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的第三通电话打来时,我正把最后一张银行卡锁进保险柜。
手机震得桌面发烫,屏幕上他的名字跳了又跳。我盯着看了几秒,按了静音。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楼下的身影——一辆灰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一半,有人正往我家窗户看。
我妈在隔壁喊:“越泽,你表舅电话咋不接?”
我没吭声。
那个抠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要请全家出国旅游。这事,打死我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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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班回家,我妈周瑾正拿着手机,满脸放光。她看见我进门,赶紧招手:“越泽你快来看,你表舅在群里发话了!”
我换上拖鞋,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家族群里,表舅赵承德连发了七八条语音。最后一条还特意@了所有人。
我点开听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各位亲戚,我赵承德今年生意不错,想请大家出去玩一趟。日本,下个月走,机票酒店我全包,每人两万块的预算。”
后面还跟了一条:“愿意去的赶紧报名,名额有限。”
我愣了愣,抬头看我妈:“表舅请客?”
“可不是嘛!”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嘴里念叨着,“你表舅难得大方一回,我得赶紧买件新衣服,到时候拍照好看。听说日本樱花可漂亮了……”
我按住手机,又听了一遍语音。
表舅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说服别人。
奇怪。
我认识的表舅,那可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主。
他开着一家小建材厂,规模不大,但这些年也没听说倒闭。
可就算有生意,他也抠得要命。
每年过年,别的亲戚走动走动,带点烟酒水果,他从来不参与。
谁家办喜事,他随个礼都是卡着最低标准来。
我结婚那年,他随了两百块,还特意跟我爸说“先欠着,以后补”。
这一欠,就欠到了现在。
这样的人,突然要掏几十万请全家去日本?
我怎么想怎么不对。
“妈,表舅最近厂里生意怎么样?”
我妈正翻着手机看旅游攻略,头也没抬:“挺好的吧,我听你小姨说,你表舅最近可忙了,天天往外跑。”
“往外跑?跑什么?”
“那我哪知道。”我妈白了我一眼,“你这孩子,你表舅大方一回,你还怀疑上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林永贵把碗往桌上一放,闷声说了句:“赵承德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爸这个人老实巴交,一辈子在厂里干到退休,不爱掺和亲戚的事。但他看人准,平时不说,说出来就是心里话。
“你爸就是小心眼。”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爸碗里,“人家表舅不是改了吗?再说了,去日本玩一趟,又不花咱们钱,你还不乐意?”
我爸没搭腔,埋头吃饭。
我端着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吃过饭,我回房间,给表叔赵启明打了个电话。
赵启明是我表舅的儿子,比我大一岁。
这小子没个正形,前几年出去打工,后来回来说做买卖,其实啥也没干成。
平时跟我也不怎么联系,但手机号我还存着。
响了两声,那边直接挂了。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响了三声,还是挂。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
我又翻出我妈手机,找到表舅的微信头像,点进去翻了翻朋友圈。
表舅不算爱发朋友圈的人,一个月最多发一两条,无非是厂里出货的照片,或者转点养生文章。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两张图:一张是他站在厂门口的全身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张是桌上的几个红酒瓶。
配文:忙碌的一天,应酬太多,但值得。
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发的。
我关上手机,靠在床头,想了一会。
然后给在银行上班的同事发了条微信:“帮我想个办法,查一笔转账信息。”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催我:“你到底报不报名?你表舅打电话来问了,说赶紧定人数,他要订机票。”
我端着豆浆慢慢喝:“不急,让我再想想。”
“有啥好想的?”我妈急了,“你表舅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还不给面子?”
“妈,你去年找表舅借钱的时候,他说没钱吧?”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那是他那时候确实困难。”
“困难到借钱都没有,旅游却有钱了?”
“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呢?”我妈声音大了起来,“你表舅是做生意的,有赚有赔,今年赚了不行啊?”
我没跟她争,喝完豆浆就出了门。
路上我给银行同事打了个电话。那人姓刘,是我在培训时认识的老大哥,业务熟,人也靠得住。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老刘在那边沉默了一会:“越泽,你要查的是你亲戚的账户?”
