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次卡壳
大舅办证被卡七次,我穿便装坐三轮去大厅,
当局长面拨通县长电话:“李叔,您侄子的证办不下来。”
三轮车在政务大厅台阶前刹住时,后轮还在惯性地往前蹭了半圈。我从车斗里站起来,左腿麻得跟针扎似的,扶着生锈的扶手跳下车,裤腿上沾了块黄泥。蹬车的老周操着本地口音问要不要等,我摆摆手,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他没找零,一蹬踏板就拐进了巷子,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政务大厅是去年新修的,玻璃门擦得跟镜子似的,映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有点卷。正门口两盆铁树修剪得齐齐整整,像两排站岗的兵。我推开左边那扇门,冷气扑面而来,比外头菜市场那股混着鱼腥和炸油条的味道清爽多了。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前排着队,椅子上的坐满了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抱着一摞文件发呆。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叫号信息,偶尔有一两声“请A032号到三号窗口”的电子女声响起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弹几下,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我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下,吐出来的小纸条上写着B047。我攥着纸条看了看四周,角落里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柜台后面坐了七八个工作人员,蓝色的制服,胸牌亮晶晶的,脸上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你问我我问谁”的淡漠。我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折了几下。
大舅的营业执照卡在最后一道审批上,这是第七次了。
头一回,说材料不全,缺一份场地使用证明。大舅跑了一趟街道办,开了证明送过去。第二回,说证明上的章不对,要盖圆形的那种,不能是椭圆。第三回,说场地面积跟申报的不符,差了零点几个平方。大舅找人重新量了面积,改了表格。第四回,说经营范围要写得更具体,“副食”不行,得写“预包装食品兼散装食品”。第五回,说身份证复印件模糊,重新印。第六回,说法人签字跟备案的不一致,大舅当着窗口的面签了七八遍,最后那人说“行了行了就这个吧”。然后第七回,也就是上周,说系统里卡住了,让回去等通知。
大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开了十几年小卖部,门脸不大,但街坊邻居谁家缺个酱油少个盐都去他那儿。前阵子说是要统一换证,不换就得关门。大舅攒了一辈子钱刚给表弟付了首付,要是指望那间小卖部真关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得剜肉。
我盯着电子屏上跳跃的号码,B021,B022,B023。身边的人换了三四拨,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排到了号,急匆匆往柜台跑,孩子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也没顾上捡。空气里一股打印机的墨粉味儿混着中央空调的凉风,吹得人鼻尖发干。
“B047,请到八号窗口。”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八号窗口在靠里的位置,柜台后面坐了个年轻姑娘,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面前摆着个“暂停服务”的牌子,正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我站到窗口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打字。
“办什么?”她问,语气像是从鼻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换营业执照,城东人民路137号,赵建国的。”
她伸手接过我递进去的材料,翻了两页,皱了下眉:“你这上面缺个章。”
“什么章?”
“环保的。食品经营得先过环保审批,你不知道?”
我说:“上次来没说缺这个。”
“上次是上次,”她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推,“现在新规定,你去找环保局补个章再来。”
我盯着那叠材料,手指按在柜台上,大理石台面冰凉。我说:“这个证我跑七趟了,每回都说缺东西,能不能麻烦您一次性给我列齐了?”
她抬眼,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我说了,缺环保章,别的你先不用管,把这个弄好了再说。”
“那我找谁办?”
