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淳、美智子、雅子，日本三代皇后跨越百年的舆论炼狱

三代皇后为何接连遭受舆论攻击？各时代女性社会地位的变迁，对这一现象影响深远

雅子皇后自2003年患上带状疱疹后，因适应障碍长期疗养。长达22年半的抗病岁月，仿佛象征着三代皇后一脉相承的苦难史。

1924年，女性解放运动先驱市川房枝等人牵头成立妇女参政期成同盟会（次年更名妇女选举权同盟），彼时女性争取参政权的运动如火如荼，香淳皇后在这一年与昭和天皇成婚。1957年，女性走入职场成为社会焦点，电影《东京巴士售票员》大热，美智子上皇后正是在这一年，于网球场邂逅当时仍是皇太子的明仁上皇，谱写了知名的“网球场之恋”。而雅子皇后，则在1992年《育儿休假法》颁布那年，接受了德仁天皇的求婚。

围绕《皇室典范》修订，国会始终回避讨论设立女性天皇的议题，皇族女性的身份定位始终模糊，历代皇后恰恰是这种处境最直观的缩影。让我们回顾日本皇室三代皇后的坎坷历程，以此探讨女性皇族未来的出路。

宫中某重大事件

香淳皇后出身旧皇族久迩宫家，是家中长女。1918年前后，她突然被列为昭和天皇太子妃人选，婚约一度初步敲定。但随后有人发现久迩宫家族存在色盲遗传病史，朝野掀起反对声浪，理由是“该病症可能遗传给继承皇位的男性子嗣”。宫内御医、东京大学医学部教授等专家，围绕色盲遗传概率展开激烈争论。彼时距离人类探明DNA双螺旋结构还有近半个世纪，大众对遗传学认知浅薄，这场医学争论最终沦为各方政治角力的工具。

山县有朋一派主张作废婚约，打算从其他中意的宫家另选太子妃入宫；原敬内阁、西园寺公望等人则持谨慎、反对态度，宫廷内部为争夺话语权陷入严重对立。曾负责昭和天皇皇太子时期教育的杉浦重刚更是激烈抗议，质疑强行撕毁婚约毫无正当依据。

几经波折，宫内省最终在1921年2月正式发布公告：太子妃人选维持不变。宫内大臣中村雄次郎引咎辞职，以此平息风波。时隔关东大地震，1924年（大正13年）1月，这场婚事终于圆满落成。曾参与编撰去年问世的史料集《香淳皇后实录》的宫内厅书陵部退休职员透露：“香淳皇后当时被视作带有‘先天缺陷’，内心承受了巨大伤痛。”

这一连串风波，便是后世熟知的“宫中某重大事件”。

美智子上皇后于1957年（昭和32年）8月，在长野县轻井泽町网球场与身为皇太子的明仁上皇对打，二人由此结缘。这段家喻户晓的世纪浪漫，让她成为日本史上第一位平民太子妃，掀起席卷全国的“美智子热潮”。

但她作为“亲民皇室”的代表，也招致强烈的保守反弹。昭和改元平成之际，舆论将平成时代视作对昭和旧制的颠覆，美智子随之成为舆论攻讦的靶子。标志性事件是1993年（平成5年）《宝岛30》杂志8月刊刊登题为《皇室危机：来自菊帘深处的证词》的报道。一名自称宫内厅职员的人，以内部爆料的口吻批判美智子私生活“享乐至上”，《文艺春秋》等周刊跟风炒作，负面报道愈演愈烈。

59岁生日：命运的转折点

宫内厅退休职员回忆：

“文章充斥大量无从核实的传闻，诸如‘留侍从陪自己打牌、吃夜宵到深夜’等，就连当过侍从的老员工都表示无法证实，通篇只剩为批判而批判的恶意。”

饱受精神重压的美智子，在同年10月自己59岁生日清晨，于赤坂御所（今仙洞御所）突然倒下，患上失声症。激进右翼人士因不满媒体攻击皇室，甚至向宝岛社总部、文艺春秋社长宅邸开枪实施恐怖袭击，这场铺天盖地的恶意攻讦才就此平息。

同样出身民间、嫁入东宫的雅子皇后遭受舆论围剿的过往，至今仍历历在目。1986年（昭和61年）10月，为迎接西班牙埃莱娜公主访日举办招待会，刚通过外交官资格考试的雅子，在东宫御所与时任皇太子的德仁天皇相遇。

此后雅子被视作太子妃热门人选，但彼时她刚开启外交官生涯，作为新时代职业女性，是无数职场女性的榜样。1992年她接受求婚，1993年6月成婚，二人相识足足七年半。

前述宫内厅退休职员称：“雅子生于外交官家庭，自幼立志从事外交。眼看梦想即将起步，要彻底割舍这份事业，她内心挣扎万分。”

正因如此，2003年（平成15年）12月，刚满40岁、距离生日仅剩一周的雅子突发带状疱疹，随即长期疗养。次年5月，德仁天皇发表被称为“否定人格”的发言，道出妻子的苦楚，引发巨大震动：“她放弃外交官身份嫁入皇室，本以为身为皇族能够承担重要的国际亲善工作，却长期无法获准出访海外。”

雅子皇后与小室真子的舆论困境，本质截然不同

一名皇室相关人士如此分析：

“针对雅子皇后的攻讦，恰逢网络兴起、社会观念新旧交替，批评言论格外刻薄。但与此同时，支持她的声音也十分庞大。网络论坛相当于如今社交媒体的匿名利刃，人人可以肆意宣泄情绪。无论是攻击的烈度还是传播规模，都远超过香淳皇后、美智子上皇后当年面临的非议；但与之相对，民间支持的声量也前所未有，网络同样给了民众发声的渠道。”

当下令和时代人人日常使用的社交平台，和当年可供主动留言的网络论坛，舆论环境仍有显著区别。但毋庸置疑，从1995年Windows95系统普及（平成7年）开始，网络媒介素养缺失带来的舆论乱象就已浮出水面。

“国民希望皇室诞下男性继承人的呼声，在任何时代都存在，这本该是能预料到的事，雅子皇后自然也承受着这份压力。但当时潜藏许多共情她的声音：‘为何必须生男孩？’‘大众对生育这件生命奇迹缺乏基本理解。’只是在雅子遭受非议的年代，支持她的言论大多小心翼翼，生怕引发网络论战，因此很难进入大众视野，但支持群体的数量绝对不容小觑。”上述皇室相关人士补充道。

宫内厅退休职员进一步指出：

“三代皇后接连沦为舆论攻击的中心，固然是因为‘未来皇后’这一特殊身份自带极高关注度；往深层说，她们相当于直面了女性社会地位变迁带来的时代逆流。我也见过有人将她的遭遇和小室真子遭受的非议混为一谈，但二者本质完全不同。小室真子相关风波，更近似艺人爆出丑闻引发的舆论狂欢，而三代皇后承受的非议，是投射整个时代女性生存困境的社会性批判，二者不在同一维度。”

三代皇后遭遇的舆论风暴，或许和一系列社会矛盾密不可分：少子老龄化加剧、离婚率攀升、女性管理层与女性议员数量增长缓慢、保育设施缺口巨大……整个社会尚未跟上女性社会身份转变的脚步，而皇室皇后，恰好成为所有矛盾情绪的宣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