“对,我怀疑有问题。”
“这个……”老刘犹豫了,“你要知道,私自查别人的账户,这是违规的。”
“我知道。”我压低声音,“但我总感觉不对劲。他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突然要请全家旅游,这里面肯定有事。”
老刘沉吟半天,说了句:“我给你想个路子,但不保证能查到什么。”
“谢了刘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上午上班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
表舅去年找我爸借钱的时候,我爸给打了三万块。表舅写了张借条,说三个月还。结果到现在,一年多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妈催过两次,每次表舅都说“月底就还”,月底到了又说“下个月”。
后来我妈也不催了,大概是觉得丢人。
我回到家,翻出我妈放存折的抽屉,找到那张借条。
借条很普通,白纸黑字,写着“今借到林永贵人民币三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底下签字是赵承德,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但我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字迹没什么问题,确实是表舅的笔迹。但那个日期——我凑近了看,发现日期旁边的纸张颜色有点不一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然后又重新写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舅改过日期?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哥:“帮我看看这个日期有没有问题。”
没一会儿刘哥回过来:“纸张纹理对不上,被人用化学药水擦过,然后写了新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表舅连借条的日期都敢改,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那天下午,我妈又接到了表舅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说着说着,笑容就僵住了。
“啊?这周末就要定?……这么急吗?”
表舅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脸上有点为难:“行行,我知道了,我跟越泽说。”
她挂了电话,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你表舅说,这周六旅行社就要交钱,名额有限,让咱们赶紧定下来。”我妈叹了口气,“说是那家旅行社搞特价团,只有十个名额,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特价团?”
“是啊,你表舅说原来一个人两万,现在只要一万八。但必须这周六之前交钱,过了时间就没有了。”
我看着我妈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她是个特别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对亲戚。在她看来,表舅虽然抠门,但不至于骗人。
但我总觉得,这个“特价团”的馅饼,掉得也太是时候了。
“妈,要不你先别急,我问问我爸和我小姨的意见。”
“他们还有什么意见?你小姨第一个就报名了,你大舅也说要去的,就你磨磨唧唧的。”
我一愣:“大舅也去?”
“对啊,他刚在群里说的。”
我赶紧翻出家族群。
果然,小姨林秀莲第一个回复:“谢谢表舅!我和老刘去!”后面还带了两个笑脸。
大舅林建华也回了:“我也去,正好退休了没事。”
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七嘴八舌地报了名。
唯独我爸,一直没出声。
我关掉聊天界面,心里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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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我去大舅家串门。
大舅林建华退休两年了,平时就在家种花养鸟,偶尔钓钓鱼。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大舅。”
“哟,越泽来了。”他招呼我坐下,“你妈说你还没报名,咋想的?”
我没急着回答,先给他倒了杯茶。
“大舅,你不觉得我表舅这次请客,有点太突然了吗?”
大舅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也觉得奇怪。赵承德这个人我知道,铁公鸡一个,从来不拔毛。但人家请客,你总不能说人家假大方吧?”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把那天发现的问题告诉他,“我查了,表舅转了一笔八十万到境外公司,那个公司早就被吊销执照了。还有,借条上的日期被人改过。”
大舅的茶杯停在半空:“还有这种事?”
