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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老人过世,儿子因悲伤过度,忘了通知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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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老人过世,儿子因悲伤过度,忘了通知舅舅

沈远舟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忘了给他舅舅打个电话。

他妈是2024年11月7号走的,那天是立冬。上海那几天降温降得厉害,风从黄浦江上灌进来,冷得刺骨。老太太今年八十七,身体一直不算好,心肺都有老毛病,入秋之后就更差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沈远舟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困了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他今年五十六岁,在一家国企做后勤,一辈子没结婚,跟母亲两个人住在静安区那套五十多平的老公房里。母子俩相依为命了大半辈子,老太太这一走,沈远舟觉得天都塌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老太太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沈远舟站在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直线,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手还握着母亲已经慢慢变凉的手指。护士过来关掉仪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后来医院的人帮他办了手续,联系了殡仪馆,把他母亲送到了龙华殡仪馆。整个过程沈远舟都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别人让签字就签字,让交钱就交钱,眼睛直勾勾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推开门,屋里黑漆漆冷冰冰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母亲住院前没吃完的半盒药,厨房的灶台上扣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老太太最后一次给他做的红烧带鱼,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沈远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发霉的带鱼,忽然腿一软,蹲在地上,发出了从母亲走后的第一声哭。那声音不像人的动静,像是一头被捅了一刀的野兽,闷在喉咙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他蹲在厨房的地砖上,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他没睡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遗像是他从老太太七十岁生日那年拍的照片里选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沈远舟看着照片,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着这些年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从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每天早起给他做饭,到前些年母亲腿脚不好了他在阳台上给她安了一把藤椅让她晒太阳,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人一陷进这种回忆里,时间就失去了概念。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他站起来,膝盖发软,头重脚轻,扶着墙走进了母亲的卧室。老太太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着一块老式的枕巾,衣柜上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老太太的首饰盒,一个掉了漆的红木小盒子,里面装着几枚戒指和一条珍珠项链,都不值什么钱,但是每一样东西沈远舟都能说出它的来历。

他得操持后事。母亲生前交代过,丧事从简,不搞排场。沈远舟定了殡仪馆的小告别厅,选了骨灰盒,印了讣告。按照上海人的规矩,老人走了要通知亲戚朋友,尤其是至亲,第一时间就得打电话报丧。沈远舟是独生子,父亲二十多年前就过世了,他父亲那边没什么亲戚走动,主要的亲戚都是母亲娘家那边的——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舅舅。

老太太姓顾,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大哥比他妈大两岁,叫顾长顺,今年八十九了,也是快九十的人了,身体还算硬朗,住在浦东那边一个老小区里,平时跟沈远舟家来往不算特别勤,但逢年过节都会走动,关系一直不差。老太太住院那段时间,顾长顺来看过两回,回回都坐在床边拉着妹妹的手,两个老人一个八十七一个八十九,加起来快一百八十岁了,就那么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小时候的事,说他们小时候住在闸北的老弄堂里,夏天在马路上铺凉席乘凉,冬天在煤球炉上烤红薯吃。顾长顺走的时候还专门拉着沈远舟的手说:“远舟啊,你妈要是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多晚都给我打电话。”

沈远舟答应了。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母亲真的走了之后,他愣是没想起来。

不是故意不通知,是纯粹忘了。母亲走后那几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悲痛像一层厚厚的雾,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外界的一切都被隔在了雾外面,他的脑子转不动了,只能机械地处理那些摆在眼前必须处理的事情——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注销户口、整理遗物。他吃饭忘了吃,睡觉忘了睡,手机经常不知道放在哪里,有时候拿起来看到有未接来电也懒得回,整个人像一台CPU被占满了的老电脑,任何额外的程序都运行不了了。

至于通知舅舅这件事,在他的意识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老太太住院的时候他还记得,天天想着要不要给舅舅打个电话说说情况,但老太太一走,这件事就像被从他的记忆硬盘里直接删除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第一天没打,第二天也没打,第三天老太太的遗体告别仪式都结束了,骨灰盒都捧回家了,他还是没想起来。这几天里他浑浑噩噩地过着,白天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晚上躺在母亲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气息,掺杂着花露水和樟脑丸和旧衣服的味道,闻着闻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的悲伤像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他走在里面,看不见头,也不想去到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隧道外面。

等到他终于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老太太过世后的第五天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照例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历,十一月十二号。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像有一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舅舅。他妈的葬礼办完了,骨灰盒都放上去了,而舅舅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沈远舟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地板上。他赶紧去找手机,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来了,一看,没电关机了。他插上充电器,手忙脚乱地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出了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一多半都来自浦东那边——舅妈家的座机、表弟的手机、表妹的号码,密密麻麻地排了一长串。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发的,也就是老太太走的第二天。他表妹发了一条微信:“哥,我爸说大姑那边好像不太好,打你电话你不接,什么情况啊?”

