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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教士麦都思笔下的广德风貌
整理徐厚冰
1845年,英国汉学家、传教士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深入中国丝茶产区游历,途经安徽广德,将沿途风土人情、山川地貌与社会百态详细记录下来,收录于《中国内地一瞥》中,为后世留存了珍贵的清代广德风物影像。
在麦都思的记述中,清代广德山水地貌独具特色,境内红岩岩层、溪流山谷错落分布,横山、玉溪等山水景致清幽,山间野花繁茂,竹木丛生,兼具山野灵气与自然肌理。当地农耕智慧尤为亮眼,乡民因地制宜,针对麦田积水问题修筑垄沟排水,四季轮作麦稻,适配山地水土特点,尽显农耕巧思。
那时的广德城池格局规整,古桥牌坊、古塔文昌阁错落分布,城墙历经数代修缮,承载着百年沧桑。城内田地广袤、民居稀疏,城郊土地尽数开垦,尽显农耕县域的风貌。民间祭祀文化盛行,祠山大帝庙宇、功德碑、冬至祭祀习俗,彰显本土民俗特色,而官府告示、户籍门牌等制度,则折射出清代基层治理的真实样貌,律法严苛却多形同虚设。
旅途之中,市井百态鲜活真实,淳朴乡民、嗜赌挑夫、寻衅地痞交织成烟火人间。麦都思的实地见闻,跳出传统史料视角,真实还原了晚清广德的自然风貌、农耕经济与民间社会,成为研究广德近代地域风貌的珍贵域外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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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内地一瞥枣在丝茶产区的一次旅行期间所见》一书中,关于广德见闻记载如下:
广德州见闻
作者麦都思
自泗安(Szé-gnan,今浙江长兴县泗安镇)前行约莫九到十英里,我们见到一处岩层,由粗粒红砂岩薄层构成,岩层向西南倾斜,倾角十五度。再往前走一英里,又遇见一处同类岩层。顺着岩层倾斜方向观察山体轮廓,我推算这层岩石会在五六英里之外再度隆起。路旁有一片茶园,茶树长势萎靡、毫无生机。沿途数座庙宇皆破败污秽,无人打理。此地人烟稀少、百姓贫苦,仅靠少量麦田维生,或是砍柴运往下方人口稠密的平地换取微薄收入。
前行十二英里,地势趋于平缓,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可用于灌溉。我们留意到,麦田土壤水分过重,当地人便修造垄沟:垄宽一尺,垄间开挖一尺宽、一尺深的排水沟。如此一来,至少一半土地用作排水,另一半方能正常种植小麦。待到下半年改种水稻时,再把田垄推平,引水灌满整片田地。
再走一英里,抵达一条宽阔河道,河水很浅,仅能通行小型木筏。河上架设一座木桥,宽约六英尺、长两百英尺,河水向西北流淌。过桥之后,我们来到距广德县城尚有半里之地,我们见到一座精致牌坊,是为表彰贞洁女子而立。牌坊正中匾额题四字金心在中,意为内心纯善、守持中庸之道,同行向导对这四字蕴含的意蕴十分称赏。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城郊,寻到一处路边客栈。店招写明店内食宿朴素平价,我们便进店投宿。客栈门前有一间小卖铺,摆着各类吃食;穿过店铺,走过一片空地,便是一间简陋前厅,泥土地面、瓦片屋顶。厅堂两侧皆是客房,屋内阴暗潮湿,分到我们的那间房,我几乎不愿踏入。房内没有窗户,仅靠房门透光,而房门又通向另一间屋,少有光线能照进这间漆黑阴冷的住所。别无他法,我们只能坐下等候晚饭。今日整日暴晒,夜里又吹了穿堂风,我身子略感不适。