我把证据给他看了几张照片。
大舅越看脸色越沉:“这个赵承德,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他真被骗了,这趟旅游说不定就是个坑。”我说出自己的猜测,“他可能被人设计了,逼着要拉亲戚们下水。”
大舅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根烟:“你说的有道理。但咱们现在没证据,全是猜测。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不信我的,她说表舅不会害人。”
“你妈那个人,心软,好骗。”大舅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查出了问题,就让你爸跟她唠唠。别让她糊里糊涂上了贼船。”
我点点头。
从大舅家出来,我突然想去表舅厂子门口转一圈。
车子开到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表舅的建材厂在城郊,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我把车停在远处,没熄火,观察了一会。
厂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老款的黑色帕萨特,那是表舅自己的。另一辆银灰色轿车,我没见过。
过了一会儿,厂门口有人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表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一个剃着光头。
三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远远看见表舅的表情,很难看。
像是在低声下气地跟那两人解释什么。
那两个人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银灰色轿车,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表舅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蹲下身,抱着头,久久没动。
我心里一沉。
果然被我说中了,表舅确实被人盯上了。
那两个人,十有八九是催债的。
我发动车子,悄悄离开了。
回到家,我妈还在翻手机,嘴里念叨着日本哪个景点好看。她看见我进来,又开始催:“你到底去不去?你表舅说明天就要报名字了。”
我没接话,走进自己房间,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境外投资公司的名字。
在网上搜了一圈,发现这家公司不但在国内被吊销执照,还在境外多个平台上被举报为诈骗平台。
我截图保存,心里已经差不多有底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所有的银行卡都找出来,包括我妈那张存折,然后挨个打电话挂失。
客服问我为什么挂失,我只说了一句:“怕被诈骗。”
然后,我给表舅发了一条微信:“表舅,这周我有点忙,去不了了。你们玩高兴。”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
关了机。
04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被打爆了。
最先打来的是我妈。
“林越泽!你把我的银行卡给挂了?你疯啦?”
“妈,冷静。”
“我怎么冷静?”她声音都变了,“我明天要用钱,你让我怎么办?”
“你用多少,我给你现金。”
“你这个混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没回答,反问她:“表舅有没有找你?”
“我刚才给他回消息说我去不了了,估计等会儿他得找你。”
果然,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表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响了三声,停了。
然后又响。
又停。
来回好几遍,我都没接。
我妈在旁边看着,急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表舅都急成那样了,你还不接电话?”
“妈,你听我说。”我把手机翻了个面,“表舅被人骗了,那八十万已经打给境外诈骗公司了。他现在要拉人去签字担保,才能把损失填回来。”
我妈瞪大眼睛:“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掏出手机把那个公司的资料翻给她看,“这家公司已经被查了,表舅转过去的八十万,很可能就是给他们的。他请旅游是假的,骗我们去签字才是真的。”
我妈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不可能……赵承德他……他怎么会……”
“他儿子赵启明欠了高利贷,他没办法。”我把大舅昨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被人逼急了,才想出这个主意。你要是真去了,签字担保,到时候钱就得咱们还。”
我妈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表舅,是小姨林秀莲。
“越泽!你表舅是不是疯了?他说你怀疑他骗人,让我来劝劝你。”
“小姨,我没怀疑他。”我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想去旅游。”
“你不去,他也不去了?”小姨的声音拔高,“他刚才说了,要是你一个人不去,他就不组织了!”
我心里一动。
他不想让我一个人脱离队伍?
“小姨,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表舅被人骗了八十万,他现在要拉亲戚们签字担保,你们要是去了,就是签那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胡说什么?”小姨声音变了,“他怎么会……”
“真的。”我把证据简单说了一遍,“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看看是不是被吊销了。”
小姨挂了电话。
我又开始接其他人的电话。大舅打来骂我“多管闲事”,远房亲戚打来质问我“凭什么坏大家好事”。
我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说服。
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骂我“白眼狼”。
但没关系,只要他们不去签字,就够了。
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电话终于消停了一点。
我妈在房间里闷着不说话,我爸回来知道了情况,叹了口气,带我去外面吃了碗面。
“你做得对。”他夹了一筷子面,闷声说,“咱们家不求沾谁的光,也别吃谁的亏。”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
我正要进门,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停着那辆银灰色轿车。
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正朝这边看。
我心里一紧,侧身快步进屋,反锁了门。
那辆车停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开走。
而表舅的电话,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第三天,打到第四十通的时候,我关机了。
我妈也没接。
整个家,像是断了跟外界所有的联系。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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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嘭嘭嘭。”
外面的人砸得很用力。
我翻身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
是表舅。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像是好几宿没睡。身后跟着表弟赵启明,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里还叼着烟。
我没开门。
“林越泽!你给我开门!”表舅在外面喊。
“你以为你把卡挂了,我就没办法了?”表舅的声音有点嘶哑,“你出来,咱爷俩好好说!”