后面隔了几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哥你回个电话啊,我爸急得不行。”

再后面是第三天的消息,语气已经变了:“哥你到底在干嘛?我爸说要去你家,我也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你倒是接电话啊!”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了:“沈远舟,我爸今早听别人说大姑走了,是真的吗?你现在最好回个电话过来,我爸今年八十九了,他要是有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沈远舟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脚底板一阵阵发凉。他赶紧拨了舅舅家的座机号,嘟嘟嘟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又打表妹的手机,响了七八声,终于通了。电话那头表妹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哟,沈大表哥,你终于肯出现了?”

“表妹,我妈她——”

“大姑走了,十一月七号,殡仪馆都进过了,骨灰盒都拿回家了。”表妹替他说完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念判决书,“沈远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不配知道?”

沈远舟张了张嘴,想说“我忘了”,但这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你妈去世了你忘了通知你亲舅舅?这话说出来谁信?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的错。”

表妹哼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知道我爸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是从老邻居嘴里听说的!他妹妹没了,他是从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嘴里知道的!昨天我爸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下午,他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没见他那么哭过。沈远舟,你真是……你真是我见过的这个。”她大概在电话那边竖了个大拇指,往下指的。

沈远舟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舅舅现在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八十九岁的人了,被你这么一弄,血压飙到一百八,昨天差点送医院。”表妹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赶紧过来一趟吧,有什么话当面说。”

挂了电话,沈远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十一月的上海,街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打了辆车,一路往浦东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导航的声音。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知道这事没法解释,说什么都没用。可是不说又能怎么办?

舅舅家在浦东一个老小区里,没有电梯,六楼。沈远舟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到上面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表妹和表弟在楼梯口等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表妹抱着胳膊站在五楼半的转角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表弟站在她旁边,表情倒是没那么激烈,但也不怎么好看。

“来了?”表妹说。

沈远舟点了点头,继续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表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点:“你进去吧,我爸在屋里。他非要等你,我说让他躺着休息他不肯。”

沈远舟走进舅舅家,客厅不大,家具都很老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开着,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花花绿绿的光影无声地闪烁。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老人斑,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看到沈远舟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沈远舟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膝盖忽然有点发软。

“舅舅。”他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顾长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电视无声的光影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妈……是哪天走的?”

“十一月七号,立冬那天。”沈远舟低着头。

“今天十二号了。”顾长顺说,“五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尖锐的颤音,“你知道你还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让你表妹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以为你妈的病还在治,我天天在家等消息,怕打扰你照顾她,不敢去得太勤。结果呢?结果是我妹妹烧都烧完了、骨灰都装进盒子里了我才知道!”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吼了,八十九岁的老人吼起来像一面破锣,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把厨房里的表妹和表弟都惊了出来。

沈远舟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他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借口,就是忘了,纯粹是忘了。可是这个“忘了”说出来,比任何借口都更伤人——因为这意味着在他心里,舅舅连一个通知的电话都排不上。

“你说话啊!”顾长顺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不重要?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妈这辈子做了一场兄妹,到头来连送她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沈远舟的心窝子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舅舅,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觉得您不重要,我就是……”他顿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挤了出来,“我就是忘了。我妈走了以后,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自己吃饭没吃饭都不知道,我把所有事都忘了——”

“忘了?”顾长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你妈是你的妈,你悲伤过度,你忘了通知我。好,我理解你。但是沈远舟,你有没有想过,死的那个是你的妈,也是我的妹妹。你可以悲伤,我就不悲伤吗?你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了,那几个姐姐妹妹走了多少年了都,就剩她一个。每年过年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以后没了,再也没有了。你连让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给我,你说你忘了?”

老人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碎掉了,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淌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嘴角。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远舟。

沈远舟再也站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舅舅面前。五十六岁的人了,跪在八十九岁的老人面前,两个人都哭得不成样子。

“舅舅,我对不起您。”沈远舟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您。您骂我吧,您打我吧,您怎么着都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哭声和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表妹站在厨房门口,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表弟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顺才开口。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妈的骨灰盒呢?”

“在我家。”

“你打算怎么办?”

“按我妈生前的意思,撒到江里去。”沈远舟说,“我妈说她不想埋在土里,想撒在黄浦江里,顺着江水漂到大海里去。”

顾长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算哪天办?还打算通知我一声吗?”

沈远舟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舅舅,我明天就去办。您……您跟我一起去吧。我求您去。您送我妈最后一程,我背您去都行。”

顾长顺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看了很久。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五十六岁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那个小时候过年到他家来拜年,怯生生地躲在他妈身后叫他“舅舅新年好”的小男孩;那个中学时候跟他妈吵架离家出走,被他从外滩边上找回来狠狠训了一顿的倔小子;那个二十多年前他爸走的时候,跪在灵堂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的年轻人。他做了这个孩子五十多年的舅舅,他还能说什么呢?

