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那天下着小雨。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巴黎街景，梧桐叶黄了一半，咖啡馆门口有人举着伞抽烟。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露西坐在我旁边，手指一直绞着安全带。她是空姐，这趟航班她特意申请飞中国航线，就为了能跟我一起回来。
九年了。
我们是在乌鲁木齐认识的。2017年她在法国驻华使馆文化处工作，被派到新疆做艺术交流项目。我是当地报社的记者，负责报道那场展览。她法语说得磕磕绊绊，我英语半斤八两，两个人靠比划和谷歌翻译聊了一个下午。后来她说，那天我帮她扶住快要倒的油画框，手指蹭上了颜料，她心想：这人怎么连擦都不擦一下。
三个月后她决定留下。使馆的合同到期，她签了当地一家法语培训中心，租了我家楼下的房子。我爸妈打电话问："法国姑娘？她能吃惯拉条子吗？"事实证明她不仅吃惯了，还学会了做。她做的拌面比我妈做的还劲道，秘诀是揉面的时候加一点盐和油。
我们结婚是2019年秋天。婚礼在南山牧场办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羊群旁边，伴娘是她从巴黎飞来的妹妹，伴郎是我发小。她爸没来，发了一段视频，背景是卢浮宫附近的老公寓，他说："我女儿从小就喜欢往外跑，但这次跑得也太远了。"露西看着视频哭了，擦干眼泪跟我跳舞，跳的是一种我完全跟不上节拍的法国乡村舞。
头两年她很快乐。每天骑自行车去上课，周末跟我去大巴扎买菜，跟卖馕的大叔用半生不熟的维语讨价还价。她给家里打电话总说："这里的人特别直接，特别好。"她妹妹在电话那头笑："你以前在巴黎不是说法国人太虚伪了吗？"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疫情那三年，她回不了法国，也见不到家人。她爸生病住院她只能在视频里看着。也许是工作上的瓶颈，法语培训中心关了门，她转行做跨境电商，整天对着电脑跟国内客户解释为什么法国红酒比新疆葡萄酒贵那么多。也许是某天她突然说："这里太干了，我每天早上流鼻血。"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累了，过阵子就好。
去年她妹妹结婚，我们请假回巴黎参加婚礼。那两周她像换了个人，早上起来哼着歌，去面包店买可颂要跟老板聊十几分钟，晚上跟表姐妹们坐在阳台上喝酒到凌晨。婚礼那天她穿着香槟色伴娘裙在教堂里跑来跑去，笑声大得神父都回头看了好几眼。
回程飞机上她说："我感觉我重新呼吸了。"
我说："那以后多回来。"
她看了我半天，没说话。
婚礼结束我们在巴黎多待了一周。第八天晚上，她坐在小时候住的房间地板上，周围堆着旧相册和玩偶。她突然说："我不想回去了。"
我正在帮她收拾行李箱，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把脸埋进膝盖，"但是你看到我爸妈了吗？我爸老了。他走路要用拐棍了。我在新疆的时候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没事，见面才发现他瘦了那么多。还有我妹妹，她怀孕了，预产期明年三月。我想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在身边。"
我坐到她旁边。窗外的巴黎夜色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
"你在这里开心吗？"她问我。
我沉默了很久。其实我无所谓，做自由撰稿人在哪都能工作。但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城市，是生活本身。
"你开心我就开心。"我说。
她摇头："你不能总是迁就我。这九年你一直在迁就我——跟我说法语，陪我吃奶酪，春节还要过两遍。"
"那你呢，"我笑了，"你为了我学揉面，学汉语，连吵架都用中文骂我了。"
她破涕为笑。
后来我们做了个决定：她先留在巴黎两年，照顾家里，等我手头的书稿写完再过去。我暂时回乌鲁木齐收拾东西，把房子租出去，处理那些九年攒下来的家当。
临走那天她送我到机场，安检口她抱了我很久，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回去。"
"没事，"我拍拍她后背，"我在新疆待了九年，风沙都不怕。你在巴黎好好等我，到时候我来了，你得负责教会我怎么买可颂不排队。"
她笑了，松开手推我进安检。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巴黎缩成一块灰色绒布，塞纳河弯弯曲曲穿过中间。我想起婚礼那天她爸视频里说的那句话：我女儿从小就喜欢往外跑。
其实她不是喜欢往外跑，她只是喜欢跑向爱的地方。二十多岁的时候中国是远方，三十多岁的时候法国是故乡。人长大了，远方的定义会变，但爱不会。
回到乌鲁木齐那天干燥的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呛得咳嗽。出租车上广播在放老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那个熟悉的小区名字。
家里还有半袋子她揉好的面粉，冰箱里冻着她做的果酱。我打开窗户通风，楼下卖馕的大叔看见我，喊："你媳妇呢？"
"回娘家了。"我说。
"哦，"大叔点点头，"那你还吃馕不？"
"吃。来两个。"
我站在窗前啃着热馕，想她此刻应该在巴黎的早晨醒来，推开窗闻到的是面包香。而我这边，是孜然和尘土的味道。
都是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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