我还是没动。
赵启明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冲门喊了一句:“我爹都气糊涂了,你开个门,咱把事说清楚!”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十分。
我妈应该还没醒。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表舅,进来坐。”
表舅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赵启明靠在门框上,叉着手,也没坐下。
我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着?”表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家公司的资料,放在他面前。
“表舅,你看看。这家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了,在境外也被举报为诈骗平台。你投进去的八十万,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表舅脸色一变,一把抓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的手有点抖。
“你到底查了多少?”声音小了很多。
“我查了你厂门口的催债车,也查了你这笔境外转账。”我看着他的眼睛,“表舅,你被人骗了。你拉亲戚去旅游,不是真的旅游,是让他们去签字,对吧?”
表舅没说话,眼睛躲开了。
赵启明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签个字怎么了?又没让他们出钱。”
“你闭嘴!”我看着他,“你欠了高利贷,你爹为了救你,才走这一步。”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表舅猛地转过头,瞪着赵启明。
“爹,我没……”
“你还敢瞒着我?”表舅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跟我说,欠钱的是你朋友吗?”
赵启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看着表舅那张脸,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抠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这个家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他什么都能省,什么都能抠,唯独对儿子,他狠不下心。
“启明,你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表舅声音哑了。
“八……八十万。”赵启明头都不敢抬。
表舅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表舅,那八十万,你是为了给启明还债?”
表舅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原来整件事的根子,在这里。
表舅听说儿子欠了高利贷,急得想尽办法筹钱。
正好那家诈骗公司找上门,说有个“投资移民”项目,回报率高,拉够十个亲属签字,就能拿回本金和高额分红。
表舅信了。
他把厂里能动的钱都调出来,加上东拼西凑,凑了八十万转了过去。
结果对方收到钱,就开始催他拉人签字。
拉够十个人,才能“激活”投资。签字的亲属,每人名下要挂一笔“投资担保”,等于变相成为他们骗贷的“人头”。
表舅知道自己上当了,但已经骑虎难下。
他只好编出“旅游”这个借口,想骗亲戚们去签字。
“我……我真的没办法了。”表舅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启明那小子三天两头被人追着要钱,他妈天天哭,我实在是……实在是不想看着这个家毁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也不能骗亲戚啊。”我妈从里屋出来,声音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应该都听见了。
她看着表舅,眼圈也红了:“二哥,你是心里苦,可咱们是一家人,你说了,大家还能不帮你吗?你骗大家去签字,出了事,咱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呢?”
表舅抬起头,满脸是泪。
“三妹,我对不住你。”
赵启明站在门口,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风吹着玻璃的声音。
06
那天上午,表舅没走。
我妈张罗着做了顿饭,表舅吃得很少,筷子夹了几次菜就放下了。赵启明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一碗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饭后,我和表舅坐在客厅里。
他把那笔八十万的转账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原来那家诈骗公司找的是一个叫“李哥”的中介。
李哥说自己是“北京总公司”的人,专门做“投资移民”项目,用亲属担保,不出钱,只签字,就能拿分红。
表舅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听不用出钱,还能拿钱还债,就信了。
他前前后后跑了三趟银行,把钱一分不少地打了过去。
结果对方拿到钱,就开始变脸。
先是说“担保人数不够,需要再拉十个人”,然后又说“签字需要公证费,每个人两千”。
表舅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
但他已经砸进去了八十万,撤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按照对方说的做。
“我想着,旅游这个借口,大家不会怀疑。”表舅声音很低,“等签了字,我就把钱拿回来,再跟大伙解释。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查出来。”我接下他的话。
表舅苦笑了一下:“你小子,比我儿子管用。”
我转头看了一眼赵启明,他还低着头,一言不发。
“表舅,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看着他,“那八十万,咱们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关键是,你不能再往里填了。”
“追回来?”表舅眼睛动了动,“还能追回来?”
“能。”我笃定地说,“我已经报案了,警方那边会立案侦查。另外,你说的那个‘李哥’,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表舅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我把号码记下来,又问他:“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一米七左右,偏瘦,左脸有颗黄豆大的痣,说话带着东北口音。”
我都记下了。
中午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
是我早上报的警。来的是个年轻的民警,姓王,看着挺干练。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把那家公司的资料、转账记录都交给他。
王警官仔细看了一遍,问表舅:“你最后一次联系那个李哥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表舅说,“他打电话来说,再不拉够十个人,八十万就当‘违约金’扣了。他还说,要是我报警,他就让你好看。”
“威胁你?”
