖。江老板,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把型号和数量发你,咱们先做一个小单试试。”

我说好。

老郑在旁边看着,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说完冲我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老郑一走,店里就剩下我跟何雨两个人。大刘那家伙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泡的茶还搁在柜台上冒热气,人却没了踪影。

气氛忽然有点安静。何雨端着茶杯,靠在展示架旁边,透过橱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的事,郑叔叔跟我说过一些。”她忽然开口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别误会,不是他八卦,是我问的。我这个人习惯跟合作伙伴打交道之前先把人了解清楚。”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这半年多来,我的事在县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被人在背后议论是家常便饭。我倒不在意。

“你挺不容易的。”何雨说,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不过我觉得,能把那段婚姻处理得那么干净利落的人,做生意也肯定靠得住。”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天边的晚霞渐渐褪了颜色,街上亮起了一盏又一盏路灯,把整条商业街照得亮堂堂的。何雨的侧脸映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柔和又好看。

那天的后来,我们聊了不少。她跟我说她在市里开了三年设计工作室,一个人带着个小团队,做装修设计、软装搭配,客户大多是年轻人,但也有几个楼盘的项目经理找她做样板间。她说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每一套房子都是一个家的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每一套房子,都是一个家的开始。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七年,卖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管材,最后都会成为某个家的一部分。可我自己,却在这些年里弄丢了自己的家。

“江老板,”何雨忽然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听说你也住在这附近?”

“对,在新区那边,走路十分钟。”

“那改天我去你家看看装修风格,顺便蹭顿饭。”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像是跟老朋友说话似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欢迎来蹭。”

何雨也笑了,嘴角那对酒窝又浅浅地浮现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新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区里的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一丝甜味。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的时候忘了关灯,浪费电。但我没有急着上去关灯,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远处的街灯明灭不定,空气里那股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雨发来的消息:“加个微信吧,回头我把订单发你。”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她的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小房子,门口画着一棵树,树下还画了只猫。朋友圈第一条是前天发的,配了一张工地的照片,文字是:“每一个毛坯房,都是一个未完的梦。”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八月的县城依旧是那个县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桂花树还是那些桂花树。卖菜的老太太、收废品的大爷、跳广场舞的阿姨,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一切都没变。

只是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什么都怕的江海平了。

我回身锁好店门,往老房子的方向走去。我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路灯把我前面的路照得很亮。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热热闹闹的,是那首我妈最爱跳的《最炫民族风》。

我加快了脚步。

排骨汤要趁热喝。

日子也要趁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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