四月四日。清晨下起大雨,一行人商议暂且停留,只能静坐等候天晴。上午十点雨停,阳光大放,我们本盼着入夜前能再赶一段路;可正当我们准备动身时,却发现我们的挑夫早已围坐在桌前打牌。此刻就算天使前来规劝、帝王下旨勒令,也无济于事 —— 在他们眼里,打牌是天底下头等要紧事。雇主想要赶路的吩咐,自然被他们抛诸脑后,半点也不肯理会。
这群挑夫里有一人格外厚颜无耻,竟上前盘问我们同行之人,问随行箱子里是否藏有鸦片。同行人答复:你尽可拆开所有包裹查验,若箱中真藏鸦片,我们甘愿认罪,随你去见官府;可倘若查不出半点鸦片痕迹,寻衅滋事的便是你,到时我们便押你去见地方官员。这人听罢,再也不敢多问。
我环顾客栈墙壁,见到广德州(Kwàng-tĭh-chow)知州张贴的告示。告示上说,近来有一伙地痞无赖,假借稽查鸦片之名拦截本分行路之人,强迫旅客开箱,趁机盗取钱财。知州严令禁止此类恶行,同时勒令各家客栈不得容留这等歹人。数月前,此地与泗安之间发生过借查鸦片劫掠旅客的案件,官府才颁下这份告示。
倘若方才那名挑夫执意要开箱查验,最后只翻出我们一行人在上海售茶所得的银锭,他必将大祸临头。
等候挑夫收拾动身时,我看见一个贫病交加的小姑娘,躺在一种便携的简易担架床铺,由一根纵向长木杆架起,两名挑夫肩抬运送。木杆架在床面上方两三尺处,上面搭一块布幔,两侧垂落,为里面的人遮日晒、挡风雨。
这个苦命少女就靠这种担架,从湖州(Hoô-chow)去往徽州(Hwuy-chow),全程两百英里。每到一处客栈,挑夫便把担架连同病弱少女撂在空旷厅堂,置之不理,直到次日清晨准备上路。酷暑寒夜,她没有更换的衣物;身体孱弱,却得不到半点照料。若不是饿到放声大哭惊动整间客栈,铁石心肠的挑夫根本不会施舍一点吃食。今早正是她凄厉的哭声引我留意,一番询问才得知上述情形。雪上加霜的是,这个可怜姑娘又聋又哑。
闲来无事,我驻足观察店家制作粉丝的工序。他先以面粉加水和成面团,放入石臼反复捶打,再挪到厚实案板上。案板横架一根长木杆,杆的一端卡在案板另一侧粗竹条下,另一端朝外侧伸出一尺,匠人可以坐在杆上,身子不碰案板。木杆压在面团之上,匠人坐在外端,借全身重量用力碾压面团。
他不断前后挪动木杆,坐在杆上反复起落弹跳,以此充分揉面;再经多次折叠、按压,把面团擀成极薄面皮。随后将面皮卷紧,用锋利小刀切成细条,切出来的细条便成了粉丝。当晚晚饭我们就吃这种粉丝,只是清水煮熟,趁热端上桌,配着我们随身携带的一小块咸肉调味。入夜后,每名挑夫都向客栈老板领一床积满污垢的厚棉被,裹紧身子很快沉沉睡去;唯独几人嗜赌胜过贪眠,情愿通宵打牌、彻夜不睡。
四月五日。清晨七点我们动身赶路,此前备好带铁钉的皮靴,好在泥泞湿滑的路上行走。这种鞋子穿起来并不舒服,但雨天穿它远胜于布底布鞋 —— 布鞋一沾水便湿透,足足一周都晾不干。
穿过城郊便抵达城门,门前横跨一座石桥,桥额刻着新河桥三字。由此我推测,当地开凿了一条新运河连通河道通航段:绕城东西两侧、向西北流淌的两条溪流,在下游一两英里处汇合成大河,这条人工水道能让船只直抵城下,百姓可把物产运入城中市集,也能从外地购入所需物资。
进城后我们立刻左转,沿着城墙绕行。同行之人特意选这条路,是为避开闹市人流,免得我引人注目;这份小心虽谈不上必要,却让我得以比走主街更完整地俯瞰整座城池。我见城墙高约十五英尺,多处残破失修,仿佛许久未曾修缮城墙数百年前修筑而成,部分地段能看出近年修补的痕迹。城池轮廓近似平行四边形,长边东西向延展,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一里。城内仅有一条主街,零星穿插几条短小横巷,这些小巷均无法直通两侧城墙,南北城门附近也不例外。
