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时你回来》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窗外六月飘进来的槐花香,拧成一股让人胃里翻搅的怪味。我跪在床边的地上,膝盖压着几颗不知道谁掉的花生壳,硌得生疼。我爸躺在那儿,胸膛缠着厚厚的纱布,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痂。他的右手打着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弯,露出来的几根手指头青紫肿胀,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沙——那是他干了半辈子泥水匠才有的颜色。
我轻轻握住他那只能动的左手,他手指抽了一下,没醒。护士说打了镇静剂,让他睡吧——三根肋骨骨折,有一根差点戳进肺叶。
床头柜上摆着两沓钱,崭新的,银行扎带都没拆。两万。那个姓赵的小子扔下的时候,脚尖踢了踢我爸的裤腿,笑着说:"老头儿的医药费,多了算赏你的。有本事去告,我等你。江城所有的门你尽管敲,看哪一扇给你开。"
我盯着那两万块钱看了很久,想起上周我爸在电话里说,新工地来了个年轻监工,挺客气,见人就发烟,那烟不便宜,一盒顶他三天工钱,他舍不得抽,揣怀里说等我过年回去尝尝。那个年轻监工,就是赵廷——本市赵市长的独生子,圈子里都喊赵公子。他看上了工地旁那片废弃老篮球场想改成私人健身房,那球场是周边打工者和退休老工人唯一歇脚的地方,傍晚拎马扎去坐坐,看小孩打半场,比我爸租的那间十平米隔断房强。我爸是那群老头里最倔的一个,拦了一句"娃娃还在这儿玩呢,拆了去哪儿",赵廷身边混的那几个小年轻就动了手。六十七岁的老木工,被踹倒在地,有人穿皮鞋踩过他握凿子的右手。
工友老韩叔后来跟我说,我爸被架上三轮往社区医院送时,嘴里还在念:"别告诉我儿子……他在省城上班,别让他操心。"
我眼眶烫得厉害,把那两沓钱从床头柜扫进塑料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最顶上,有个备注——"老爷子亲家"。这是三年前我谈婚论嫁时我爸非要存进去的号,说万一以后亲家问起你工作,好联系。其实那是省厅退休老检察官方伯的私人号码,我媳妇方澄的亲爷爷。当年我和方澄在大学校园相识,她瞒着家里跟我这个穷小子好了四年,方伯知道后没反对,只说"人踏实就行,别学那些花架子",每年春节跟我爸凑一桌喝酒,两人都是老实人,碰杯碰得咣咣响。我爸记了一辈子,说方家是书香门第,他高攀了,把方伯电话存成"亲家老爷子",说将来真要有迈不过去的坎,兴许……他没说完,觉得晦气就没往下说。
如今这坎来了。
我走到楼梯间,按下拨出键。
"喂,小沈?"方伯的声音苍老但中气还在,背景里有搓麻将的稀落声响,"这个点打电话,澄澄又欺负你了?"
"方伯。"我嗓子忽然发紧,往窗外看了一眼——江城的楼群在午后的光里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我爸被人打了,三根肋骨,右手骨裂,在市一院骨科二区。打人的是赵市长儿子赵廷,带人干的,扔两万块钱说随便告。"
电话那头搓麻将的声音停了。
"伤情确诊了?"
"确诊了,市一院影像报告和法医门诊验伤单我待会儿发您微信。"
"赵市长——赵广铭?"
"是。"
方伯沉默了大概五秒,那五秒比我人生任何时刻都长。然后他嗯了一声,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把验伤材料留好,现场有没有目击证人?"
