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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官街的集,农历三、五、八、十,日子到了,天才蒙蒙亮,雾气里还夹杂着青稞的味道,街西头便陆续传来阵阵的嘈杂声,各种牲口从四面聚拢来,猪崽的尖尖声,驴子的高亢声,还有水牛黄牛闷闷的低沉声,混着牲口主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这个热闹的场子里,只要你听到一位声音尖尖还特别响亮的,知情人都知道那是王二,这个牲口行里资深的开行人。 王二五十多,但看去要老些,脸上全是晒出来的皱纹,两只手异常地大,骨节突出。每逢有买卖,他便凑上前去,既帮卖主出价,又帮买主砍价。有时候,他会一只手掰开牲口的嘴教买主看牙,另一只手在牲口脊背上顺毛捋着,嘴里的价钱报得飞快,那些数字不是想出来的,是从他舌头上自己滚落下来的,因为那时候的物价波动很小,日子就了,什么货什么价他张口就来。买卖成了,他便从买家手里收几个开行钱,有三五毛的,也有块儿八角的,随行就市,没有固定的价钱。
散集的时候,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西,牲口行里的臭味还未散尽,王二习惯性到街边的代销点里打了半斤山芋干酿制的六十度白酒,然后来到狗肉摊旁,切了半斤狗肉冻,和卖狗肉的边聊边喝。喝着喝着,王二的脸上便渐渐红起来,嗓门也愈发大了,讲起集上的各种事情,引得几个闲人围拢来听他胡侃。 冬月初八那天,猪行里赶来了一头老母猪,毛色暗淡,瘦骨嶙峋。卖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眼神里满是焦灼。旁人看了都摇头,说这猪是头病猪,买回去养不活的。王二凑过来,围着那猪转了三圈,忽然蹲下身去,掰开猪嘴细看,又按了按猪的肚腹,得知卖主的因为老妈生病急用钱,就对卖猪的说:你开个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票子来,一张一张数给了卖主,围观的人都说王二这回是疯了。王二并不言语,牵了那头猪,一摇一摆地回家去了。
十五那天,王二把买回的那头母猪赶到行里卖了,亏了一块钱,还不算七天时间的喂养钱。其实,那猪不是病了,是饿的,这事他一直没说,直到有一天下集时,他喝多了,跟卖狗肉的掏心掏肺的,卖狗肉的为此还多给了王二一块钱的狗肉冻。 开行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一回,他看中了一个两岁的骡子,那骡子肋骨根根可数,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老王说这是干活的号料,只是被人糟蹋了,于是就掏出了装在贴身衣服口袋里的钱买下来。谁知那骡子牵回去,竟是一口草料也不肯吃,到第三天便卧在地上起不来,眼睛里的光亮一天天暗下去,找来兽医也无能为力,终究是死了。第二天下集后,他在狗肉摊钱喝醉了,天黑了也不走。老婆来找他,他吼了一声,吼完却又蹲下身去,用两只大手捂住了脸。 后来土地下户了,家家都忙着春耕下种,老王却照旧赶他的集,家里的地全扔给了老婆子和儿子。老婆子不敢说他,儿子劝他时,他便瞪起眼睛:“我这一辈子,就会跟畜生打交道,旁的不会!”弄得儿子居然无言以对。 六十五岁时,王二食道里长了个东西,咽不下饭。他坚决不同意做手术,一是手头太紧,二是做了也改变不了结果,于是就在吃饭时,跳一下,咽一口,还口口声声说:“吃一口,赚一口。” 最后一次赶集,是个秋收后的日子。集上有一头黄牛,毛色油亮,他在跟前站了好一会,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想去掰骡子的牙口,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掰不开。他叹一口气,又来到狗肉摊前,从口袋里拿出半瓶“沭阳白”,但酒到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卖狗肉的和他聊了许久,还在王二临走时,把王二给的狗肉冻钱悄悄塞进他的口袋里。 起身后,王二几次回过头来看着那个牲口行,几棵老杨槐树的叶子轻轻落下,树干上被扣牲口的绳子和猪牛驴马磨得油光发亮。夹杂着牲口味的一阵风吹来,王二慢慢转过身去,在心里和这个在熟悉不过的地方道别。 那年的霜降前,王二走了,享年六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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