城内大半土地都开辟成稻田,十分之九的土地用来耕种供给民生,百姓屋舍只占余下一成。我推测这般景象的缘由:一是这座城池自初建之后,地位早已大幅衰落;二是城内土壤更为肥沃,赋税也比城外田地更轻。城郊则无半点闲置空地,但凡土地不算贫瘠、地势不陡峭,每一寸都被充分开垦利用。
尧舜上古至汉代,此地名为扬州;历经数次更名,至宋代,定名沿用至今。明朝开国皇帝命部将在此设立驻地,始筑城墙,城周约三里,墙高十五尺、宽八尺。当年共设六座城门,分正北、正南、正东、正西、东北、东南,如今其中数座已改为水门。
正德四年(公元 1510 年),时任知州修缮城墙,给夯土墙体外包青砖;嘉靖年间(公元 1530 年)当年知州为城墙增筑垛口;自那时直至如今,城墙时常倾颓损毁,又屡次重修。有文字记载的最后一次大修,完成于康熙九年(公元 1670 年)。
境内最有名的山是横山(Hwäng-shan或 cross hill),坐落于县城西侧,无论从哪个方位望去,山体都呈横向延展之态,故此得名。另有一座山名为鹦鹉嘴山,因山形酷似鹦鹉弯钩的喙而得名;还有一山称石仙、石佛,山脚矗立一块直立巨石,形似高大人像,故而以此为名。
一条玉溪(Yüh-k’he或pearly stream)自西南发源,分两支绕城而过,一支在城东、一支在城西,下游约一里处两水合流,城池几乎被这条河环抱。
当下驻守广德城的武官编制为:游击一员、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两名;额设骑兵三十八名、步兵八十五名,另有二百九十一名守汛兵丁。但这些兵额仅存于文书之上,实际兵员远不足数。
全县可耕种田地共计十七万一千六百四十二亩。每年征收田赋白银五万零八百九十六两;实物税为一万三千七百四十四石稻米、一千五百五十石豆类;另对荒地、渔塘等征银二百零五两,整体算下来,每亩赋税不足半两白银。
城中心矗立一座七层古塔(今天寿寺),已然破败倾颓;城南却有一座三层文昌阁,专奉掌管文运之神,新近修缮完工。由此可见,当地百姓更热衷祭拜文曲星君,一心求取功名,相比之下人应当努力谋求现世的安稳顺遂,而非一味礼佛祈福,奢望来生才能得到安乐。
离开广德城后,同行旅人打趣说,我们很快会见到一个能给旁人指路,自己却走不了这条路的 “人”。我起初完全不解其意;出城约莫十里,行至一处岔路口,一块指路石碑赫然立在眼前,碑上刻着:“往徽州之路由此分岔”,至此我才读懂友人方才的谜语。
两条道路里那条更为平直的,朝南通往严州;另一条折向西南,正是我们此行要前往的方向。再往前走约五里,我们抵达流经广德、半环城池的另一条支流。河水向北流淌,澄澈见底,却无法通航行船。
沿河漫步约莫一英里,前方有一座木桥,桥旁开着一间茶铺,我们便停下歇脚饮茶。同行者说上次途经此地并未见过这家铺子。看店的妇人答道,这间小屋是后来搭建的,专为赶路行人提供落脚处:每逢山洪暴发,木桥常会被洪水冲垮,若旅人恰好在雨后抵达河畔,风雨未停、桥梁重修期间便无处容身,这间茶铺便是为此而设。
我们在茶铺停留时,六名形迹可疑的路人途经此地。他们面露凶相,一副想借机生事、浑水摸鱼的模样;好在他们匆匆喝完茶水便径直离去,此后我们再未撞见。
与那群形迹可疑之人分开后,路上行人稀少,手推车更是难得一见。泗安至广德一段行人络绎不绝,缘由应当是:这条陆路衔接两条水系,一条河道终点在泗安,另一条河道起于广德。货物经这片狭长陆路转运后,便可改走水路继续外运。
朝廷曾商议,是否在此地设立税关。但仁厚的君主深谋远虑:即便设关收税能换来微薄收益,征税官吏却会借机向百姓横征暴敛,繁重苛负将逼迫商货另寻运输通道。因此朝廷最终决定,不设关卡,任由商旅自由往来,不受盘查滋扰。
渡过这条河,前行约一英里,我们走入一处风光绝美的山谷。两侧山野遍生蓝钟花与旋花,清澈溪流在幽谷间潺潺流淌,林间百鸟婉转啼鸣,一派生机,消解了行路的疲惫,令人心神舒畅。
