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让贾母骂了私定终身,他自己就吃过这门亏
曹雪芹写了那么多人物。
林黛玉是他心里的泪。贾宝玉是他少年的影。王熙凤是他见过的那种人——精明到极致,最后也聪明反被聪明误。
但贾母不一样。
贾母是他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在他十几岁的时候还活着。满头白发,坐在椅子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围在她身边。她撑着。撑了一辈子。
这个人叫孙氏。康熙的乳母。曹雪芹的太祖母。
同样是曹寅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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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的故事,要从一场繁华说起。
康熙二年,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从北京出发,到南京担任江宁织造。这个官职听起来就是管织布的。实际上远不止。江宁织造是康熙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表面上管理官营丝织业,背地里负责搜集江南的民情、官情、士大夫动向。每一份密折直接从南京送到康熙的案头,不经过任何中间机构。
曹玺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二年。
他的妻子就是孙氏。康熙生下来以后,按清宫规矩,亲生母亲不能亲自抚养,由乳母代为喂养。喂康熙奶的人就是孙氏。康熙从小吃她的奶、牵她的手学会走路。
这种感情,不是君臣二字说得清楚的。
曹玺死后,儿子曹寅接了江宁织造。曹寅就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比曹玺能干得多。他不只是康熙的情报官员,还是康熙在南方的文化代言人。他本身是诗人、藏书家、刻书高手。《全唐诗》就是曹寅在扬州主持刊刻的。九百卷,两千二百多位唐代诗人,四万八千多首诗。这是一项浩大到让今天任何出版社都头疼的工程。曹寅用了不到两年,完成了。
康熙对曹寅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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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住在你家里什么概念。你家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道菜、每一条过道都要按皇家规格来。一次南巡的花费,够曹家十几年的积蓄。四次南巡,四次。曹家用最好的绸缎铺桌布,用最贵的食材摆宴席,用最名贵的古董装点皇帝经过的走廊。
康熙看在眼里。他知道曹家花的那些钱不是贪来的,是为了接驾借来的。所以他给曹寅加了一个官——两淮巡盐御史。这是清朝最肥的差使。管理两淮盐区的盐政,每年经手的银子不计其数。康熙的意思很明确:你接驾花的钱,在这里挣回来。
但曹家补不上那个窟窿。
所谓江宁织造府的排场,你拿《红楼梦》里贾府的描写去套,几乎严丝合缝。大观园就是皇帝南巡的缩影。秦可卿出殡时那几百人的仪仗,就是曹家当年接驾的气派。贾府过年摆了一地的珍奇年货,就是曹寅府上的日常。
但这气派背后是债。康熙五十一年,曹寅病死在扬州任上。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在两淮盐政的亏空高达三十二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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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万两什么概念。曹寅一辈子做的最贵的事,刊刻《全唐诗》,花了大概八千两。三十二万两可以用来印四十遍《全唐诗》。曹家还不起了。
康熙亲自出面,让曹寅的内兄李煦接任盐政,替曹家还债。又让曹寅的儿子曹颙——也就是曹雪芹的伯父——继续当江宁织造。康熙护着曹家。像护着自己的孩子。
但康熙会死。
康熙六十一年,康熙驾崩。雍正继位。
雍正不吃康熙那套。他查贪腐。查亏空。查到了江宁织造府。雍正六年,曹家被抄。那一年曹雪芹大概十三四岁,还是个刚读完四书五经的少年。他从南京的豪宅里被赶出来,举家迁回北京。京城里只剩下几间老宅和几十口人等米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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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见过最极致繁华的孩子,在最敏感的年纪,被一脚踹进了最极致的落魄。
《红楼梦》里到处都是这场巨变的影子。贾府被抄家,大观园一夜凋零。宝玉出家,林黛玉香消玉殒。
但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被抄家打倒。或者说,她经历了从繁华到衰落的全过程,却从头到尾用自己的方式扛着。
贾母。
曹雪芹写贾母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谁。
最直接的原型之一,有人说是孙氏——他的太祖母,康熙的乳母。曹家最风光的时候,孙氏还活着。康熙南巡住曹家,专门在孙氏面前停下脚步,指着她对随行的大臣说:这是我的老人家。那一年孙氏已经快七十了。康熙亲手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皇帝给乳母让座。这一幕从曹家的长辈嘴里传到曹雪芹耳朵里的时候,他大概还没出生。但这件事被刻在曹氏家族的集体记忆里,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碑。