"七个工友,都愿意作证。市场角落有个老监控拍到一部分,辖区派出所做了笔录但至今没抓人,赵廷下午还在酒吧被人看见喝酒。"
"行。"方伯说,"我给你打省检老周电话,他现在分管刑检。你别再跟赵家任何人接触,该走的正常程序你配合,别的——不用你管。"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孩子,你爸是硬骨头,疼了也忍着,你多陪陪他。方伯明天过去看你爸,带两斤他爱吃的酱牛肉。"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冰凉的墙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噼啪闪了两下,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释然,是压在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廷不知道,他踹断我爸肋骨的那双脚,踏进的是他自己家老子仕途的雷区。
二
事情在四十八小时内起了变化,但变化的方式不像网上那些爽文——没有黑西装叔叔带着墨镜从天而降,也没有谁当众扇赵廷耳光。
最先来的是两个穿便装的省厅刑侦人员,找我在市一院旁的快捷宾馆住下,出示证件后向我复核笔录,重新拍我爸伤情照片,封存染血的外套和那双被踩裂的劳保手套。接着市局刑支队派人调取市场监控硬盘,技术科恢复了一段赵廷亲自动手的清晰画面——他先推搡,我爸没还手,他一脚踹向我爸胸口,随后两个跟班按住老人踩手。恢复后的画面比工友描述的更恶劣:我爸倒地后试图用手护头,赵廷弯腰揪他衣领又甩开,说了一句"老东西敬酒不吃"。
市局法制大队内部开始传:省检盯上了。
赵广铭市长大概是当晚接到消息的,第二天上午,一个我没见过的西装中年人出现在骨科病房门口——五十来岁,精瘦,微微含胸,递工作证时手指有几不可见的颤。市信访局调研员,姓马,背后还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年轻人替他拎果篮和营养品。
"沈先生,赵市长让我代他来看看老人家,深表歉意。赵廷年轻不懂事,已经……已经被赵市长责令在家反省,下一步会配合司法机关处理。"马调研员措辞很周全,甚至朝昏迷中刚苏醒过一瞬又睡过去的我爸微微鞠了个躬,"医疗费后续由市里先行垫付,该承担的法律责任绝不推脱。"
我没接那果篮,也没当场发作。我侧身让他们把东西放护士台,说:"该走的程序走,我信法律。"
马调研员走后,邻床一个股骨骨折的大爷凑过来小声嘀咕:"小伙子,你啥来头?赵市长亲自派人来……我躺这儿三年没见院长以外的人进我这屋。"
我没答,低头用棉签蘸温水润我爸干裂的嘴唇。
中午方澄从省城开车过来,白大褂里套着T恤牛仔裤——她在省人民医院规培第二年。看见病床上的我爸,她眼圈一下红了,没哭,咬着下唇绕到另一侧帮他理输液管,手指搭上我爸脉搏数了数,低声说:"心率偏快,在疼。"
"刚又给了止痛针。"
她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保温饭盒,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拿小勺一点点往我爸嘴边送。这是我爸最爱喝的稠度,方澄第一次跟我回家时就记住了——我爸嘴笨,只闷头多喝了两碗,过后跟我说"这闺女行,心里有数"。
我们俩守到傍晚,我爸又一次短暂清醒。这次他两只眼睛勉强都能眯开条缝了,看见方澄,扯了下嘴角算是笑,嗓子跟漏风的风箱似的:"小方……又让你……跑。"
"跑啥呀,我爷爷说了明天带酱牛肉来看您,您可得争气点儿醒透了等吃。"方澄把粥吹凉喂他,语气轻快得像在门诊哄小患儿。
我爸缓慢地转头看向我,枯瘦的手指勾了勾我的手心——这是我们家从小到大的暗号,意思是"你别犯浑,我都好"。他嘴唇翕动,很轻地说:"别……记仇。该告就告,别……寻私法。"
我鼻头发酸,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事儿已经不完全是"告不告"的问题了。方伯一个电话递上去,赵廷涉嫌故意伤害致人轻伤以上——三根肋骨骨折已构成轻伤一级——且系公共场所纠集他人实施暴力,省检挂牌督办。赵广铭在换届考察期,儿子这个案子一旦进入公诉且被媒体披露,他班子里的人会怎么做,谁都清楚。
三
赵廷是被传唤的那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条仅三天可见的动态——一张模糊的夜景配文"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大概以为他爸能摆平。赵广铭起初也确实在摆——市局最初拟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了事,被省检退卷,要求以涉嫌故意伤害罪立案。退回说明上写着"被害人伤情经复核达轻伤一级,且有多人围殴情节,不符合 《治安管理处罚法》调解结案范畴,应依刑事诉讼法移送审查"。
消息不知怎地漏了点风出去,本地一个自媒体捕风捉影发了条"某市领导亲属涉工地殴打老年农民工正在被上级机关调查",虽很快被删,但转发已经够多。省纪委驻市委纪检组介入了解是否存在领导干部干预案件查处。
那一周我每天往返出租屋、医院、派出所配合补充笔录。工友老韩叔他们被分局叫去做证时还有点怯,怕事后被报复。我陪他们去的,在走廊长椅上跟他们说:"韩叔,该说的照实说,剩下的有上面盯着。"老韩叔点头,进去前把汗津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说:"你爸是好人,我不能让他白挨这个打。"
方澄白天在医院照顾我爸,晚上回省城上班,两头跑,黑眼圈深得像晕了妆。我劝她别来了,她白我一眼:"你爸也是我爸。"就不再接话,低头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不断,像我们在一起这七年弯弯绕绕却从没断过的那根线。