此地可见多层岩层,主体为红色云母片岩,夹杂深浅不一的色层:岩层越贴近地表色泽越浅,深埋地下则颜色暗沉。岩层向西北倾斜,倾角与水平面呈二十度。山谷两侧山体岩层倾斜方向完全一致,并非一侧上坡、一侧下坡,所有地层统一朝西北倾斜。由此可推断,造成地层倾斜褶皱的地质作用力,与这片小山丘的隆起毫无关联,山丘本身也一同卷入了地层断裂运动。此处大地定然经历过地层抬升运动,这场地质变动源于东南远处的火山活动,整片古老地层被整体抬升,而后断裂崩塌,碎块向西北错落堆叠,形成如今连绵的山丘。这般天崩地裂的剧变之下,不免令人心生疑问:彼时世间又有何种生灵,能扛住如此剧烈的震荡?
我们沿着平整的石板路走出蜿蜒山谷,抵达一处岔路口:一条支路折向西方,另一条则延续我们一路西行的西南主干道。再前行约一英里,深山之中坐落着一座佛寺,名为石岭庵(Shïh ling yén),即石山禅院(monastery of the rocky mountain)。院内住有三四名僧人,专门为往来行人煮饭烹茶,自然也要收取相应酬劳。
庵堂修缮完好,布置雅致,偏舍整洁干净。若是植物学者、博物学家进山寻访奇珍,只要能向接待自己的僧人隐瞒身份与考察目的,便可在此安心暂住数日乃至数周,诸事便利。
当地百姓说,这条山谷从前盗匪横行,作案歹徒常到庵中藏匿,僧人还会分取赃物;不过近年寺中住持、僧人尽数更换,这类不法之事便不再发生。
这一带最常见三种野花:第一种花色艳红,花型倒悬如钟,长在数寸高的木本细枝上,叶片稀少。当地女子最爱采摘插于发间,男子也喜欢把这种艳丽花草移栽到刚犁好的稻田边作点缀。
第二种花呈淡紫丁香色,植株高约十尺,成片生长时能铺满整面山坡,漫山遍野,景致绚烂夺目。第三种花为白色,素净淡雅,与各色野花相间,搭配起来赏心悦目。当地人大批采摘一种浅蓝钟形野花,煮作野菜食用。
山间遍植竹子,株距稀疏,山风拂过,修长竹梢轻摇,如同山顶铺展的鸵鸟羽毛。再前行数里,一座修葺完好的庙宇映入眼帘,供奉祠山大帝(Sze-shan-tá-té),即镇守此山的山神。殿中悬挂一块功德榜,登记常年为庙宇供奉香烛信众的姓名;榜文写明,冬至当日所有捐供之人必须到场焚香祭拜,若有人缺席,需缴纳一整年的香烛钱作为罚金。可见当地村民对这类民间祭祀规矩恪守得十分严苛。
我们歇脚的茶铺里,我见到一块门牌,马礼逊(Morrison)等诸多记述中国的西方著述中都提过此物:家家户户门前均悬挂门牌,供地方官吏查验,牌上需登记家中所有人口的姓名、性别、职业。依大清律法,若户主漏登人口,要受一百杖责。
门牌上留有空白表格,需户主逐项填写全家信息:各人是否蓄须、婚否,妻子、妾室、子女、兄弟姐妹、侄甥、堂亲、雇工皆要一一列明。律法条文虽如此严苛,但清代多数规章皆是形同虚设,百姓大多不予遵守。这块门牌上只写了户主一人姓名,其余一概空白。后来我又见到另一户人家的门牌,上面只写了户主姓名。我询问户主,漏登全家人口难道不怕受罚?他说,每年只需给官府派发门牌的差役四十八文铜钱,折合两便士,门牌上写些什么从无人核查。
世人都夸赞中国朝廷对人口登记十分上心,如今看来实在言过其实。依靠这类门牌统计出来的户籍数据必然极不可靠;倘若官府上报人口全凭门牌记录,真实人口数量一定远高于地方官员呈报的数字。
阳滩铺[阳滩铺村](THE VILLAGE OF PIH-TEEN)
[徐厚冰编注:这里“土桥”实际是今柏垫镇凤桥村,阳滩(今杨滩镇)古代也称土桥,作者把两个土桥混淆了]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一座小村庄,名叫土桥(T’hoò-keaóu),又称阳滩铺(Yàng-t’han-poo),此地距广德四十五里,当晚我们在此投宿过夜。
这里的客房和前一晚住的客栈相差无几:房间除了房门之外没有别的采光口;但这处住处有一处优于前店 —— 地面铺了木板。
