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七日
陈默发第一条朋友圈的时候是周二晚上十一点。七张照片,每张都是不同角度堆叠的筹码,正中间搁着一只还没撕膜的绿水鬼,表盘上的夜光幽幽地亮着。配文只有一个墨镜表情。
评论区炸了。有人问在哪发财,有人刷"老板带带我",有人默默点了个赞又取消。我盯着那只手表看了半天,去年在专柜问过,十二万九,搭售政策,有现货。陈默毕业八年,开过奶茶店赔了十五万,倒腾二手豪车勉强糊口,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卖一台漏油的宝马五系。十二万的表,不像是他的风格。
我私信他:"什么情况?"
他回了一张转账截图,招商银行,余额显示三百零七万。后面跟了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嘈杂,有哗啦啦的筹码碰撞声和女人唱英文歌的调子。"澳门。"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是飘的,像踩着棉花。
我高中和陈默同桌三年。他打篮球被人撞倒膝盖流血,撕了校服裤腿缠上继续打;月考物理三十九分,下次能考八十八,问他怎么学的,他说"看了两遍书"。他从来不笨,就是管不住心里那根弦,永远在试探底线在哪里。
后来的几天我像追剧一样追他的朋友圈。周三换了五星级套房的落地窗照片,澳门塔和跨海大桥在玻璃外面铺开,玻璃里面倒映着穿浴袍的人影,瘦,肩胛骨支棱着,举着红酒杯。周四是一把玛莎拉蒂钥匙,皮套上印着三叉戟,压在一叠厚厚的港币上。周五他自己出镜了,坐在赌场VIP室里,背后是金色水幕和穿着旗袍的荷官,他比了个"六"的手势,配文:"第五天,330。兄弟们,什么叫天赋?"
视频里他笑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像岔了气,又尖又细地滑上去。我关掉视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借了高利贷去炒邮币卡,一周赚了两万,请全班吃肯德基。那时候他笑得也是这样,眼底有两点火,烧得亮晃晃的。
周六他没发朋友圈。
周日早上七点,我被一个澳门号码吵醒。接起来喂了两声,对面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人跑了三千米之后喉咙里拉风箱。我正要挂,那边开口了:"是我。"
声音是陈默的,但不像。他嗓子哑了,每个字都带着毛刺,尾音往下沉,往下坠,像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走路。
"你没事吧?"我坐起来。
"能不能……"他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咯噔一声,像指甲叩在桌面上,"借我二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五天前他赢了三百三十万,三天前还在给我发玛莎拉蒂的照片。二十万?他躺在五星级套房的真皮沙发上,按个铃就有人送鱼子酱过来。
"你输光了?"
他没回答。呼吸声更重了,中间夹着一种细碎的、牙齿打架一样的咯咯声。"我手气在回调,"他声音忽然变快了,字跟字挤在一起,"你看这个路单,我研究过了,那条长龙肯定要跟,前面断了两把而已,是我的问题,我没控制好仓位,但我现在有把握了,就差本金,你给我二十万,今晚之前我连本带利还你五十万,我说的,陈默说的话你信不信……"
"陈默。"我打断他,"你在哪?"