我妈在我爸出事第三天从老家赶过来。她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辈子没跟"官"字打过交道,进门看见床上那个包成粽子的人,先是不吭声,然后肩膀开始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怕吵醒我爸。我搂着她往外走,到走廊她才靠在我肩上无声地哭,攥着我后背衣服:"明明……他上半年还说……说等天暖了带你对象回去种那棵石榴……"
我知道。我爸念叨了大半年,说方澄爱吃甜石榴,要在老宅院墙边栽一棵,等结婚那年结果。
我给妈倒了杯热水,说:"妈,打人的跑不掉,爸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我:"明明,方家……帮这么大忙,咱欠人家太多了。"
"欠就欠着,我这辈子慢慢还方澄。"
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我胳膊一下,没再说话。
四
转折在两周后。
赵廷以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关在市看守所。赵广铭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不痛不痒地说"支持司法机关依法办案,家属不干涉不袒护",但知情人都看得出他脸灰扑扑的,下届提拔基本凉了。赵廷母亲托人捎话想私了,开价八十万加安排我进市属国企"有个稳定前途",条件是我爸出具谅解书并撤回报案材料。
我当着来人的面把名片折了两折,放进那两万块一起装进信封推回去。
"我爸说——该告就告,别寻私法。"我看着对方,"他也说,卖打的肋骨不值八十万,值公道。"
来人走后我给我爸说了这事。他费力地抬起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是歪的,因为使不上劲,但拇指确确实实翘起来了。
方伯第二天下午真来了,七十一岁的老检察长自己拎个保鲜盒挤高铁过来,白头发梳得齐整,见到我爸第一句:"老沈,你挑的女婿还行,没给你丢人。"
我爸想坐起来,被方伯按住:"躺好躺好,你那三根肋骨我可赔不起。"打开盒子果然是酱牛肉,切得薄薄的卤得透亮,他亲自拿了筷子喂我爸吃了一块。我爸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男人之间的感情从来不说谢,那块牛肉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比什么话都重。
方伯临走拍拍我肩:"小沈,案子会走完它该走的程序。但你记住——找方伯帮忙不是因为你有了'靠山',是因为你先是个知道分寸、不仗势也不受辱的人。将来自个儿好好过日子,对澄澄好,比啥都强。"
我送他到地下车库,鞠躬鞠得比他允许的更深。
五
秋天时候我爸出院了,肺功能有点弱,阴天会咳,右手握大锤是再也做不到了。工地老板念他老实,给他调去看材料库——轻省活儿,月薪比原来少点,但他知足。赵廷案判下来: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附带民事赔偿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合计八万七千余——那两万块抵掉后对方如数汇入了。赵广铭被免去市委副书记提名,调往省政协闲职。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爸坐在库房东窗下晒太阳,老花镜腿用胶布缠着,在看一张石榴树苗的宣传单。他指着上面"突尼斯软籽甜石榴"问我:"这个成不?方丫头爱吃甜的。"
"成,回头清明放假回去种。"
他嗯了一声,摘掉眼镜看我:"明明,爸以前总说别惹事。但以后——你跟你媳妇,谁再欺负你们,该争的要争。爸不是让你睚眦必报,是……人活一口气,该要的公道,得要。"
我点头,喉头滚了滚:"知道了爸。"
年后清明我跟方澄请了假,开车载二老回老家。我爸执意自己拎石榴苗——右手使不上大劲就用左手环抱着,一路嘟囔说你妈你负责看好别碰坏了。老宅墙边挖了坑,我爸扶苗,我填土,方澄浇定根水,我妈在灶房烧柴火准备午饭。春风一过,墙头那棵老蔷薇的新芽蹭地冒出来,混着泥土和柴烟味,是家的味道。
我爸拍拍手上泥站直了,朝方澄扬扬下巴:"丫头,等着啊——三年后吃石榴。"
方澄笑着挽住我胳膊,阳光落她睫毛上碎金似的:"好,三年后我来摘。"
我扭头看我爸——他后背比前几年佝偻了些,鬓全白了,但站在新翻的泥土旁咧嘴笑的那个神情,跟二十年前教我握凿子时一模一样。
那通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我要的是一场报复。
守着我爸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看着方澄熬夜给他擦身、看着方伯提着酱牛肉进门、看着打人民事被告人低头签具结书走进法庭——我才慢慢懂:我要的不是谁低头,是这日子还能按它本来的样子过下去。我爸还能种石榴,我妈还能骂我乱花钱,我媳妇还能在下班路上顺手给我带瓶冰可乐。
公道来了,生活还在。
墙边那棵石榴苗在风里晃了晃嫩叶,像在答应——它会长的。
六 婚后(尾声)
婚后第三年石榴树第一次挂了果,红彤彤沉甸甸压弯细枝。我爸搬梯子非要自己摘,被我妈骂"不要命了"夺下来。方澄踮脚摘了最大那颗剥开——果然软籽,甜得眯起眼。我爸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笑,右手终于能握东西了只是使不长劲,他拿小刀帮我妈削秋梨,皮断断续续的,我妈嫌弃又暗暗高兴。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所里通知下周一出庭——我现在是一家基层法律援助中心的全职律师,专接农民工欠薪和工伤维权案子。当初从公司法务辞职时所里老大说我傻,我想起我爸那双嵌着泥沙的手,说傻就傻吧。
方澄把一半石榴籽递我嘴边,我低头吃了,甜味漫开。
"甜不?"她问。
"甜。"
我爸在藤椅上假寐,偷睁只眼看我们,又闭上,扇子慢悠悠摇着。老宅上空槐花落完了,石榴叶沙沙响,像在说——都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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