屋子十分狭小,三张床铺、四挑挑夫的行李就把房间塞满,抬手就能碰到头顶房梁。好在屋内昏暗,不然满地尘土、蛛网污垢都会一览无余。
街边店铺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劝导百姓尽快安葬逝者,不要听信风水先生的一套说辞。这类术士谎称能勘寻吉利坟地、择取下葬吉日,百姓因此迟迟不肯下葬棺木,逝者停灵数月乃至数年,直至酿成此事亟待整治。我们的挑夫此前在广德州赌了整整一天一夜,刚到此处,洗完脚、吃完晚饭,就立刻跑到后屋再度开赌。听那喧哗吵闹之声,满屋子人都兴高采烈,看得出来他们比往日赌得更加起劲:整夜大半时光,都在拍桌子、铜钱哗啦作响,可短暂睡上一觉后,他们又得挑起重担赶路。不过这一回,最爱赌博的那人输光了身上所有银钱,其余挑夫也没了兴致,不愿再开局。
同行旅伴在此地撞见几个形迹可疑之人。这群人四处窥探、神态张狂,又看不出有正当营生,让我的友人心中十分不安。于是他们尽量不让我外出,嘱咐我待在昏暗的客房里,待到饭点再出门,饭后我便到后院散步。
村庄依山而建,身后的山体陡峭、林木繁茂,如同一块墨绿色大屏立在屋舍后方,给周遭万物都蒙上一层沉郁的色调。整日暴晒在烈日下,晚风的清凉格外沁人心脾;饱览暮色清风之后,我便回屋歇息。
柏垫村(THE VILLAGE OF PIH-TEEN)
四月六日。我本想在休息日安歇休整,却劝不动同行之人。先前那伙形迹可疑的人始终在此游荡,众人心中惶惶,只想尽早动身离开。
散步途中,我不停向创造万物、施予恩典的上帝献上祷告,祂将这般秀美的景致铺展在我眼前,在世间万般馈赠之外,更赐予灵魂的慰藉,祂(它)赐下更为宝贵的礼物 —— 祂的爱子,基督教安息日正是为纪念圣子复活而设立。
步行约十五里后,我们抵达一处名为柏垫(Pih-teen),又称栢店的村镇。此地有一条大河向北流淌,可供木筏通行;河上架着一座七墩石砌大桥,其中一墩顶部为拱券结构,其余墩台上方平铺木椽与木板。桥身长约一百八十英尺,宽二十英尺,但多处已经破损失修,往来行人大多不愿走这座古桥,转而选择上游二十码处搭建的临时便桥。
河床铺满浅色河沙,细看便能分辨,沙子由石英、长石、云母碎粒混合角闪石构成。这些砂石皆是南部花岗岩、片麻岩山体冲刷而来,河道蜿蜒穿行于两道山岭之间。
当地人告知,近些年河中泥沙淤积愈发严重,河床明显抬高,每逢大雨河水便漫出堤岸。沿河步道已经从水边向高地迁移,足以印证这一点;河道两侧岩壁高耸的地段,山洪未退时行人完全无法通行。若泥沙照此速度持续淤积,沿河道路终将彻底断绝,只能另辟新路。河道本身宽阔,平日水量不大,唯有暴雨时节,河水才会灌满整条河床。
柏垫是一座小村落,居住三四百村民,开有数家饭馆与肉铺 —— 这类商铺聚集,向来是此地商旅往来繁盛的标志。再前行一两英里,我们抵达三庙,此处仅有寥寥几间屋舍;走过这片区域,我们又回到那条大河沿岸,沿着河岸走了数里路。沿途可见层层岩层向东北倾斜,岩层与水平面倾角各不相同,有十度、二十度,部分甚至达到五十度。行至一处新近修缮完工的庙宇,殿内供奉伏魔东平王,此神传为镇伏妖邪、安定东方之神明。
捐资修缮庙宇的善人名姓尽数镌刻在功德碑上,能看出有两大家族为这场民间祭祀工程捐输最多。
道路自此骤然向西弯折,渐渐远离河道;翻越二十里低矮丘陵后,眼前出现一片宽阔谷地,谷底另有一条向北流淌的小河,河上架有一座五孔石拱桥。平日里行人很少走这座桥,只有暴雨涨水时才会通行;平常路人都踩着河中石块涉水过河,能少绕一段路。这座石桥建造工艺优于此前见过的桥梁,如今保存状况尚可。
此处河道分为两条支流平行流淌,每逢山洪暴发,两股水流便汇作一片。第二条支流上架着木桥,无法抵御湍急洪水,需要时常重修。
渡过两条支流后,我们抵达阳溪(杨滩),当晚在此留宿。和此前在土桥时一样,我们不得不提防一群好事之徒:他们假借稽查违禁品为由,想要翻看我们的行李,存心给我们惹麻烦;所幸我们最终躲过了他们的纠缠。