“环保局,出门左转,那条街走到头。”
我没动。她也不催,低头继续打字,键盘敲得嗒嗒响。我站在那儿,后腰抵着柜台边缘,手指慢慢攥起来。这时候旁边六号窗口有人吵起来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说“你们这是刁难人”,里面坐着的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了。保安从那根柱子底下慢悠悠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我低头把材料收回来,一张一张捋平了,装进那个磨得边角发白的牛皮纸袋里。然后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划。
“李叔”两个字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李叔大名叫李建国,跟我爸是战友,转业后从乡镇干起,一路干到县长的位置上。我们家跟他家逢年过节也走动,但这几年我刻意避着,总觉得老找人家帮忙不是个事儿。
我摁了一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有点沙哑,像刚从午睡里醒过来。
“李叔,我小远。”
“哦,小远啊,”那边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柜台里那姑娘听见:“李叔,我在政务大厅呢,给我舅办营业执照。人家说缺个环保章,我跑七趟了,这回您能不能跟底下打个招呼,该什么手续我办什么手续,别让底下人一趟趟遛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叔说:“你把电话给窗口的人。”
我举起手机,从窗口下面递过去。那姑娘愣住了,看着手机,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我说:“县长让你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旁边七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六号窗口那个刚吵完架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连电子屏的叫号声都显得远了。
姑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嘎——”的一声。她转身往后走,步子有点急,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一连串嗒嗒嗒的响。半分钟不到,从后面走廊里走出来一个人,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局长 王建新”。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笑的,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他朝我点点头,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王建新,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说。”
我没握他的手,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王局长,县长的电话,还没挂。”
王建新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他接过手机,侧身走到旁边,背对着我,一只手捂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厅里安静了很多,好几双眼睛往这边瞟。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刚从柜台办完事出来,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一边哄一边扭头看我。
大概过了两分钟,王建新转回身,把手机还给我,脸上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些,眼角还多出几条褶子:“小赵是吧?你看这事儿闹的,底下人业务不熟,没跟你说清楚。环保那块我们内部流转就行,不用你跑。来,你把材料给我,我让综合科的人直接给你办。”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牛皮纸袋。王建新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洗手液的味道:“你放心,今天一定给你办下来。”
我收回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我摁了挂断,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就麻烦王局长了。”我说。
“不麻烦不麻烦,”他摆摆手,又朝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小刘,去给倒杯茶,让同志坐那儿等一会儿。”
我没去坐。我站在八号窗口旁边,看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抱着材料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大厅里的电子屏还在跳着号码,B051,B052。刚才打哈欠的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眼睛盯着我这边。六号窗口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我没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小刘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营业执照,塑料封皮亮锃锃的,右上角还贴着张防伪标签。他双手递给我,说:“办好了,赵建国的,你核对一下信息。”
我接过来看了看,名字、地址、经营范围,都对。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章,圆形的,正中间一颗五角星。
“谢谢。”我说。
王建新又过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纸杯装的热茶,塞到我手里:“喝口茶歇歇,大热天的跑一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小刘,别自己来回跑了。”
纸杯烫手,我换了个手端着,笑了笑:“行,谢谢王局长。那我先走了。”
“慢走慢走,”他一路把我送到大厅门口,亲手给我推开门,外头的热浪扑进来,跟里头空调的凉气撞在一起,激得人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空常来指导工作。”
我走出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台阶下面空荡荡的,老周的三轮车早没影了。我站在那儿,把营业执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夹克内兜里,贴着胸口那块。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沿着台阶走下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门又开了,一个人急匆匆跑下来,是刚才那个保安。他追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刚才那个蹬三轮的老周让我给你的,说你忘了拿找零,他等了你一会儿,后来有活儿先走了。”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上还带着保安手心的汗。
“谢谢。”我说。
保安摆摆手跑回去了。我站在路边,把十块钱展平了,对折,再对折,塞进另一个兜里。街对面的炸油条摊还在冒着烟,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举着根油条边走边啃,嘴角沾着油光。
我掏出手机,想给大舅打个电话告诉他证办下来了,翻了翻通讯录,又摁灭了屏幕。还是直接去店里找他吧,他那个小卖部门口有棵老槐树,这个点儿他应该正坐在树荫底下摇蒲扇呢。
我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蹬车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头,问我上哪儿,我说城东人民路,他说五块。我跳上车斗,车板上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三轮车晃悠悠地拐上了大路,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汽油味和扬起的尘土。
我从内兜里摸出那个营业执照,塑料封皮还是烫的。我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封皮看着那几个黑体字,红色的章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
三轮车拐了个弯,政务大厅那栋玻璃楼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闪闪的小点儿,被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遮住了。
我攥着营业执照,攥了一会儿,又把它轻轻放回兜里,手掌贴在外面,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摸到硬硬的边角。
路边有个卖西瓜的拖拉机,车斗里堆满了绿皮大西瓜,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拿着把长刀在那儿切瓜,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案板。三轮车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那股甜丝丝的味儿钻进鼻子里。
我忽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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