“嗯。”表舅脸色发白,“他说他认识道上的人,让我别找死。”
王警官皱起眉头,把情况记录在案。
“我们会尽快调查。这段时间,你们尽量别单独行动,尤其是你。”他指着表舅,“如果那个李哥再打威胁电话,一定要录音,保存证据。”
表舅连连点头。
送走王警官,我回到客厅,发现表舅坐在那儿,眼眶又红了。
“你看这事弄的……”他声音颤抖,“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到头来,被人骗了八十万不说,还差点把亲戚也搭进去。”
“表舅,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自责也没用。”我递给他一张纸巾,“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八十万追回来。其他的,咱们慢慢解决。”
“可……那八十万,有一半是借的。”表舅低下头,“我东拼西凑,把厂子里的流动资金全抽空了。要是要不回来,厂子就完了。”
“那个李哥抓住了,钱应该能追回来。”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没底。
骗子一旦把钱洗白了,再想追回来,难如登天。
但我不想打击他。
这时候,赵启明终于开口了。
“爸,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表舅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你这孩子……你要是有越泽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赵启明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应该是很难受的。
他那些年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把家底败了大半,还欠了一屁股债。表舅为了他,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最后还差点被骗子算计。
这个家,已经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但我不能说这些。
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
表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越泽,今儿个麻烦你了。我去派出所那边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你。”
“表舅,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点点头,带着赵启明走了。
门关上后,屋子安静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突然觉得,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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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表舅走了之后,我妈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念叨日本旅游的事,也不刷手机看攻略了。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去厨房洗菜。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也不太平。
表舅那八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是追不回来,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建材厂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他把现金全抽空了,连员工工资都没发,这要是补不上,厂子就得倒闭。
更别说,他还借了外债。
表舅妈吴碧萱打电话来,我才知道,表舅把我发给他的那些证据,原原本本给她看了。
她当时就哭了,连声骂自己“瞎了眼睛”,怎么没早点发现表舅这些天的不对劲。
“越泽,你表舅他……他不会想不开吧?”表舅妈声音发颤。
“不会的,他还有你们呢。”我安慰她,“您别担心,派出所那边已经立案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挂了电话,我又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
王警官说正在查那个李哥的信息,但他用的是假身份证,手机号也是临时的,查起来有点难度。
“不过,”王警官话锋一转,“我们从那个境外投资公司入手,发现他们还有一个国内的代理人,专门负责拉人头。说不定能从那条线抓到人。”
“好,那麻烦王警官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的脸时,愣了一下。
是表舅妈。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越泽,你表舅昨天去派出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声音有点哑,“我……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派出所了?”我一愣,“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昨天是去做了笔录,但今天早上他又去了。”表舅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配合警方调查,让我别管。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来问问你。”
表舅一个人去派出所,肯定是想早点把那笔钱追回来。但他这个人,性子倔,又容易着急,万一情绪激动,跟警察说错话,反而不好。
“阿姨,你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
我拨了王警官的号码,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警官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表舅今天确实来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说,那个李哥昨天夜里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今天下午三点,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去城南汽车站旁边的咖啡厅见面,说是要把八十万退给他,但必须一个人来,不能带别人。”
我心里猛地一紧。
“这是陷阱!”
“我知道。”王警官语气严肃,“我已经劝他别去了,但他说机会难得,非得去不可。”
“那他现在人呢?”
“我派人跟着了,但要等他说服他回来。”
我挂了电话,看着表舅妈焦急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表舅这是要自己去堵那个李哥。
可明摆着是个圈套,他去了,不但拿不回钱,搞不好还要出事。
“阿姨,你坐着,我去找他。”
我从茶几下面摸出车钥匙,准备出门。
“越泽,你等等……”表舅妈突然拉住我,眼泪又下来了,“你表舅他……他不是故意的。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家。他是想救了这家,才……”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我去把他带回来。”
我跑下楼,发动车子,往城南汽车站方向赶。
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给表舅打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心一横,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车流里七拐八绕,闯了两个红灯,终于赶到了城南汽车站。
我远远就看见表舅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正站在咖啡厅门口,东张西望。
我停好车,快步走过去。
“表舅!”