四月七日。今早动身时,一群游手好闲之人聚集在我们住店门前街上。我们出门途经此处,听见他们议论纷纷议论我的样貌,说我长相异于常人。我们继续赶路,之后便再没见到这群人。
过去三天,我们一路穿行在连绵低矮丘陵之间,山丘不过三四百英尺高,山间夹着狭长谷地,道路两侧仅留出一片不足千尺宽的耕地。一条条狭长田地里种满小麦、豆类与油菜,作物长势喜人,五月便可收割,之后便会改种水稻 —— 水稻是中国人的主食,也是本地核心物产。山上只栽种竹子与冷杉,供百姓建房、砍柴使用。
此地岩石多属原生岩层,呈薄薄片状,底色浅黄;越往地层深处,板岩混含更多角闪石,岩层颜色加深、层体也愈发厚重。
自此处往前,谷地愈发开阔,耕地范围也大幅延展。今日途经一片秀美乡野,良田遍野,人烟也随之稠密;远方是一望无垠的平川,群山峰顶隐于云雾之中,高度远超我们此前见过的所有山峦。
道路也能看出往来行人更多:路面维护完好,几乎全线铺着黑色大块青石板,经年累月被行人踩踏,石板早已打磨得光滑温润。
步行四十五里后,我们抵达一条宽阔大河。一座做工精良的石桥横跨河面,河畔坐落着人口稠密的集镇,河面小船、木筏往来穿梭,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此地名叫河路溪,又称河渡镇。
(文献来源:Medhurst W H. A Glance at the Interior of China, Obtained During a Journey Through the Silk and Green Tea Districts[M]//The Chinese Miscellany: Designed to Illustrate the Government, Philosophy, Religion, Arts, Manufactures, Trade, Manners, Customs, History and Statistics of China, No.I. Shanghae: Mission Press, 1849: 107-122.)
编译徐厚冰,说明:本次翻译整理依据年代久远的外文原始文献,原文字迹存在模糊、残缺情况,部分译文或释义难免存在出入,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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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跨越百年岁月,麦都思细致入微的游记,定格了晚清广德的山水肌理、农耕风貌与市井百态。这份珍贵的域外文献,不仅还原了千年桐汭的旧时风貌,更为当代广德传承山水文脉、赋能康养文旅发展提供了独特的历史参照。
如今,作为国家级康养名城的广德,山水依旧灵秀,生态愈发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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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文中信息、图片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请私信联系,我们将及时处理,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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