"永利。"他停了半秒,"不对,我现在在……在氹仔那个什么……反正就是赌场,到处都是赌场……你不要管我在哪,你就说借不借。"
"你先回酒店睡觉。"
"我睡不着!"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尖锐得话筒嗡嗡震。然后又猛地压下来,变成一种气声,黏腻的,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我三天没合眼了,我闭眼睛就看到牌,红蓝红蓝红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牌在你面前翻过来,你押对了,钱哗一下涌过来,那种声音,那种声音你听过没有?筹码撞在一起,叮叮叮叮,比什么都好听……"
他忽然抽泣了一声,短促的,像噎住。然后立刻收住了,语气又变成一种刻意高昂的亢奋:"我不跟你说了,反正你看着办,二十万,我翻十番给你,你不亏。我陈默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挂了。我回拨过去,关机了。
后来是我另一个同学阿凯去的澳门。陈默妈妈哭着给阿凯打电话,说儿子在那边"疯了",求他去把人带回来。阿凯在拱北口岸过关,找了半天找到氹仔一家赌场,陈默蜷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身上还是那件浴袍,外面裹了件不知道从哪捡的外套,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阿凯说他第一眼没认出来。人像被抽了水分的黄瓜,颧骨支出来,眼窝是黑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他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路单,密密麻麻的红蓝格子,边上用极小的字写满了数学公式一样的推算。他嘴里念念有词,阿凯凑近了听,全是"庄""闲""补牌""零和"。
阿凯伸手拍他肩膀,他猛地跳起来,把那张路单死死护在胸口,等看清是阿凯之后,整个人忽然塌了下去,像一截被抽掉支撑的帐篷。
"三百三十万,"他蹲在地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五天,五天就……我本来想收的,我真的想收。第六天下午我去拿房卡,路过大厅,那个荷官冲我笑了一下,我就想,再玩一把,就一把。"
阿凯后来告诉我,陈默第六天下午那一把押了八十万。输了之后他整个人红了眼,把剩下的一百多万在一个半小时内全部推上了台子。赢了的时候筹码是金山,输了的时候筹码是流水,刷刷刷就没了。他跑去当铺当了绿水鬼,换了二十万,二十分钟输完。他又去车行想把玛莎拉蒂抵押,人家说手续来不及,他又拿信用卡套了十几万,最后一注押下去,开牌,闲。
保安把他架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公关经理在柜台后面打电话,没看他。那个经理前五天见了他都是"陈先生这边请",笑容比五星级酒店的花束还整齐。那天那经理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去,像扫一把椅子。
阿凯把他拖到茶餐厅,给他点了碗云吞面。他拿筷子挑了两下,手抖得夹不住,最后埋下头去用嘴拱,汤溅了一脸。阿凯看不下去,给他换了勺子。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妈……"他含混地说,"我妈把钱都给我了,准备给我买房子的首付。"
阿凯没接话。
陈默回广东之后,我们同学几个聚了一次,在大排档给他接风。他瘦了将近二十斤,头发里冒出一撮一撮的白,他才三十出头。那晚他吃得很少,就着啤酒喝了半碗粥,话也不多。散场的时候我们往外走,路过一家福利彩票店,门口的红字广告闪着光。陈默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粘在那行字上。
阿凯走在他旁边,咳了一声。他猛地回过神,别过脸,步子快了。
送他回家的路上我开车,他在副驾坐着,半天没说话。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那天赢到第三百万的时候,荷官递了杯红酒给我。我端着杯子手都在抖,脑子里全是以后怎么花这个钱。我想给我妈换套电梯房,自己开个车行,再找个漂亮姑娘结婚。"
他停了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往后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我输到最后一把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说,"就看那张牌。翻过来之前,我觉得我心脏要炸了。翻过来之后——"
他笑了。那个笑在暗光里扭曲了一下,像被人从嘴角往上提了两寸。"翻过来之后,我忽然觉得,输了也挺好。输了就不用在想那些事了。钱多到一定程度,反而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那个逻辑完全不对,但我知道我讲不通,那个晚上在澳门、盯着牌面等最后一张牌翻过来的陈默,已经跟现在的陈默不是同一个人了。有一部分的他永远留在了那张台子上,永远在等那手牌开出来。
后来我再没见过陈默。听说他去了深圳,重新捣鼓二手车,朋友圈换了个号,偶尔发发车源信息,语气正常了,不晒表不晒筹码。但阿凯告诉我,有回他们喝酒喝到半夜,陈默问了他一句:"你说那天如果我押的是庄,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凯说当时酒瓶子咣当掉在桌上,他看着陈默的眼睛,发现那里面还有两点火。比五年前小了些、暗了些,但没灭。
赌场不关门。火也不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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