表舅转过头,脸上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别去,这是个陷阱。”我拉着他,“那个李哥根本不会退钱,他把你骗来,肯定没好事。”
“可是……”表舅还想争辩,“那八十万我的家当啊!我不去试试,能怎么办?”
“咱们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处理的。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你让表舅妈和启明怎么办?”
表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咖啡厅里面走出来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正是那天在表舅厂门口跟两个陌生男人说话的那个。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里面跑。
我心里咯噔一声。
是他!
“别跑!”我大喝一声,撒腿追了进去。
表舅愣了一秒,也跟了上来。
咖啡厅里人不多,我冲进去的时候,那个黑皮夹克已经跑到了后门。
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停在后巷。
他想跑。
我狂奔几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他猛地一挣,衣服“刺啦”一声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一件白T恤。
我死死拽着不松手。
他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你放开!”
刀尖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咬咬牙,没松手。
这时候,表舅赶到了。
他看见那个人拿着刀,一下子愣住了。
“你……你就是那个李哥?”
黑皮夹克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心里也明白了——这个李哥,就是骗子本人。
他故意把表舅骗来城南,就是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单独下手。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表舅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你放开我。”李哥压低声音,“你再多管闲事,我让你们全家都不好过。”
“你说放就放?”我攥得更紧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突然挥刀向我扎来。
我本能地一躲。
刀尖划过我的胳膊,一阵火辣辣的疼。
表舅大叫一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顾不上胳膊上的伤,冲上去帮忙。
我们三个人在后巷缠斗了十几秒,李哥突然挣脱,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表舅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你受伤了。”他盯着我胳膊上的血,声音发抖。
“没事,皮外伤。”我捂着手臂,蹲下来看着他,“表舅,咱回去吧。”
表舅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越泽……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们。”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扶起来,慢慢往咖啡厅门口走。
那八十万,能不能追回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抠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08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胳膊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一边用碘伏给我消毒,一边骂表舅“真是个好亲戚”。
“妈,别骂了。”我忍着疼,“他也是被人骗了,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我妈手上动作重了一点,“那他骗我们去旅游,也是被人骗的?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也是被人骗的?”
我没说话。
我妈这个人,最恨被至亲算计。她可以跟你过得苦一点,但不能忍受你骗她。
“妈,表舅心里也不好受。八十万,他半辈子的积蓄。”
“那是他活该!”
我妈把棉签往桌上一扔,转身走进厨房,啪地把门一关。
我坐在沙发上,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但比这更疼的,是心里的那个结。
我爸下班回来,看到我的伤,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
“去追骗子,被抓了一道。”
我爸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重新给我包扎了一下。
“你表舅呢?”
“回去了。”
“没事就好。”他把纱布收好,“下次别这么莽撞,追人之前也看看对方有没有刀。”
我没搭腔。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愣住了。
是表舅妈吴碧萱,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越泽,这是……这是我做的酱牛肉,你妈爱吃。还有这个,是刚炖的鸡汤,你补补身子。”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表舅他……他刚才回来说,你为了保护他,被那个畜生划伤了。他让我来看看你。”
我接过塑料袋,心里一酸。
“表舅妈,我没事,皮外伤。”
“医生说没事才叫没事。”她擦了擦眼泪,“你表舅的命,是你救的。他要是不听你的话,一个人跑去见面,今天指不定出什么事。”
“他是一时糊涂。”
“不是糊涂。”表舅妈摇了摇头,“他是走投无路了。启明那个不争气的,欠了一屁股债,他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肯干。”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可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被人骗。”
我听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东西放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比我想象的更难。
晚饭的时候,我妈终于从厨房出来。
她看到桌上放着的那两个塑料袋,愣了一下。
“谁送的?”