贾母身上有孙氏的底子。那种见过最大的世面之后才有的从容。那种不卑不亢——在皇家人面前不低头,在落魄的族人面前不傲慢。
但贾母身上不只有孙氏。
还有曹寅的母亲,曹雪芹的奶奶。曹寅死的时候,曹家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老太太还在。曹颙死了,老太太还在。曹家被抄了,老太太还在。
一个看着孙子长大的老妇人。孙子从小锦衣玉食,祖母都看在眼里。孙子经历了抄家,祖母也经历了。她比孙子活了更长的时间,见过更极端的富贵和贫穷。她不说大道理。她坐在那把老椅子上,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到死都是这个家里最稳当的那个人。
这个人,《红楼梦》里叫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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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贾母痛批私定终身。第五十四回,贾府元宵夜宴。女先儿来说书,讲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王熙凤说了个开头,贾母就笑,说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什么套子。一个小姐,知书识礼。一个清俊男子,满腹文章。两个人一见面就私定终身。这不是才子佳人,这是编书的人在编故事。
贾母的原话很重要。她说:我们家不用说那些书。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
翻译成今天的话:别把我们家的姑娘和外面那些随便跟男人跑的女人比。
这段话被后来的很多学者解读为曹雪芹在反封建、在批判封建礼教。说贾母的话是曹雪芹的嘴替,是在抨击婚姻不自由。
但你要看曹雪芹自己的人生。
他在北京落魄以后,生活很困难。敦诚、敦敏兄弟接济他,他给他们写诗回报。他的妻子姓什么叫什么,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有学者认为他娶了名门之后,也有学者认为是续弦了一个平民女子。
不管娶了谁。曹雪芹自己的婚姻不是"自由恋爱"的结果。是抄家之后、家道中落的境遇下,能娶到谁就娶了谁的现实。
他写贾母批私定终身,不是在替反封建摇旗呐喊。他是用自己的家族记忆,写了一个经历过兴衰的老太太对底线和门第的本能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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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不是反驳婚姻自由。她反驳的是——你不能把我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规矩和体面,跟戏文里的一见钟情放在一个天枰上称。
曹雪芹让贾母说出这些话,因为他见过太多"一见钟情"之后的不堪。他的家族从锦衣玉食到门可罗雀,从接驾皇帝到躲债度日。这个过程里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的冲动、一桩糟糕的婚事、一次看走眼的联姻,把整个家族的根基都动摇了。
贾母的"痛批",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守住家族最后一点底线。
曹雪芹写完《红楼梦》前八十回就去世了。他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住在北京西郊黄叶村的一间破屋里。冬天没有炭火。儿子先他而死。他抱着一壶冷酒,一边咳血一边写。
他写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一回的时候,大概自己也在一个寒夜里烧过什么东西。写过什么。一个人对着火盆,看着纸烧成灰。
他死之前,贾母还活在他的纸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荣国府最深的屋子里。外面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升官就有人抄家,有人嫁人就有人死。只有她不动。椅子不动。茶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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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让她替自己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
那个家,叫曹家。也叫江宁织造府。也叫康熙南巡的第四个落脚点。也叫三十二万两白银亏空的案发现场。
也叫康熙说的那句话:这是我的老人家。
这句话,是曹家最繁华的一页。也是最后一页。
曹雪芹把它写进贾母的嘴里,让他最爱的角色替他说给所有人听。
不张狂。不怨怼。只是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像他的奶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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