老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起来吧。”他说,“你跪着像什么样子。”

沈远舟没有起来。他跪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到舅舅面前。那是一张照片,用相框装裱好的,照片上是老太太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就是沈远舟选作遗像的那张——枣红色毛衣,眯着眼睛笑,看着就暖和。

“舅舅,这个给您。”沈远舟说,“我妈生前最喜欢这张照片,我洗了两张,一张放家里,一张给您。”

顾长顺伸出枯瘦的双手,接过那个相框。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妹妹,八十九岁的老人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玻璃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嘴唇哆嗦着,终于没忍住,把相框贴在胸口上,放声大哭。

站在厨房门口的表妹终于也撑不住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表弟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第二天下午,黄浦江边。

不是那种游客扎堆的外滩,而是往南走、靠近徐汇滨江的一段相对安静的江岸。十一月的江风吹在脸上已经很有几分寒意了,天灰蒙蒙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远处的轮渡拉响汽笛,声音又低又长。

沈远舟捧着母亲的骨灰盒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盒子不大,红木的,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旁边站着舅舅顾长顺,老人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表妹和表弟一左一右地搀着他。江风吹乱了老人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浑浊的江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妈小时候跟我说,”沈远舟开口了,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说她小时候住在闸北的弄堂里,出门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苏州河。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水,每次看到河啊江啊的就觉得敞亮,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顺着水漂走。所以她说她走了以后不要埋在土里,要撒在江里,顺着水漂到大海里去,自由自在的。”

顾长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你妈小时候就这个性子。我们兄弟姐妹五个,数她主意最多,胆子最大。有一年夏天发大水,弄堂里积了齐膝盖深的水,大人都拦着不让小孩出门,你妈倒好,趁大人不注意光着脚就跑出去了,在弄堂里踩水玩,踩得浑身湿透,回来被你外婆拿鸡毛掸子追着打,满弄堂跑。”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眼里却泛着泪光,“你妈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服管。小时候你外婆管不住她,后来你爸也拿她没办法,这临了临了了,连块坟地都不要。”

沈远舟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是。我妈说了算了一辈子,最后一件事我也得听她的。”

他打开骨灰盒的盖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布袋和一个小铲子。他端着盒子,沿着一旁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江岸,走到了最靠近水面的平台上。江水拍打着混凝土的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溅起的细碎水花打在沈远舟的鞋面上。他蹲下身,用铲子从盒子里舀出一铲灰白色的骨灰,手臂轻轻一扬,骨灰便飘散在江风中,落入了浑浊的江水里,瞬间就被水流卷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一铲一铲地舀着,一次一次地扬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仪式感的事情。灰白色的粉末在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江水之间画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然后迅速消散,归于无形。

岸上的顾长顺看着这一幕,拐杖在手里微微发颤。他挣开了表妹和表弟的搀扶,自己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一铲一铲的骨灰飘入江水,老泪纵横。

“三妹,”他对着江面喊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三妹——走好啊——”

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长鸣,盖住了老人的尾音。浪花翻涌着拍上堤岸,又退下去,再拍上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远舟把最后一铲骨灰撒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江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空空的骨灰盒,然后抬起头,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妈,走好。”

他说完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台阶,回到了岸上。他走到顾长顺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旁,一个五十六岁,一个八十九岁,中间隔了三十多年的岁月和五天前那场不该发生的沉默。江风猎猎地吹着,吹起了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

沉默了很久之后,顾长顺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远舟,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沈远舟想了想,说:“好像听她说过,最喜欢吃弄堂口那家老店的蟹壳黄,说又酥又香,现在找不到那种味道了。”

顾长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满脸的皱纹挤得很小,却格外真实:“对,蟹壳黄。她最爱吃那个。每次买一个舍不得吃完,掰一半藏在兜里,留到下午放学了再吃,结果兜里全是渣渣,被你外婆骂。”

沈远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舅舅,”他说,“以后我常来看您。您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带您去吃。我妈那份,我替她孝敬您。”

顾长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在沈远舟的后背上拍了拍,力度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肩膀上,却让沈远舟觉得那里一下子沉甸甸的。

“好。”老人说。就一个字,没有更多的话。

江风还在吹,雾气渐渐散了一些,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座城市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有人在江边告别,有人在楼上出生,有人带着遗憾和愧疚度过余生,有人在最后的最后选择了原谅。

沈远舟拎着空了的骨灰盒,搀着舅舅,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身后的江面上,浪花还在拍打着堤岸,一遍一遍,不知疲倦。他母亲的骨灰已经汇入了滚滚江水,沿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这座城市的脉络,慢慢地、坚定地,向着大海的方向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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