“表舅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打开袋子看了看。
里面是酱牛肉和鸡汤,还冒着热气。
她把盖子盖回去,坐回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什么话没说。
但那顿饭,她破天荒地没有催我去报名旅游。
那一夜,我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上,派出所那边传来了消息。
王警官打电话来说,他们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把那个李哥抓住了。
不但是跑了,而且还没来得及洗钱。那八十万,暂时冻结在账户里,只要办案程序走完,就能退还给表舅。
我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王警官。”
“不光是这个。”他接着说,“我们还顺藤摸瓜,打掉了境外那个诈骗团伙的一个国内据点。抓了七八个人,涉案金额上千万。”
“这么大?”
“是啊。”王警官语气有点沉重,“被骗的不止你表舅一个,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被骗得倾家荡产,有的甚至想不开。”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在利用别人的善良和弱点,给自己谋利。
而那些被骗的人,往往只是因为太想保护家人了。
挂了电话,我给表舅发了一条微信:“表舅,钱应该能追回来,你放心。”
过了一会儿,表舅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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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派出所打来电话,让表舅去办退款手续。
表舅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八十万,一毛钱都没少。
他拿着那笔钱,先把员工的工资结了,又把欠亲戚的钱还了。
剩下的一点点,存进了银行。
那天晚上,表舅给我打电话。
“越泽,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和你爸妈吃顿饭。”
“这……”
“别推辞。”他声音有点哽咽,“我赵承德这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从没请过你们一顿好的。这次,我想正经请一次。”
我看了看旁边的我妈。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行,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提了一句。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去就去呗。”
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我看到她眼角的柔和。
第二天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表舅定的餐厅。
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湘菜馆,但菜很实在,分量足,味道也不错。
表舅早就到了,穿着那件压箱底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起身,给我们挨个倒茶。
“三妹,三妹夫,越泽,你们坐,坐。”
我妈坐下后,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表舅搓着手,站在旁边,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我爸打破了沉默。
“启明呢?”
“他……他在家反省呢。”表舅有点尴尬,“这孩子,让我惯坏了。”
“惯坏了就得管。”我爸夹了口菜,“不然以后还得给你捅娄子。”
“三妹夫说得对,说得对。”表舅连连点头。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算沉闷。
表舅不停地给我爸妈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这家的水煮鱼不错。”
我妈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慢慢放开了一些。
吃完饭,表舅去结账。
从他那张皱巴巴的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递给服务员。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请亲戚在外面的餐厅吃饭。
我们一家站在门口,看着表舅结完账,走过来。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越泽,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
“表舅,都过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有点红。
“以后,我不会再干这种傻事了。”
我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表舅。
抠门了一辈子,却从来不坑人。
这一次,他只是走了一次岔路。
现在,他回到了正道上。
10
之后的日子,平静了很多。
表舅的建材厂重新开了起来。那八十万追回来后,他给员工补发了工资,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存着。
表弟赵启明也被他管住了,不许再出去鬼混。天天守在厂子里干活,偶尔还跟着表舅跑几趟工地。
表舅妈吴碧萱见人就说:“我男人这回算是踏实了。”
我妈那边,也慢慢释怀了。
她不再提日本旅游的事,但也没再骂表舅。偶尔家里做了好吃的,还会让我带一份过去。
“天气凉了,给你表舅带碗汤。”
“这是你表舅爱吃的腊肉,给他捎点。”
我每次都照做。
表舅收到东西,总会回一个笑脸:“替我谢谢你妈。”
两家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着。
没有大团圆的热闹,也没有撕破脸的决绝。
像很多普通亲戚一样,不远不近,刚刚好。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
路过表舅厂门口的时候,看到表舅正蹲在门口择菜。
他看见我的车,站起身来。
“越泽,下班了?”
“嗯,下班了。”
他手里拎着一捆韭菜,冲我举了举:“你妈爱吃韭菜盒子,我早上刚买的,你带回去。”
我想说不必了,但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表舅。”
“谢啥。”他摆摆手,“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上了车,跟他道别。
后视镜里,表舅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的车远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不止十岁。
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我转了个弯,把那捆韭菜放在副驾驶座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韭菜的清香弥漫了整个车厢。
挺好的。
至少这个家,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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